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医学：AI时代的医者之道｜双体实验室

大家好，我是船长

手术机器人比人类医生手更稳，AI诊断系统能识别数百万份病历资料，大语言模型的知识储备远超刚入行的年轻医生——当技术高歌猛进，“医生是否终将被取代”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医学本身。

如果医学只是一套标准程序：查出病因、对症下药、康复出院，那么AI确实比人类更加能够胜任。但陆夏医生在系统医学的框架中指出：医学从来不是程序。治疗面对的是每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系统，是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干预而触发连锁反应的超级复杂系统。

本文整理自陆夏医生的一次关于“AI时代下的系统医学”的学术分享。陆夏医生从一例基底动脉急性闭塞的急诊病例切入，展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AI在某些方面远超医生，在某些方面却显得很“蠢”。而正是这种对比，让医生的不可替代性变得清晰可见：与患者的身体接触、基于共情与伦理的决策、整合碎片化信息处理不确定性的能力。这些才是医生真正的核心价值。

更进一步，陆夏医生指出，AI时代的到来非但没有削弱系统医学的意义，反而让其价值更加闪耀。当获取知识的成本降低，医生的核心竞争力将从“记住多少知识”转向“如何思考”和“如何共情”。系统医学提供了一个连接工程科学与临床实践的桥梁，让我们有可能量化“健康”、预警疾病，让个体化治疗从理想走向现实。

AI时代下的系统医学与医者之道

文/陆夏

要讨论AI时代医生的价值，不妨从我的一个急诊病例说起。

那是一位43岁的女性，因基底动脉急性闭塞被送入急诊时已陷入昏迷。基底动脉为脑干供血，而脑干是呼吸与心跳的中枢，这条生命通道一旦彻底阻断，患者便悬于生死之间。在手术之后，我将这个病例的病史与查体信息输入当前最常用的大语言模型DeepSeek，要求它做出定位诊断。若将AI比作一位年轻医生，其知识储备与推理能力堪称惊人，远超入行数年的神经科医师，能写出洋洋洒洒数页逻辑严谨的分析。然而它也暴露出若干耐人寻味的错误。

查体记录中“左眼位于外展位”，这是描述眼球处于外展状态，AI却将其误解为“眼球不能外展”，从而混淆了脑干损伤的精确位置：外展位提示高位损伤，外展麻痹则指向低位病变，两者病理意义截然不同。同样，对于昏迷患者，按评分规则无法检查视野时应默认该项存在缺损，AI却据此直接诊断为大脑后动脉梗死。然而严格说来，这两处错误并不能全然归咎于AI，更多源于医者与AI沟通时语言表述的歧义。若能将病史与体征描述得毫无含混，AI的表现或许更为出色。

在影像判读方面，AI展现出超越人类观察力的细腻。它未能报告“永存三叉动脉”这一罕见的血管变异，这有半数神经科医生都不曾知晓。但它同时在原始CT重建影像中发现基底动脉并非完全闭塞，只是纤细迂曲。医者初始判断为“基底动脉完全闭塞”，AI却报告“基底动脉纤细，可能存在发育变异”。将原始数据自行重建后，证实AI的判断是正确的。看图这方面，AI确实比人眼更为客观、更为敏锐。更令人惊叹的是其知识整合能力，当被问及“急性基底动脉下段闭塞合并永存三叉动脉对手术有何影响”时，AI的回答涵盖手术路径规划、术中操作难点乃至参考文献，其深度与合理性超过全国绝大多数神经科医生。毕竟，认识此变异者不到半数，遇到过两者合并病例者更是凤毛麟角。

图 ：巴托洛梅奥·卡瓦罗齐《阿米塔的哀歌》

通过这个病例，我思考了医生的核心价值。

其一，与患者发生身体接触、在过程中获取重要信息并完成治疗操作。这是AI无法做到的。神经系统查体需要医者的双手去感受、去判断，这不是语言对话所能替代的物理性互动。AI无法替代这种接触，也无法完成血管内介入操作。未来低年资医生的岗位或许缩减，但护士与护工的岗位不会减少。

其二，基于共情、伦理与理解的医患关系。文献表明，即便积极手术，此类患者能恢复至良好功能状态者不过十之一二，且多数遗留严重残疾。若患者年迈，保守治疗或许是理性之选；但面对年轻生命，决策便复杂起来——家庭经济状况如何？成员关系怎样？家属的整体价值观是什么？这些隐性的社会与情感因素，深刻影响着治疗走向。AI可以计算概率，却无法体察人心。

其三，整合碎片化信息与处理不确定性的高阶推理能力。临床中常有证据不足、矛盾丛生之时，有经验的医者能凭借直觉和细微线索做出准确判断——这种“直觉”源于成千上万病例的浸润，是僵化的逻辑算法难以模拟的“灰色地带”决策能力。有经验的医生有时能从极为有限的信息中，甚至那些年轻医生注意不到的细节做出准确的直觉判断，这是当前AI所不能及的。

图 ： 卡米耶·毕沙罗《埃拉尼，画家的花园 》

回到对系统医学的讨论上来。系统医学将人体视为一个自耦合的动态稳态系统，疾病则是个体化稳态调节功能的偏离。其核心参数“调节系数k”可量化稳态的恢复力，对个体化治疗具有不可或缺的临床应用潜力。随着连续监测技术与AI分析成本的降低，量化稳态将成为现实。系统医学强调，医学介于科学与人文之间，既依赖科学，亦需人文关怀。它时刻提醒医者：你所干预的是一个完整的稳态，不可只盯着某一个孤立指标。调节功能的减弱，意味着人自我保护能力的下降，以及稳态偏离后恢复力的不足。

图 ：动态稳定系统示意图

图 ：稳态偏移示意图示意图

系统医学的未来应用方向颇为广阔。其一，在重大疾病的预警，例如脑细胞在绝对缺氧状态下十分钟即发生不可逆死亡，若能在血管完全堵塞前预警，当脑血流调节功能减弱时提醒患者及时就医，便能大幅降低致死致残率。酒精、熬夜都会削弱脑血流的自动调节功能，可穿戴设备配合成熟算法完全可实现这种闭环预警。其二，健康程度的量化。“亚健康”长期缺乏客观标准，若能通过量化自主神经等关键稳态的调节功能，亚健康便有了科学定义。衰老程度亦可如是量化，生理年龄并不等同于日历年龄，我们尚缺一个客观指标。

在AI降低知识获取成本的时代，医者知识的绝对优势正在消解，取而代之的应是思想的深度与人文的高度。分析大量复杂数据的能力日益廉价，越来越多的医生需要具备系统思维。个体化在医疗服务中的价值愈发凸显，若认定每个患者都千篇一律，按固定套路施治，医者便并不比AI高明。而基于自耦合系统的描述，使患者理解疾病变得简单。当医生以“稳态偏离”“调节能力下降”这类通俗的比喻与患者交流时，信任感随之生长。中医之所以广受青睐，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其语言体系贴近生活，系统医学亦可做到同样的事。

科学思维与临床思维的区别值得深思。科学追求的是可重复性，其研究对象不受主观意志影响；而临床医学，也就是治疗具体患者的医学，面对的是疾病高度个体化，主观意志能够影响疾病的外在表现、发生发展乃至治疗效果。同样是主诉头痛，有人是真实的器质性疼痛，有人可能只是轻微不适却因焦虑而夸大其词。这需要医者在交谈中去分辨。科学思维不可全盘移植到临床实践。

现代医学顺从科学的可重复标准，以诊断标准划定疾病分类，医者基于这些知识进行个体化判断。但生理系统与人造系统存在根本差异：人造系统的运行机制大多清晰，零件可以替换，可在体外测试，并具有冗余设计；人体却高度个体化，大量机制尚不明了，且具备自我修复能力，多数组织器官不可替换，所有功能皆为维持稳态而设，机制极为复杂。起初我认为系统医学足以充当从人造系统到人体的桥梁，真正从事应用研究后方知不足，直到认识了康老师和李老师团队，我确信可靠性理论和系统医学理论结合起来可以作为我们思维的桥梁。

可靠性理论在建模时最大的特点，是在考虑因果关系的同时，能够接受并量化认知上的未知所导致的不确定性。人体的运行机制中大量存在未知，过去的确定性建模难以胜任；而这一方法为此提供了出路。系统医学的描述在系统工程中均有对应的术语，既能量化未知导致的不确定性，而医者所需评价的内容，几乎在工程领域都有成熟的指标对应。系统医学对工科极为友好——其基础模型即一阶线性方程，且有疾病通用性，有望成为所有调节功能紊乱相关疾病的统一量化框架。

图 ：系统医学术语对照表

未来的机遇显而易见。医学监测手段日新月异，智能腕表已能连续监测血压，麻醉、重症、健康管理领域积累了海量连续数据，亟需新的分析方法。老年医学中，衰老的量化本质便是稳态调节功能的退化，系统医学恰好对号入座。疾病谱的演变亦指向同一方向，调节功能占主导的疾病，包括复杂的慢性病与癌症，患病率仍在持续攀升。

但挑战同样严峻。通用方法需要大量临床变通与验证才能被同行接纳。各科室已有成熟的评价方法，如何让习惯了传统思维的医者接受一套新的理论？医学知识自有其壁垒，行医日久，人难免生出傲慢。高年资医生拥有大量经验与知识，潜意识里认为“你们来适应我，而非我去适应你们”。年轻医生欲挑战此种思维定式，其难度尤甚于患者去说服专家。这种傲慢虽属人之常情，却成为新思想传播的无形障碍。

接下来的方向也已然明确：在血压稳态上已获得初步验证，下一步将过渡至脑血流稳态，使研究与日常工作更为紧密地结合；从实验室数据逐步迈向临床数据；加强学术宣传，扩大影响，增加与同行的交流。

医学的终极意义何在？若以纯粹科学理性的视角审视，延展生命或许徒劳；但从终极关怀出发，每一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皆是对人类生命尊严的捍卫。系统医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既承认科学的有限性，又拥抱人文的无限性。它不追求普适定理，而是尊重每一个体的独特性；它不排斥AI，而是借助AI强化对复杂稳态的理解；它更不否定医者的价值，反而将医者的角色从“知识权威”重塑为“有温度的系统调节师”。

这让人想起孙思邈“大医精诚”的古训——精者，术业专攻；诚者，以心换心。在AI时代，术业或许可被机器部分替代，但那份基于换位思考的信任、对生命不确定性的担当，以及在死亡面前依然选择坚守的勇气，永远属于真正的医者。医学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征服死亡，而在于每一次面对注定的失败时，仍选择与患者并肩同行，将生存的本能，升华为悲壮而英雄的史诗。系统医学，正是这条长路上新的路标。它让我们在数据的汪洋中看见人，在算法的潮汐中听见心。而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本文整理自陆夏医生一次关于“AI时代下的系统医学”的学术分享，为便于阅读，部分文本做了拆分和删减，推文标题为编者所拟，学术讨论请以原文为准。文中部分配图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公众号后台删除。

内容编校：铭凯

编发审定：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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