国庆租商务车带父母出游，母亲要求绕路接弟弟一家，未动怒送二老至弟弟住处后独自返程

第1章

省道上灰尘大，半挂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卷起一股夹着柴油味的热风。周海把车窗升上去，空调吹出来的风还带点儿塑料味，这辆黑色GL8是他在租车行精挑细选的，三排座，新换的真皮椅套，连杯架里的防滑垫都是干净的。

副驾上的周秀芳已经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明明说了九点半到，你们怎么还没出发？……哎呀大海租的车，宽敞着呢，你们带着孩子正好坐得下……行行行，快点儿吧，别让一车人等你们。”

周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导航显示距离周明家小区还有四公里，这条路他开过很多次，每个红绿灯口他都门儿清。后视镜里，周建国把那个印着“纺织厂先进工作者”的旧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第三回了。

“妈，”周海的声音不大，带着油门的嗡鸣一起传过去，“我导航设的是高速口，咱们直接出城。”

周秀芳的手机还没从耳边拿下来，扭过半个身子看他：“怎么直接出城？先接上明明他们呀。小涛说要坐大车，都高兴一早晨了。”

“我租的是七座。”周海顿了一下，“咱们仨，加弟弟一家四口，七座刚好。但小涛今年八岁了，不是婴儿，儿童座椅占一个位置，实际上——”

“你弟弟又不开车，小涛坐你爸腿上不就完了？挤挤热闹。”周秀芳说得理所当然，又把手机贴上耳朵，“喂，明明啊，我们到小区门口了，你赶紧带着小雅和小涛下来……对，他爸跟着呢，行李放后备箱……”

周海把车停在了小区西门外的临时停车位上。他没有熄火，空调还在吹，引擎盖下的振动透过方向盘传上来，像某种耐心的低鸣。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周秀芳又催了两遍，终于看见周明一家从铁门里走出来。

周明穿一件浅蓝色POLO衫，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手拿包，走路姿势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微微腆着肚子。他老婆陈雅扎着马尾，推着一个巨大的拉杆箱，后面跟着小涛，小男孩正低头用脚碾地上的蚂蚁。

周海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过车头去开后备箱门。手刚摸到按钮，周秀芳也下来了。

“大海，后面第三排放倒，把箱子放平。”

周海嗯了一声，把后备箱门掀起来。陈雅把拉杆箱推到跟前，箱子比周海预想的重，他接过来往里面推时，听见周秀芳在身后说：“明明，你坐前面，副驾宽敞。”

周海直起身，看了他妈一眼。

“妈，我开车。”

“你开你的呀，让明明坐副驾怎么了？他个子高，后面挤。”周秀芳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扭着头朝周明招手，“快来，别磨蹭。”

周明走过来，手搭在副驾门框上，冲周海笑了笑：“哥，那我坐前头了，你开车稳当，我正好跟你聊聊。”

周海没说话，退开半步让开了位置。周明钻进副驾，拉安全带的动静很响。周秀芳拉开中门的滑轨，让陈雅和小涛先上，自己最后一个上车，砰地把门带上。

周海关上后备箱，走回驾驶座，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防晒霜和早餐包子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小涛跪在座椅上，正拿手指戳后窗玻璃上的灰尘。

“出发咯！”周秀芳兴致很高，拍了一下座椅扶手，“国庆高速免费，咱们赶早不赶晚。”

周海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慢慢驶离路边。

“哥，”周明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擦手，“你从哪儿租的车？挺新的。”

“神州。”

“贵不贵？国庆涨价了吧？一天得四五百？”

“四百八。”

“哎哟，那七天下来三千多，”周明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脚垫底下，“其实你开你那辆小轿车也行啊，何必花这冤枉钱。”

周海没接话。前方路口绿灯变黄，他带了一脚刹车，车身稳稳停下。后座传来小涛的尖叫声：“妈！哥哥不让我碰那个盒子！”

陈雅压低声音哄了两句。周秀芳扭过头去：“小涛乖，姥姥这儿有糖……”

周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三秒，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听见周明说：“对了哥，你那个导航，改一下。”

“改什么？”

“先去趟南湖那边，小雅她妈一个人在家，国庆嘛，顺便捎上一起去。”

周海侧过头看他。周明正把手机屏幕亮过来，上面是一个小区定位：“你看，也不绕多少，从这儿拐过去多走二十来分钟路，她妈腿脚不好，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正好带出去转转。”

后视镜里，周秀芳的声音插进来：“对对对，捎上亲家母也好，人多热闹。大海你从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走光华路，穿过去就是南湖。”

周海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到副驾，再从副驾移到前方的红绿灯。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缓地滑过路口。

“妈，”他说，“我订的酒店在景区北门，今天中午十二点前要办入住。接上亲家母，来回多走一个多小时，路上万一堵车……”

“堵什么车呀，国庆第一天，都出城了，就你事儿多。”周秀芳声音高了起来，“接一下怎么了？又不是让你绕到天边去。你弟妹她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咱们出来玩还能把她扔家里？”

周明在旁边补了一句：“是啊哥，小雅昨晚跟她妈视频，她妈还说想小涛了呢。”

周海沉默了几秒。前方路口，右转是光华路，直行是出城主干道。他打了右转向灯。

车里气氛松下来。周秀芳开始跟陈雅聊景点攻略，小涛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魔方，咔哒咔哒拧个不停。周海把车速控制在四十，顺着光华路往南开，这条路他开得不多，两边是旧居民区，路窄，电瓶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

开了七八分钟，周明的手机响了。

“喂？……哦哦，李总，国庆快乐啊……对，我跟家里人出来玩几天……那个项目的事您放心，我回来就处理……”

周海听了一耳朵，目光落在前方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身上，他点了一脚刹车，让老人先过去。就这么一个停顿，后座的陈雅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周秀芳问。

“小涛晕车，脸都白了。”陈雅的声音带着急，“嫂子，你那儿有塑料袋吗？……算了，明哥，要不前面停一下，让孩子透透气。”

周明从副驾扭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又晕车？刚才在家还好好的。”

“你儿子什么体质你不知道？坐小车就晕，大车更晃。”陈雅声音尖起来，“先靠边停一下吧，别让孩子吐车上，到时候赔人家洗车费。”

周明转回来看周海：“哥，靠边停一下吧，就停一下。”

周海打灯，慢慢靠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车刚停稳，中门滑开，陈雅先跳下去，又把小涛抱出来。小家伙确实脸色发白，蹲在路牙子上捂着嘴干呕。

周秀芳也下了车，绕过去拍小涛的后背。周建国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把后座车窗打开就好了，小孩子吹吹风。”

周海从驾驶座下来，靠在车门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导航显示到景区北门还有四十七公里，不走高速的话要一个半小时。而他们现在离周明指定的南湖小区，还有二十分钟车程。

陈雅蹲在小涛面前喂水，周明站在旁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风一吹散了一半。周海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拉开后备箱，把那个巨大的拉杆箱拽了出来，立在地上。

周明回过头：“哥你干嘛？”

“我忽然想起来，”周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司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你们玩吧，车我租了七天，钥匙留给你们，开回店里还就行。”

周秀芳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去玩，我返程。”周海把拉杆箱的拉杆推出来，推到陈雅面前，“陈雅，箱子拿着。”

陈雅愣在那儿没伸手。周明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了一截：“哥你开什么玩笑？你走了谁开车？我又没带驾照。”

“你有驾照。”周海看着他，“去年你刚换的本，十年期的。”

“我好久没开了……”

“自动挡，跟电动车差不多。”周海说，“导航设好就行，到南湖接上人，走高速，中午能到。”

周秀芳冲上来拉住周海的胳膊：“大海你发什么疯？出来玩是你提的，车是你租的，你现在把一车人撂在这儿？”

周海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周秀芳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你们玩儿得开心。”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身后传来周秀芳尖锐的叫喊，周明在说什么，陈雅在嘀咕什么，小涛好像哭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搅碎了，他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淡。

他走出去大概一百米，在一根生锈的路灯杆底下站住，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定位显示接单时间三分钟。他站在那儿，对面是一家招牌褪色的五金店，老板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剥一颗扔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哒的一声。

周海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明”。

“哥，你真走？妈气坏了，你回来吧，车你开，我不坐副驾了行吧。”

周海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掌心里。网约车的接单提示跳出来：司机距离您1.2公里，预计三分钟后到达。

他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GL8还停在梧桐树下，双闪灯正在一下一下地亮，黄色的光打在树影里，一明一灭。

五金店老板的毛豆又剥了一颗，哒。

第2章

三分钟出头，一辆白色卡罗拉停在他面前。周海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高铁站。

司机没多话，打了个右转向灯便驶入主路。周海靠在座椅上，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脸，他伸手拨了一下方向，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那辆打着双闪的GL8已经看不见了，倒是五金店剥毛豆的老头还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秀芳的语音消息，五十九秒。

他没点开。又过了一分钟，周建国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他看了屏幕两秒，接了起来。

“大海，”周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更沉一点，不像在车上时那么闷着，“你妈血压上来了，现在靠路边歇着呢，你回来吧，有什么话当面说。”

“让她把药吃了，”周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副驾手套箱里有一瓶速效救心丸，我之前放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周建国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接着周秀芳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进来，尖而急促：“他说什么？他是不是早就备好的？他什么意思？周海，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

周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周海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

“爸，”他说，“我到家了给你们发个定位，车钥匙放在我房间书桌上，你们回来路过可以拿。”

“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周建国的语气忽然重了。

“没有。我就是公司真有事，你们玩你们的。”

“周海，”周建国顿了顿，下一句话像是斟酌过，“你弟他……昨天夜里跟我说，他下个月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手头紧。这次出来玩，他以为你请客。”

周海的手指在膝头顿了一下。前面十字路口红灯，卡罗拉缓缓减速停下来。

“所以呢？”

“所以你这一走，他一家四口的吃住行——”

“我订的酒店两间房，钱付过了。”周海打断他，“吃的事，景区门口到处都是饭馆，贵不到哪儿去。他要换房子，跟我请不请客没关系。”

电话那边传来周明的声音，不知在跟谁说，含含糊糊的。然后周秀芳把手机抢了过去，声音又急又重：“周海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回来，你就别叫我妈了。”

周海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前方的红灯正在倒计时。三十一、三十、二十九。

“妈，”他说，“我叫你妈是因为我是你生的，不是因为你拿这个当筹码。”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周海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的拇指在边缘上摩挲了一下。前排司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多看了零点几秒。

“兄弟，”司机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刚才路边那辆商务车，是你的？”

周海嗯了一声。

“一家人出来玩闹别扭了？”司机往右打了把方向，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嗨，节假日嘛，家里人凑一块都这样。我昨天拉一单，那姐们在车上跟她妈吵了一路，最后到地方了，母女俩抱头哭。你这算温和的。”

周海没接话。

司机倒是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一走，回去可得准备好挨骂。我老婆也是，逢年过节非要拉上她弟一家子，我说咱们小家出去玩不行吗？她说不行，她妈说了，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整整齐齐？”他笑了一声，带点儿苦味，“整整齐齐的意思就是钱你出、车你开、屁大点事儿都找你，然后功劳是他们儿子的。”

周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司机那张侧脸上。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手机支架，屏幕上是实时导航路线图。

“你忍了多久？”周海问。

“七年。”司机说，“去年我跟我老婆摊牌了，我说你要是再这样，咱俩就分开过。后来她收敛了点，但也只是收敛，你懂吧？根儿上的东西改不了。”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笑：“哥儿们，我看你刚才那架势，你是头一回吧？”

周海没承认也没否认。司机又说：“头一回能走掉的，你心里那块东西已经硬了。我当年第一次走，走了三天没回去，我老婆电话打爆了我都没接。第四天回去，我妈坐沙发上哭，我爸抽烟一句话不说，我弟弟在厨房做饭。那顿饭吃了俩小时，全程没一个人提我走的事。”

周海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周秀芳的未读语音条已经攒了四条，周明两条，陈雅居然也发了一条。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车子上了高架，窗外的城市轮廓在秋日淡薄的阳光里铺展开来，玻璃幕墙一片接一片地反着光，刺得人微微眯眼。周海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那一大片光斑。

“师傅，”他说，“改个地方，不去高铁站了。”

“去哪儿？”

周海想了想：“我家。”

司机哦了一声，在导航上重新输了个地址。车载广播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悠悠地唱着“我曾把完整的镜子打碎，夜晚的枕头都是眼泪”，司机跟着哼了两句，哼到一半自己笑了，说这歌太丧了，换一个。

他伸手拧了一下旋钮，广播跳到本地的交通台。女主持人正在播报国庆出行信息，说某高速口拥堵长达三公里，建议绕行。

周海靠着椅背闭上眼，手机压在腿面上。他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辆GL8的副驾手套箱里，除了那瓶速效救心丸，还有一包他昨天晚上塞进去的晕车贴，草莓味的，小涛喜欢草莓味。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是熟悉的街道，两排银杏树叶子半黄半绿，在风里簌簌地翻动。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门卫亭里的保安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车牌，又缩回去了。

周海扫码付款，下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句：“兄弟，别太往心里去，国庆节七天呢，你踏踏实实歇两天，回头他们回来了，你再接电话也来得及。”

周海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子了，他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屋里很静，有一层很淡的灰尘味，他走的时候把窗户关严了，空气是闷的。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

一杯水喝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海先生您好，您预订的神州租车GL8已超出指定驾驶人次限制，系统检测到当前驾驶人与预订人不符，请于两小时内致电客服确认，否则将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周海把水杯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几乎是紧接着来的。这次不是客服，是一个没有存过的手机号：

“周明把车开上高速了，但他没带驾照副本。大海，我是爸。你妈血压高我给她吃了药。你弟刚才超了一辆车，右后视镜蹭了一下护栏。他没停。”

周海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落了满地，清洁工正抡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沙沙沙，沙沙沙。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第3章

周海没有拨号。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看着清洁工把那堆槐树叶子扫拢成一座小尖塔，又端起铁簸箕一铲一铲地装进绿色垃圾桶。

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

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点开短信，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他将手机扔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换了一件灰色T恤，然后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开始往里丢东西。充电器、换洗内衣、一件薄外套、电脑。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就计划好要出一趟远门。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铃声——陈雅打来的。

周海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接。铃声断了又响，断了又响，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拿起来按了接听键，但没有举到耳边，只是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哥！周海！你在听吗？”陈雅的声音又尖又抖，背景音里有风声和引擎的嗡鸣，“你赶紧给你弟打个电话，他跟你爸在车上吵起来了！开快一百二了！我都吓死了，小涛在哭呢！”

周海把一件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声音很稳：“他在开，你让他靠边停。”

“他不听！你爸说了两句，他就——他就把音乐开得老大声，什么话都不听！哥，你劝劝他！你弟最听你的话！你以前说什么他都听的！”

周海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一半，停下来。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取消了免提，贴到耳边。

“陈雅，”他说，“我在高速上开不了他的车。你告诉他，右后视镜蹭了护栏就别变道，走中间车道，减速到八十，进下一个服务区。”

“他说他不进！他说他没事！”

“那你让小涛哭。”周海说，“他心疼儿子，自然会进。”

电话那头的风噪声里多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拍在座椅上。紧接着是周明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给谁打电话？给他？把他电话挂了！”然后电话断了。

周海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一秒。他把手机放到行李箱旁边的床单上，继续把拉链拉到底，然后把箱子拎下床立在地上。

他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方的穿衣镜里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眉心有一点发紧的纹路，像是习惯了长时间保持这个微表情。他伸手揉了揉，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信号不好，他下楼走到小区院子里时，手机接连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周建国的：“刚才过了匝道，他停到服务区了。你妈给他骂了一顿，现在换我开。”另一条是周明的，只有一句话：“哥，你真狠。”

周海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秋风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贴上他的裤腿。他弯腰把它摘掉，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出一个标注为“徐薇”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海？”那边的声音带着点儿意外，“你不是说国庆跟家里出去吗？怎么有空打电话？”

“计划变了，”周海说，“我在家。你上次说那个共享出行的项目，还有名额吗？”

“有啊，缺驾驶员呢，国庆旺季，系统报单都排到七号了。”徐薇的声音明显精神起来，“你要来？你不是说这七天陪爸妈……”

“他们不需要我陪。”周海说，“把接单权限打开吧，我下午就能跑。”

徐薇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什么，但职业习惯让她没多问：“行，那我后台给你开。不过说好啊，这是纯司机端，你开你自己的车，单子按里程抽成，油费你自己贴。”

“我知道。开吧。”

挂了电话，周海走回地库。他的灰色速腾停在角落里，车身蒙了一层薄灰，从国庆前三天就没开过。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空调吹出一股积了一周的闷热空气。他把车窗全降下来通风，然后打开共享出行司机端APP，界面刷新，一条待接订单弹了出来。

出发地：城西长途汽车站。目的地：市一院。里程七公里。不拼车。

他点了接单。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一下子灌进车厢，他抬手戴上墨镜。车出小区大门右拐，汇入国庆假期的车流里，走走停停，两公里的路开了十五分钟才到长途汽车站。

接上乘客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拎着一只编织袋和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坐进后座先长吐了一口气，说师傅你开慢点我不赶时间。周海嗯了一声，把车速压稳，沿着老城区最堵的那条路慢慢往医院蹭。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手机又震了。微信上，周秀芳发来一张照片：一家五口站在景区大门口，背后是假山和人造瀑布，小涛骑在周明脖子上举着棉花糖，笑得眼睛都没了。周秀芳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草帽，帽檐别了朵红色假花。所有人都在笑。

照片下面是一条语音。周海把车停到医院门口，等大姐拎着编织袋下了车，他才点开。周秀芳的声音带着还残留的怨气，但已经被景区热闹的气氛冲淡了大半：“大海，我们到了啊，酒店你也订好了，环境不错。你爱回不回吧，咱们拍张照给你看看，省得你说我们把你忘了。”

语音结束自动播放了下一条，是周建国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周海把手机放到副驾座上，发动车子，下一个订单已经自动派进来了。出发地医院北门，目的地城东家具城。

这一单乘客是个年轻男生，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一上车就缩在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她真跟我分了，我买这熊是想最后送一次……你别劝了，送完我就删……”

周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拐上主路，阳光从侧面的玻璃打进来，毛绒熊的耳朵尖上染了一层暖茸茸的光。

这一天他跑了十一单，从中午到晚上，最远的一单从城东到高铁站，来回四十公里。他中间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和两个茶叶蛋当午饭，坐在车里吃的，蛋黄噎住的时候灌了半瓶水。

晚上八点，他收车回了家。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开门进屋，把钥匙丢在鞋柜上。屋里漆黑一片，他没开灯，走到阳台拉开落地窗。对面楼的灯火一片片亮着，阳台上的晾衣绳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他拿出手机，那张景区的合影还在对话框里。他长按保存，然后翻到周明的头像，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哥，你真狠”。

他打字，发送：“后视镜记得报保险，租车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走你的信用记录。”

发送完，他刚要锁屏，徐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海，你今晚跑的那个城东单，最后那个乘客是不是给了你一颗糖？”

周海愣了一下：“什么糖？”

“一颗大白兔奶糖，他下车的时候塞你驾驶座旁边那个储物格里的，你看见没？”

周海转身走回客厅，俯身去看车门储物格。里面确实躺着一颗大白兔，糖纸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像在储物格里闷了一下午。

“有。怎么了？”

“那乘客家是做糖批发的，他在评论里给你打了五星，备注写‘感谢师傅今天听我讲了一路前女友，抱歉占用你耳朵，送你一颗糖’。”徐薇笑了一声，“行啊周海，第一天接单就拿五星好评。明天还有单子，你要不要继续？”

周海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奶糖的甜味透过糖纸渗出来，有一点点黏，粘在他拇指的指纹上。

“继续。”他说。

他挂断电话，把糖放在茶几上，那颗白色的小方块孤零零搁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中间，像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件自己决定留下来的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只亮了一下就熄灭——一个被拦截的陌生号码来电，系统自动标记为“骚扰电话”。周海没管它。

但那个号码他认识。

十年前周明刚毕业找不到工作那会儿，周海帮他垫过三个月房租。垫完之后他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他把那个月剩下的日子数了一遍，每天只吃两顿饭，晚饭是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

那个垫房租的转账记录上，收款方留的号码，就是刚才被拦截的那个号。周明后来换了新号，把旧号注销了，但那个号不知道被谁重新启用了，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在。

周海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然后他关了灯，走进卧室。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国庆节的某个角落正在放礼花，红绿蓝的光映在窗帘上，闪了三下就没了。

他躺下来，被子蒙到胸口。闭上眼前他想了一件事：那辆GL8的酒店订单他订的是七天，两间房，含早餐，总价六千八。他没告诉任何人，他自己那份早餐钱已经付过了。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海的手机闹钟没响，他是被楼下一声急刹车和接踵而至的喇叭长鸣吵醒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他躺了几秒，然后掀被起身，洗漱，烧水，把昨晚那颗大白兔剥了糖纸含进嘴里。

甜的。奶味很浓。

他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徐薇七点发来的后台截图，今天预约单已经排进来四单，第一单八点在老火车站南广场，送一个老人回县城老家。周海点了确认，推门下楼。

楼道拐角处有人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天天开心。”粉笔灰沾在墙面上，被昨夜的潮气洇湿了一点，线条的边缘晕开了。

周海看了它两秒，然后下楼，开上速腾出了小区。

老火车站南广场人潮涌动，他停到指定位置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在路边等着了。后备箱里塞进去两大包东西，一包是换洗衣物，另一包散发着浓郁的腊肉味。老太太坐进后座，先扶着老花镜看了周海一眼，然后说：“小伙子，开慢点，我不着急。”

周海嗯了一声，车速压到四十，往城外走了。老太太在后座拆了一包桃酥，咯嘣咯嘣嚼着，忽然开口：“你怎么国庆不回家陪家里人？”

“回过了。”周海说。

“哦，”老太太又嚼了一块，“那怎么又出来跑活儿？”

周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脸缩在一顶暗红色的毛线帽里，正专注地抖掉桃酥袋子里的碎渣。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声，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年轻人闲不住是好事儿。我儿子国庆也说不回来，说加班，三倍工资，回来还得抢票。我说你加你的班，回来干什么？回来也是躺沙发上玩手机，我还要给你做饭。”

周海没接话，老太太倒是自己把话续上了：“但我心里知道啊，他就是不想回来。他爸去年走了之后他就很少回来了，回来也是坐两个小时就走，像是这房子烫屁股。我也懒得说他，他过得好就行。”

车速提起来，窗外的行道树连成一条模糊的绿线。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桃酥袋子的边缘，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跟你家里人，闹别扭了？”她问。

周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刮了一下：“没闹。”

“那就好，”老太太说，“那就好。闹也别闹太久。一家子人，见一面少一面。”

她把最后一块桃酥碎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然后从包里摸出一袋橘子，剥了一个，探过身来往驾驶座递：“吃一个，自家种的，甜。”

周海接过来。橘子皮薄，果肉微微发烫——被老太太揣在包里捂热了。

把老太太送到县城一条灰扑扑的巷子口，周海调头往市区赶。第二单是个送文件的，同城急件，从写字楼A座到B座，三公里，二十分钟跑完。第三单接了两个大学生去高铁站，男生一直在跟女生说国庆宿舍就剩你一个人了千万别熬夜，女生头也不抬地刷短视频。第四单是个外卖代送，把一束花从一个地址送到另一个地址，周海接单的时候备注栏里写着：“卡片内容：对不起。别拉黑我。”

他送完了，卡片原封未动，花插在对方门把手上。手机响了。徐薇发来一条消息：“周海，下午有个大单，从市里到海边景区，往返两百公里，客户出价八百，接不接？”

周海正停在路边喝水，看到消息回了一个字：“接。”

然后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周秀芳的头像跳出来，是一段视频。他点开，画面里小涛在景区旋转木马上举着一根棉花糖，周明举着手机在拍，陈雅在旁边喊“看镜头看镜头”。背景音里有广播在放一首欢快的儿歌，阳光很足，每个人的影子都又短又黑。

视频底下是一条文字消息：“大海，小涛说想你了，问你明天能不能过来。”

周海把水喝完，拧上瓶盖，打字：“明天有工作，过不去。你们玩。”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副驾，发动车子。下午一点，他抵达约定地点接上那个大单客户。客户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岁上下，穿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号旅行袋。她上车直接报了目的地：“海边景区，落日餐厅。”

周海确认了导航，出了城，上了高速。风声在车窗外被拉成一条细长的啸音，车里很安静，年轻女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耳边塞着蓝牙耳机。快下高速的时候她忽然摘下一只耳机，说：“师傅，你抽烟吗？”

“不抽。”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便利店？我想买个打火机。”

周海从侧边储物格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银色外壳的，从后面递过去。女人接过来，说声谢谢，又沉默下去。

到了目的地，落日餐厅就在沙滩边上，木质的露台延伸到海面上，傍晚五点的光线把一切镀成暖金色。女人下车，站在沙滩上，周海看到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背对着海风点上，火苗被风压歪了，她用手拢着，点了一次没着，第二次才点着。

周海没有立刻走。他的车停在餐厅外的停车场里，正好对着那片露台。他放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咸腥的，潮湿的。他看到那个女人一直没回头，就站在那里抽烟，烟灰被风吹散在沙地上。

他的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周建国的电话。

他接起来。这一次周建国的声音不一样，不沉，不闷，反而有点飘：“大海，你妈跟你弟吵了一架。”

“怎么了？”

“你弟说下个月买房首付差十五万，想让你妈从存款里拿。你妈没同意。你弟就说你不回来是因为妈偏心，把你气走的。你妈跟他吵，说你哥在的时候你不跟他说话，你哥走了你又说偏心，你到底什么意思。”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落到沙发上。周建国继续说：“你弟带着老婆孩子去海边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你妈坐在酒店床沿上哭，说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周海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海风从车窗灌进来，把手机屏幕上的水汽吹干了一小片。

“爸，”他说，“你们回吧。车开回来还了就行。”

“我是想说——”周建国顿了顿，“你妈让我问你，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了没有。”

周海目光落在远处露台上。那个女人抽完了烟，正弯腰把烟蒂捡起来，塞进自己风衣口袋里。她转过身朝停车场走来，逆光中她的剪影像一根细长的桅杆。

周海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

“吃了，”他说，“晚上吃面条。”

电话挂了。那个女人走到车旁，从窗户探进半张脸，鼻尖被海风吹红了：“师傅，我还想回市里，你加钱行不行？”

周海点了头，她拉开后车门坐进来，海风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海水的咸。车子发动，驶离停车场，后视镜里落日餐厅的露台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木色点。

回去的高速上，女人忽然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见个人。他没来。”

周海没说话。

女人又说：“但我想通了，他没来就是答案。比任何借口都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耳机重新塞上，闭了眼，一直到市区下车都没再开口。周海收了钱，看了一眼里程表，今天跑了三百四十公里。

他把车开回小区，停了车，上楼。楼道拐角那幅粉笔画的太阳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笔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太阳出来了！”

周海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几秒。声控灯忽然亮了，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推门进屋，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那个十年前给他转账的旧号。

短信只有五个字：

“哥，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