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男子跟四川民办女教师在破庙躲暴雨,她关窗:咱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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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的画板HnwDv
一九八三年,我二十一岁,在四川广元边上的一个公社粮站当临时装卸工。
那年六月,我替站里往白水沟送一袋补发的口粮票和几本账册。回来时走的是老鹰岭小路,路窄,旁边全是湿滑的黄泥坡。早上出门时天还亮堂,到了半下午,山后忽然压来一片乌云,像有人把锅底翻到了天上。
我背着空麻袋往回赶,刚过一片柏树林,雨就砸下来了。
那雨不是一滴一滴下,是一盆一盆往头上扣。山沟里的水一下子涨起来,路边的草被打得贴在泥里。我只好往半坡那座破庙跑。
那庙我知道,早些年供过山神,后来没人管了,屋瓦掉了一半,墙上长满青苔。平时连放羊娃都不愿进去,说里面阴冷。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衣,脚边放着一个竹编书篮。她头发淋湿了,贴在脸颊上,手里还抱着几本用油纸包着的作业本。
她见我冲进来,先是一惊,随后往后退了半步。
我也愣住了,赶紧说:“同志,我躲雨,不是坏人。”
她看了看我肩上的粮站麻袋,又看了看我浑身滴水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我晓得。”她说,“你是粮站的吧?我在场上见过你。”
我没认出她。
她说她叫罗桂英,是槐花小学的民办教师,今天去公社开会,回来路上也被雨堵住了。
外头风越来越大,那扇破木窗被吹得咣咣响。雨水从窗缝里斜灌进来,打湿了她脚边的作业本。她忙把书篮抱起来,走过去用肩膀顶住窗框,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扇窗关上。
屋里一下暗了。
她背靠着窗,喘了口气,抬头看我。
“反正回不去了,咱聊聊。”
她说这话时并不轻佻,倒像是给自己壮胆。一个女教师,一个陌生男人,一座破庙,一场暴雨,换谁都会怕。
我往门口坐下,离她远远的,把湿麻袋铺在地上。
她看出来了,低声说:“你不用躲那么远,我不是怕你,我是怕天黑。”
我说:“天黑之前雨要是不停,我送你回学校。”
她笑了一下:“你先顾你自己吧,这山路一滑,两个人摔得更快。”
庙外雷声滚过山梁,屋顶落下一串水。我低头拧袖子,她把作业本一本本拿出来,摊在破供桌上晾。
我这才看见,那些本子边角都磨烂了,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字写错了,她用红笔一笔一画改过,旁边还写着“再认真些”“你能写好”。
我说:“这么大雨,你还护着这些本子。”
她低头抚平一页湿纸:“娃娃们明天要发回去的。乡下孩子本来就怕读书没用,我要是把他们的本子弄烂了,他们更觉得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我没接话。
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干活,最怕听人说读书。不是不想读,是家里穷,父亲腿伤后干不了重活,母亲常年咳嗽,家里要吃饭。
她像看出了我的沉默,问:“你读过几年书?”
“初二。”
“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啥可惜。识得账票,搬得粮袋,也能活。”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能活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路,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雨一直没停,天色却一点点暗下来。破庙里潮气重,她冻得抱住胳膊。我从麻袋里翻出半块油布,递过去让她垫在干草上。
她没客气,接过去坐下,忽然问我:“你叫什么?”
“陆成安。”
“成安。”她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成家,平安。”
我被她念得有点不自在,忙问她:“你一个女同志,咋当民办教师?工资不高吧?”
她笑了:“一个月十三块五,遇上拖欠,米都买不起。”
“那你还干?”
她低头看那些本子,声音轻了些:“我们村以前有个女娃,十四岁就被家里喊回去带弟弟。她哭着来找我,说罗老师,我还想读。我没留住她。后来我就想,能留一个算一个。”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说起穷和苦,也可以不怨天不怨地。
天快黑时,雨终于小了一点,但山路被冲断了一截。我们到庙门口看,沟水浑黄,哗哗往下翻。
罗桂英皱起眉:“这回真回不去了。”
我说:“庙后有条绕路,能下到茶棚湾,不过远。”
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山道,犹豫了一下:“你认得路?”
“认得。我送你到茶棚湾,那里有人家。”
她没马上答应。
我知道她顾虑什么,便把粮站的工作牌摘下来,放到供桌上:“这个你拿着。我要是乱来,你明天拿它去公社告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成安,你这人说话真直。”
“我嘴笨。”
“不笨。”她把工作牌还给我,“笨人想不到这个。”
我们等到雨再小些,才出了破庙。
山路烂得像一锅稀粥。她一手抱着书篮,一手扶着树枝。我走在前头,用脚试哪里能踩。过一段塌坡时,她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手很凉,瘦得像一把竹片。
站稳后,她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也赶紧松开,耳朵发热。
走到茶棚湾时,天已经黑透。村口有一户姓唐的人家,屋檐下挂着马灯。罗桂英认识他们,喊了一声,唐婶便出来开门。
她进院前,回头对我说:“陆成安,今天这场雨,我记着。”
我摆摆手:“记雨就行,别记我。”
她却说:“雨会停,人不一定再碰上。你下回到槐花小学来,我请你喝茶。”
我以为那只是客气话。
可三天后,我到槐花小学送粮票回执,她真在校门口等我。
学校比我想象中还小,三间土墙屋,一块黑板裂了缝,操场上插着一根竹竿当旗杆。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老鹰茶。
“陆成安。”她冲我招手,“我说请你喝茶,不赖账。”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教室里一群孩子探头看我,嘻嘻笑。
她把茶缸塞到我手里:“怕啥?你又不是偷粮的。”
那以后,我常去槐花小学。
有时是送公社的通知,有时是帮她修课桌、钉窗纸。冬天来得早,教室漏风,我从粮站讨了几块废木板,给她把窗缝补上。她不说谢,只在我走时往我兜里塞两个蒸。
我们都没把话挑明。
我知道自己只是临时工,家里还有两个弟妹读书。她是教师,哪怕是民办的,也比我体面。村里有人开玩笑,说罗老师是不是看上粮站那个扛麻袋的。她听见了,只把粉笔往讲桌上一放,说:“扛麻袋不丢人,嘴碎才丢人。”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火烤了一下。
真正让我退缩的,是年底那次民办教师转正考试。
她准备了很久,夜里点煤油灯看书,眼睛熬得发红。考试前一天,她忽然来粮站找我,把一小包晒干的橘子皮放到我桌上。
“泡水喝,别老咳。”
我问她:“明天考试,你不在学校复习,跑这儿干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点怕。”
我说:“你怕啥?你教得那么好。”
她摇头:“不是怕考不上,是怕考上了以后,别人说我跟你不合适。”
我手里的账本一下翻不动了。
外面粮仓门口有人搬袋子,脚步声很重。我低着头说:“他们说得也没错。你要是转正,能分到镇上。我还是个临时工。”
她看了我很久,声音有些发抖:“陆成安,你是不是嫌我以后走远?”
“不是。”
“那你是嫌自己穷?”
我没吭声。
她红了眼,却没有哭,只说:“那天在破庙里,雨那么大,你把工作牌交给我,是怕我不安心。现在你把自己往后退,是怕我以后不安心。可你问过我吗?”
我心里乱得厉害,只憋出一句:“我不想耽误你。”
她把那包橘子皮拿回去,攥在手里。
“你不说清楚,才是耽误。”
说完她就走了。
那天夜里,我在粮仓守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想了一整晚。想破庙里她关窗时的那句话,想她说“心里有没有路,是另一回事”,想她在课堂上护着那些孩子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赶到县中学考点。
她正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旧红围巾,手里拿着准考证。看见我,她脸色僵了一下,转身就要进去。
我跑过去,喘着气说:“罗桂英,我想清楚了。”
她没看我:“你别影响我考试。”
“我不影响你。我就说一句。”
她停住脚。
我说:“你考你的转正,我考我的正式工。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我要是追不上,是我本事不够,不是你错。”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副新手套。那是我用两个月烟钱换的,灰线织的,不值钱。
“冬天批作业手冷。你戴着。”
她看着那副手套,嘴唇动了动,最后接过去,低声说:“这回不是要躲雨了,你别半路跑。”
我说:“不跑。”
那年冬天,她考上了,分到镇小学。
我也参加了粮站正式工考试,第一次没过。她没有安慰我,只给我寄来一张纸条:没过就再考,怕丢人才真丢人。
第二年春天,我考过了。
拿到通知那天,我骑车去了镇小学。她正在教孩子读课文,窗外油菜花开得一片黄。我站在教室外,她看见我,把书合上,让学生自习,然后走出来。
我把通知递给她。
她看完,笑着笑着就哭了。
“陆成安,”她说,“这下你心里有路了。”
我说:“路是你在破庙里给我点出来的。”
她擦了擦眼泪,故意板着脸:“少说好听的。那场暴雨,我可还记着。”
后来我们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两桌饭,几碗蒸肉,一盘花生。有人说我运气好,娶了个公办教师。我听见了,只笑笑。
只有我知道,一九八三年那场暴雨里,不是我捡了便宜,也不是她看走了眼。
是两个都被雨困住的人,在一座破庙里把话说开了。她关上的那扇窗,挡住了风雨,也把我心里那点自卑和退缩照了出来。
多年后,槐花小学翻修,老鹰岭那座破庙也塌了一半。
我和罗桂英路过那里,她指着剩下的半堵墙说:“你还记得不?我那天把窗关上,说反正回不去了,咱聊聊。”
我说:“记得。你一说完,我就怕了。”
她问:“怕我?”
我摇头:“怕这一聊,就把一辈子聊进去了。”
她笑了,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可眼神还和当年一样亮。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我牵住她的手,慢慢走下坡。
那条路还是窄,还是滑,可这一次,我们谁也不用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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