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一为王力先生
◎群山
本书是著名语言学家,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王力先生的散文集,主要收录抗战时期作者在昆明所写的小品文,以及部分新中国成立后所作的知识性散文和回忆友人的散文。全书集日常、趣味、意境、个性、学问于一体,由小见大,语浅意深,包罗万象,正所谓兼收并蓄,“龙虫并雕”。
文章的妙处在于他的“不正经”
初读王力先生的《龙虫并雕斋琐语》,是在1987年夏天,那时我正利用业余时间苦啃他的《古代汉语》。某次晚饭后遛弯儿,于书摊偶遇此书,见“出版说明”写着:“王了一即是大家所熟知的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登时为之神旺。再往下看,编者又说,重印此书的目的之一,是“介绍王先生驾驭语言的艺术和独特的风格”,这又引起我特别的兴趣。遂以碎银五元购归,并连着耗费两个晚上将它粗读一过。彼时年轻,倘逮着一本可意的书,只要不拉闸停电,通常一气读到深夜两三点钟,身体上尚能吃得消。
不过实话说,那时我并未真正领略到先生“驾驭语言的艺术和独特的风格”的好处。缘由有二:一是他文章的信息量太大,别的不说,只文章中使用的掌故、引用的正经典籍,要彻底弄懂弄通,依我当时的理解能力来说,确实勉为其难;二是公务缠身,业余时间还要抓紧温习“高教自考”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功课。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两相权衡,只好暂且将此书放下。再次阅读这本大家小书,起因却是与书友一次聚会,大家不知怎么就聊起了王力,聊起了他的《古代汉语》,聊起了这册《龙虫并雕斋琐语》。于是有人提议就此建一个“微信群”,大家同读此书,而后交流体会。古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读百遍,这在我自然不大可能,但认真读过几遍之后,却自以为终于得到了先生语言艺术好处之皮毛一二。
关于王力和他的《龙虫并雕斋琐语》的评论,据我翻到的资料,目前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认可他与梁实秋、钱锺书乃并称的“战时散文三大家”之一,其为文引经据典、半文半白、嬉笑怒骂、风趣幽默,允为一流的文章高手;二是认为其文章虽为小品,却以小见大,从侧面反映了抗战时期西南民众生活的真实状况。对于这些评论,我没有异议。不过,在我看来,先生文章的妙处,其实正在于他的“不正经”。而我所谓的“不正经”,是指他在文章中常常对正经典籍、掌故随意化用,又常常使用寻常俗语,从而使自己的文章在整体面貌上显出一种独特的韵味。他在本书代序《生活导报和我》中说:“正经的文章不能多产,要多产就只好胡说。”又于《奇特的食品》里说:“《礼记》言‘食犬’,《仪礼》言‘烹狗’,这是多么的正经!”显然,这些所谓的“正经”,指的便是自己那些端庄、严肃的学术文章,以及公认的正经典籍;而“胡说”云云,固然是他的自谦,但读者却不妨借此略窥其文心的“不正经”所在。
将正经典籍材料的“原作”熔铸重塑
读过《龙虫并雕斋琐语》的人,应该都有一个明显的感觉,那就是王力先生在文章中大量引经据典,掌故排布稠密,这也是我初读时不得要领的主要原因。不过照现在的看法,这对于一个饱读诗书、受过正规文史专业训练的人,或许并不算难事。王力先生的难得之处,是他不仅仅广征博引,而且常常举重若轻般将正经典籍材料的“原作”熔铸重塑,化为独属自己的文字意趣,而成为他人无法模仿的“这一个”。譬如《清苦》,在短短一段里竟化用了四则典实:司马相如鬻裘、陈皇后长门作赋、楚狂歌凤、王羲之换鹅,每一则皆依确凿典籍原文提炼意脉,读来并不觉丝毫的滞涩生硬。另有一篇《穷》,化用笔法更见从容:“居乏蜗庐,空羡季伦之金谷;食无螬李,将遂梁武于台城。寒毛似戟,欲穿原宪之衣;蜷体入弓,犹失黔娄之被。日日送穷,人谁慰藉;朝朝避债,鬼亦揶揄。此中滋味,非过来人不能道其万一。”一气铺展七则掌故,将先秦寒士、汉代风俗、三国逸闻、晋梁旧事,浑然融作一片,尽数化作自家心声,道尽寒门读书人衣食无着的窘迫。最见其化用自如神工的,当属《领薪水》中的一段骈语:“我们每月拿到那不够买薪买水的薪水之后,是怎样过日子的呢?家无升斗,欲吃卯而未能;邻亦箪瓢,叹呼庚之何益!典尽春衣,非关独酌;瘦松腰带,不是相思!食肉敢云可鄙,其如尘甑愁人;乞墦岂曰堪羞,争奈儒冠误我!”竟齐集《论语》《左传》《孟子》及魏人志怪和唐人诗篇中的八个典故,铺排虽繁,却句句贴切,不见一丝斧凿痕迹,堪称化典的绝妙手笔。除这些庄重沉郁的赋体化典外,书中也有些轻灵俏皮的化用。比如《公共汽车》,写车少人多、车内拥挤不堪,截取《孟子》文句翻新,实在妙极:“有一位中年摩登妇人站不住了,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一位陌生的少年军官的膝上。这也不能说什么:嫂溺则援之以手,礼也;现在女疲则援之以膝,即使孟老夫子复生,也应该是点头默许的。”这种略带戏谑的“不正经”,读罢不觉莞尔,然细想彼时底层人的行路之难,却又欲笑而不能。
倘说,经史子集信手拈来、巧妙熔裁还只是先生文章“不正经”的一面,则宁可放下语言学家的身段,俯身采撷坊间俗话、口头俚语,并有机融入文章,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文心难得之处。于此不妨随机拈取数例。譬如写读书人闭门埋首、不肯奔走仕途,甘守清贫寒苦,乃借女子待字闺中不肯草草婚配以自嘲:“千拣万拣,拣个破油盏”。(《书呆子》)又,拾取乡间大白话“狗屎受了三天的香火就有神”,用以戳破民间盲从迷信的世相。(《迷信》)又,引民间俗谚对独身之人的偏见,谓“十个鳏夫九个怪”(《儿女》)。其余诸如“眼珠是黑的,银子是白的”(《战时的物价》)“癞痢头儿子自家好”(《儿女》)“滴里搭拉的孙子”(《外国人》)“天高皇帝远”(《天高皇帝远》),等等,皆被他妥帖派上用场。不止这些,便是对寻常口语,他也不避浅白,而是招之即来,放置在段落或句子中,文章顿时便鲜活生动起来。比如《西餐》一文,表面看去似乎是写战时昆明变味的西餐款式,实际却是委婉讽刺盲目崇洋的时风,有一段这样写:“二千年前,西人还不懂得烹饪;而我们中国早就列鼎而食。这一点,我们自然不该学人家。对啊,对啊!……然而这样一来,却又不像西餐了。”再如《小气》里,先援古籍史传铺陈各色嫉妒,当谈及爱情的占有欲时,却陡然转入市井口语:“如果说金钱的悭吝者是一毛不拔,那么爱情的悭吝者却是一瞥不饶。情啊情啊,原来等于两文臭铜!”表面看去,大有“萝卜白菜,捡到篮子都是菜”的意思,但细品,这些“不正经”的口语,在他文章中的作用却又妙不可言,正可谓点石成金。
熔厚重典实与市井俚语于一炉
如此说来,一个人饱读经史子集,脑中积攒下足够多的典实掌故,又能拾取鲜活的俗谚俚语,便可以写一手好的文章么?当然不是。我觉得这其实已经牵涉语感问题。一面是作者落笔输出的语感,另一面则是读者能否准确领略这份语感。古文论有“辞达而已矣”之说,这固然是颠扑不破的准则,以此衡量文字基本功,或是规范公文、说明文体之类,自是必须的。但倘若单以这一个尺度评判文学作品,私以为未必妥当。小说如此,诗歌如此,散文小品又何尝不是。文学的文字应有独特的韵味,也即我说的语感,若缺失了这一层的构成元素,便只剩干巴巴、冷冰冰的文字排列,读者无从领略文字美感,更品咂不出独有的情致。而王力先生文字难得之处,正在能熔厚重典实与市井俚语于一炉,养出独有的鲜活语感。即以所谓“战时散文三大家”而论,我以为,钱锺书之文胜在结实,梁实秋之文胜在轻灵,惟王力兼得二者气质,能在雅俗之间有机调和,这也恰使其过人之处。倘说,他的“来几句四六,掉一掉书袋”(代序《生活导报和我》),是深耕“雕龙”正经学问、善化经史掌故而生出的习惯性“不正经”,则鲜活于书页间的谚语、俚语、歇后语、口头语种种市井俗谈,正是他落笔时刻意经营的另一重“不正经”。他的文字之所以语感别致、情味独绝,其全部奥妙,正在于他具备将这两种一雅一俗的“不正经”,有机安顿在文章之中的手段。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梁实秋后来曾写过一篇《酸梅汤与糖葫芦》,文中写到琉璃厂信远斋的冰镇酸梅汤,如今虽已无缘品尝,但却不妨将王力先生的“琐语”比作酸梅汤,聊作望梅之慰。设若将他的经史典故、文言雅句、现代汉语的文法修辞,对应酸梅汤的乌梅、山楂、甘草等主料,则巧妙化用的那些古典,附身拾取的诸多俗语,便是其特制的陈皮、桂花、少许海盐等提香佐味的辅料。这些虽皆为酸梅汤制作所必须,但总不能说,将这些主料辅料放到水里便是酸梅汤,其间必有一番精心的慢熬细调,以主料稳住醇厚底色,辅料化开浓郁和拘谨,使之与水交融浑然一体,才称得上清亮莹润、酸甜适口的成品。时值盛夏,但凡有意制作“酸梅汤”而一试身手的人们,不妨一探王先生的高招,亲力亲为,岂不别具一番情致么。只是,这种操作与传统的制作技法相比,虽然显得“不正经”,但却是王力先生的独创秘方。至于我自己,虽喝了几回王先生的“冰镇酸梅汤”,也多少品到了一点滋味,却究竟受才情所限,心慕而手不能追,只好望“汤”兴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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