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站在阳台,盯着窗台上新溅的泥点子。楼上又在往下倒水了。两年了,连个招呼都没有,连句道歉都听不着。
我三十五岁,住这个老小区六年。楼上那家住了更久,据说比我搬来还早三年。男的好像做点小生意,女的在家带孩子。他们儿子叫小伟,常年住校,偶尔周末回来。那孩子我见过几次,高高瘦瘦的,见人就笑,挺懂礼貌。
可他家大人真不像话。
头一回是拖把水。那天我晾了白衬衫在窗外,收的时候发现肩膀位置一块黄渍。我抬头看,六楼阳台边上搭着把湿拖把,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忍了。想着也许是没注意。
后来就变成常态了。浇花的水、拖地的水、有时候带着肥皂沫子、有时候夹杂着烟灰。最夸张的一次,连鱼缸换下来的水都往下倒,浑黄浑黄的,带着腥味。我家阳台的遮雨棚上面,现在还有一圈圈的水垢印子,擦都擦不掉。
我妈七十多岁了,跟我住一起。老太太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规规矩矩,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头半年,我每回往上找,她都拦着。“算了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伤了和气。”
我妈耳朵背,听不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倒是常在阳台坐着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一回浇花的水泼下来,差点淋着她。我那次真急了,冲上楼去砸门。开门的是那女主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个塑料盆。
“你们家怎么回事?老往下倒水!”
她眼皮都没抬:“晾衣服滴的水,正常的。”
“滴成这样?你看看我家阳台!”
她“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就把门关上了。门缝里飘出句“事儿真多”。
从那儿以后,更来劲了。有时候是半夜倒,哗啦一声,把睡着的我都惊醒。我妈开始睡不着了,老说心里有事。我下楼看过,那水顺着外墙淌下来,把我家那面墙的墙皮都泡鼓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有个邻居悄悄跟我说,楼上的女主人跟人聊天讲过,说一楼那家“不好惹”,所以“治治他们”。
治治我们?我们做什么了?
我刚开始还想着找物业。物业来了两回,上去敲了门,下来跟我说:“人家说以后注意。”结果第二天照旧。物业也烦了,后来干脆拖,说“我们也没执法权”。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上班心不在焉,老想着回家看看阳台是不是又被泼了。妻子劝我搬家,可这房子还有贷款,哪是说搬就搬的。
转机是去年夏天来的。
我妈阳台坐着,又被浇了。这次是脏水,溅了她一裤脚。老太太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她没说话,自己拿抹布擦了,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楼上又倒水了。
我坐起来,摸黑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个旧录音笔——还是以前开会剩的。第二天,我找了条长点的凳子,把录音笔架在阳台上靠近外墙排水管的位置,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再用块抹布盖着。很简陋,但试试吧。
第一天录到的全是杂音。第二天有倒水声,但不够清楚。
我换了方向,又调高了灵敏度。录音笔内存不大,我每天晚上换一节新电池,第二天把音频导出来存电脑里。文件名就写日期,比如“8月3日”“8月5日”。
到后来我都摸出规律了。他们家倒脏水,多半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有时候中午也倒。倒之前会有个习惯,先开阳台门,门轴“吱呀”一声响,然后顿一两秒,哗啦。
那声音在录音里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倒的是什么——拖把水是闷声,浇花水是散声,鱼缸水带点回响。
我存了三十多段。每段开头我都录一句口播:“×月×日,楼上再次倾倒污水。”
这事我没跟家里说。妻子以为我天天加班,我妈以为我在书房看股票。其实我戴着耳机,一遍遍听那些哗啦声,把时间点记下来,建了个表格。日期、时间、声音特征、备注。跟做实验记录似的。
我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荒诞。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大半夜不睡觉,蹲在阳台角落录音取证。可我越录越平静。那种无力的愤怒找到了出口,一点一点被收拢进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里。我不再砸门了,也不再跟他们吵。我只是听着,记着。
大概三个月前,楼上那家的儿子小伟回来了。这次住得久,听说在准备什么考试。有天傍晚我上楼取快递,正碰上他下楼,还冲我笑了一下:“叔叔好。”
那一瞬间我有点晃神。那孩子不知道他爸妈这两年在干什么。他可能以为邻里和睦,岁月静好。
后来听别的邻居说,小伟在考飞行员。民航的,体检特别严,政审也严。我上网查了查,民航招飞确实有背景审查,直系亲属的品行记录会作为参考。但具体怎么查、查多细,网上说法不一。
我把那13份最清晰的录音整理出来。每段截取了倒水前后二十秒,标注好时间日期,拷进一个U盘里。又打印了一份表格,把两年来记录的泼水次数、时间规律整理成三页纸。我妈、我妻子、还有楼下大爷的几句话,我录了音作为旁证。
我在民航那个城市的官网找到了纪检邮箱。没直接发,先打了个电话问,说如果有涉及飞行人员家庭品行方面的情况反映,可以通过什么渠道。对方很正规,给了邮寄地址,说书面材料也可以。
我写了封信。前后改了三遍,第一遍写得火气太大,第二遍又太委屈。第三遍我就平铺直叙,把时间线列清楚,附件清单写明白。信的最后我写:“我反映这些,不是针对孩子。只是贵单位审查时,有权知道真实情况。”
寄出去那天是个周五。我把快递单号存手机里,然后回家做了顿饭,跟我妈、妻子一起吃了。电视里放着新闻,我妈边吃饭边念叨楼下的栀子花开了。阳台的灯我没开,那片被泡坏的墙皮藏在暗处。
过了大约两周,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那家航司纪检部门的工作人员,跟我核对了几个时间点和录音细节。我说都有记录,可以随时提供。对方说“收到,会按程序处理”,就挂了。
又过了大概一周,楼上的男主人敲了我家门。这是两年来的头一回。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表情很复杂。我注意到他头发白了不少。
“那个……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他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你看能不能……那个材料,撤回来?”
我看着他,想起我妈红着眼眶擦裤脚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惊醒的夜,想起那面泡鼓的墙。
“材料已经交了,”我说,“牛奶你拿回去。”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客厅里我妈正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阳台外面,阳光刚好,干干净净的。
昨天下午,我从单位回来,看见楼上阳台的排水管口加了一段向下的弯头,水可以直接流进管道里。那两口子刚好下楼,从我身边走过去,谁也没看谁。
我妈搬了把椅子坐在太阳底下,说:“今天阳台没湿。”
我说:“嗯,往后都不会了。”
善良要有底线,忍耐不是软弱。有时候公平不会主动来敲你家的门,你得自己走过去,敲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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