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五,在老家县城开了家汽修店。说起我这名字,还真没白起,从小到大话少,闷头干活儿,邻居阿姨都说这孩子老实得让人心疼。可老实归老实,三十五岁还单着,在我妈眼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我妈叫王桂芬,退休小学老师,一辈子教别人家孩子,到头来最操心的还是自己儿子的婚事。她这个人啊,心好,就是嘴碎,控制欲还强。从我二十八岁起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相了七年,见过的姑娘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了,愣是一个没成。我爸陈建国倒是看得开,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这话在我妈那儿就跟放屁似的,说完就散。我爸是县农机站的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家里基本没什么话语权,我妈一瞪眼他就缩回去了。
我在县城开了快十年的汽修店,生意不好不坏,够一家人吃喝。店开在城东的汽配一条街上,两间门面,三个升降机,手下带着两个徒弟。大徒弟叫张伟,跟了我五年了,小伙子机灵能干,就是嘴太贫。小徒弟叫李浩,去年刚来的,还在学手艺的阶段。这些年我挣的钱不算多,但攒下了这套门面房和一套三居室的住宅,在县城来说也算过得去了。
这些年不是没处过对象。二十多岁的时候谈过一个姑娘,叫周小燕,是我们隔壁镇的,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处了大半年,感情挺好的,她也不嫌我闷。可后来她家里人来我店里看了一回,回去就不同意了,说她闺女不能嫁给一个满身机油味的修车工。周小燕哭了一场,最后还是听了家里的话,嫁给了镇上开超市的一个小老板。听说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后来又谈了一个,是我们这条街上开面馆的刘姨介绍的,姑娘叫孙丽,在县城移动营业厅上班。这回条件倒是相当,她家里也没嫌弃我的工作。处了三个月,问题出在我身上——她说我这人太闷了,人家谈恋爱都甜甜蜜蜜的,我跟她出去约会就知道问“吃了吗”“冷不冷”“要不我送你回去”。她说跟我在一起像在对着块木头说话,实在处不下去了。
这两段恋爱谈下来,我也算认清了自己。嘴笨是天生的,改不了。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做事可以,说话不行。别人受了委屈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我憋半天憋出一句“没事”。高兴了不会笑,难过了不会哭,生气了不会骂人。这种性格在小县城找对象确实吃亏,现在的姑娘谁不想找个能说会道、懂得浪漫的?
后来年纪大了,相亲也相了不少回。三十二岁那年,有人给介绍了个离过婚的女人,带个男孩。我妈一听就炸了,说头婚怎么能找二婚的,还带个拖油瓶,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我倒是去见了,那女人挺好的,朴实能干,可惜我妈这关过不去,最后不了了之。
三十三岁那年,又有人介绍了隔壁县的一个姑娘,比我小五岁,长得挺水灵。见了两次面,感觉还行,正准备继续处,人家突然说不合适了。后来才知道,是嫌我给的见面礼太寒酸。我给了两千块钱的红包,在我们这儿算正常水平,可人家嫌少,说我没诚意。刘姨后来悄悄告诉我,那姑娘同时相了好几个,挑了个开4S店的。
就这么着,一年一年地耽误下来。转眼到了三十五,在县城这种地方,三十五岁还没结婚的男人,基本就算是老大难了。我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逢人就说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介绍介绍。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急,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我自己倒还好,可能是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店里活儿多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就泡杯茶,跟街坊邻居吹吹牛,日子也能过。就是偶尔晚上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心里头会有些发空。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亲戚聚会,别人都拖家带口的,就我孤家寡人一个,确实有点不是滋味。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堂哥带着老婆孩子来拜年,他那小儿子才四岁,虎头虎脑的,满屋子跑。我妈抱在怀里稀罕得不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吃饭的时候,我堂嫂问我处对象了没,我妈抢着说还没有呢你给留意留意,我堂嫂笑着说陈默这条件按理说不差啊就是太老实了,现在的姑娘都喜欢主动点的。我闷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送走了亲戚,我妈坐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后来突然冒了一句:“陈默,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就这一个心愿没完成。你要是能成个家,妈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爸难得地说了句硬气话:“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的。儿子的事他心里有数,你少操点心。”
我妈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再拖了。
所以今年三月,当刘姨给我妈打电话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的时候,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配合。刘姨叫刘秀英,是我妈的同事,退休前也是小学老师。她这人热心肠,专门爱给人牵线搭桥,我们这条街上有好几对都是她说成的。我妈对刘姨特别信任,因为刘姨介绍的对象确实都挺靠谱的。
“这姑娘条件好,除了年纪稍微大点,真是挑不出毛病来。”我妈在电话里激动地跟我汇报,那语气就像捡到了宝贝似的,“三十八了,比你还大三岁,但是保养得好,长得漂亮。在工商银行上班,有编制的那种,不是临时工。自己在县城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还买了车。你说这条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人家条件这么好,怎么拖到三十八还没结婚?”我本能地问了一句。
“你刘姨说了,这姑娘眼光高,年轻的时候挑花了眼,后来工作又忙,就耽误了。跟你一样,都是耽误了的。”我妈解释道,“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大、工作一般就不错了,你可别挑三拣四的。”
我心想这话说得倒也在理。三十五岁的汽修工,要学历没学历,要背景没背景,在婚恋市场上确实没什么竞争力。人家银行白领,有房有车,除了年纪大点,各方面都比我强。
“行,我去见。”这次我答应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张伟凑过来挤眉弄眼:“老板,又相亲啊?这回是哪家姑娘?要不要兄弟给你参谋参谋?”
“去去去,干活去。”我挥挥手把他赶走,心里却在琢磨。三十八岁的银行女,长得还漂亮,在我们县城这种地方,这条件确实算好了。怎么会拖到现在?不过转念一想,我自己不也三十五了还没着落么,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也许人家就是年轻的时候忙事业,把终身大事耽误了,这种情况在大城市很常见,县城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见面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到这些年的相亲经历,想到我妈那些念叨,想到过年时家里的冷清。说句实在话,我也想有个家。每天回到家能有人说说话,热汤热饭的,那日子才叫日子。
我甚至还想了最坏的情况——万一这姑娘长得磕碜咋办?刘姨和我妈的话不能全信,她们那个年纪的人看谁都好看。但转念一想,长相这东西也不是最重要的,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牛仔裤是去年买的,白衬衫是过年时候新添的,外套是堂哥送的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上看着还挺精神。张伟看见我这身打扮直吹口哨,说老板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参加婚礼啊?我懒得搭理他,对着店里的玻璃窗照了照,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就这么出了门。
相亲的地点约在县城新开的那家咖啡馆,叫“左岸时光”,名字挺文艺的。我到的时候正好下午两点,推开玻璃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女人。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她,我心里是真惊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五官很精致,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皮肤白皙细腻,保养得确实好,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的样子。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哪像三十八的人?第二个念头是:这样的人能看上我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好,请问是苏婉清吗?”
她抬起头看向我,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得体却带着点疏离,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银行职员面对客户时的标准微笑。
“你好,我是苏婉清。你是陈默吧?”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刘姨也在旁边坐着,看见我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地站起来:“你们聊你们聊,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说完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我懂——人我给你带来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刘姨走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本就不是会说话的人,面对这么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倒也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端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
“那个,我点杯喝的。”我打破沉默,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杯美式咖啡。其实我不太喝咖啡,平时在店里都是喝茶,但到了咖啡馆总不能点杯白开水吧。
咖啡端上来后,我尝了一口,苦得我直皱眉。苏婉清看到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平静。
“喝不惯?”她轻声问。
“有点苦。”我老实承认,加了两包糖进去搅了搅。
“那你应该点拿铁的,拿铁奶多,没那么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嘲讽的意思,也没有刻意亲近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下次就知道了。”我说完这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头一回见面就说下次,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苏婉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喝了一口自己的拿铁。
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她先开了口:“刘姨说你开了家汽修店?”
“嗯,在城东汽配街,开了快十年了。”我赶紧回答,像小学生被老师提问似的。
“挺好的,”她点点头,“有一技之长,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像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离开了单位什么都不会。”
我连忙摆手:“你们那是有文化的,我这算啥本事,就是卖力气的。”
“卖力气也要有技术。”她说,“我去4S店保养一次车就要上千块,你们这行的技术含量可不低。”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舒坦了一点。以前相亲的时候,有些姑娘一听我是修车的,那表情就像听到了什么不入流的职业,嘴上不说,眼神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是真这么想的,不是客套。
“你呢?在银行上班累不累?”我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还好,习惯了。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跟人打交道简单不简单我不知道,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我在心里琢磨着她这句话,总觉得话里有话,但也没多想——第一次见面,总不能刨根问底地追问人家什么意思吧。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我说我的汽修店,说那两个不省心的徒弟,说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修事故车的辛苦。她说了说银行的工作,说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客户,说年底的时候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我提到了我爸我妈,说了我妈这些年的催婚经历,她听了微微一笑,说天下的妈妈都一样,她妈以前也催,这几年不怎么催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低头喝咖啡。我注意到她提起家里人时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但没往深处想。
我们又聊了聊各自的生活习惯。她说她平时喜欢看书,家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周末没事的时候能在沙发上窝一整天。我说我不太看书,闲下来就看电视,或者跟街坊邻居打打牌。她听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既没说你怎么不看书,也没说打牌挺好,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见面的整个过程都透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苏婉清礼貌、得体、好说话,但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膜。她不像别的相亲对象那样问东问西——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房子多大面积啊,有没有贷款啊,这些常规问题她一个都没问。她似乎对了解我这个人更感兴趣,但这种兴趣又是克制的、有分寸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
就像两个普通朋友在喝下午茶,而不是两个大龄单身男女在相亲。
聊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她看了看时间,说下午还有点事先走了。我站起来送她,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车开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这次肯定又没戏。人家条件那么好,长得又漂亮,能看上我才怪了。
回到家,我妈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问情况。我说不怎么样,就随便聊了聊。我妈急了,说你主动点啊别老闷着,人家姑娘条件好你要上心才行。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想的是上心也没用,人家八成没看上我。
谁知道第二天下午,刘姨就打来了电话。我妈接的,挂了电话之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成了成了!人家姑娘说你人踏实、可靠,愿意继续处处!”
我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真的假的?”
“真的!你刘姨还能骗我不成?”我妈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安排开了,“你赶紧给人家打电话约时间,这两天天气好,你们出去走走。对了对了,把你那件新买的夹克穿上,别穿你那些修车的旧衣服出去丢人。”
我挂了电话,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她真的觉得我踏实可靠?就见了那么一面,喝了杯苦得要命的咖啡,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她就觉得我可靠了?
张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凑过来说:“老板,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条件那么好怎么就看上你了?”
“怎么说话呢?”我瞪了他一眼,不过心里也在打鼓。这小子虽然嘴欠,但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以苏婉清的条件,在县城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怎么就看上我这个闷葫芦了呢?
但不管怎样,人家愿意继续处,我也不能拿大。第二天我就给她打了电话,约她周末去看电影。电话里她的声音跟见面时一样平静,说了声“好啊”,约好了时间和地点就挂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们见了大概十来次面。看电影、吃饭、逛公园、去河边散步,都是些常规的约会项目。每次见面她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衣服搭配得体大方,妆容淡雅精致,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我走在她旁边,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女人,真的要跟我处对象吗?
我们的相处模式渐渐固定了下来。通常是我提议去哪儿,她说好;我选餐厅,她说都可以;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你定就行。她从不挑剔,从不抱怨,从不使小性子。我那个嘴欠的堂哥听说后说这是贤惠,是好女人的标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是在谈恋爱。
有一回我特意问她想看什么电影,她说你选吧,我都行。我说要不看那部新上映的爱情片?她说好。看完出来我问她好看吗,她说还行。我追问到底好不好看,她想了想说,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处理得不太真实,现实生活中不会有人那样谈恋爱的。
她说完这话,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在她看来,什么样的恋爱才是真实的呢?或者说,我们这算谈恋爱吗?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情侣间的亲密。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更没有别的什么。走路的时候她永远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坐下来聊天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从来不与我有肢体接触。说话的内容也都是日常琐事和工作上的事,从来没聊过感情方面的话题。
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不问我的过去。我尝试过问一些稍微深入的问题,比如“你以前处过对象吗”,她只是笑笑,说年轻的时候相过几次亲,都没成,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我能感觉到她不想聊这个话题,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她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发呆,目光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有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会下意识地紧张一下,看到来电显示后才放松下来。还有一次我们在河边散步,一个小女孩从身边跑过去叫了声“妈妈”,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追着那孩子看了好几秒。
这些细节我当时都注意到了,但没往深处想,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换了一般人可能会觉得她神秘、有心事、难以捉摸,但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大,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活在当下比什么都强。
处了大概两个月,到了五月初,我妈开始催婚了。她几乎每天一个电话,中心思想就一个:差不多了就定下来,你们都多大岁数了还处什么对象,赶紧把婚结了,趁我现在还动得了帮你们带孩子。
我爸也在旁边帮腔,说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人家姑娘跟你处了两个月了,诚意也够了。你一个修车的,人家银行上班的,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苏婉清这人,虽说有点冷、有点疏离,但确实挺好的。知书达理、独立自主、不势利、不矫情,跟她在一起虽然少了点激情浪漫,但踏实、舒服。过日子嘛,要那么多轰轰烈烈干嘛?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再说了,我这岁数也耽误不起了。三十五了,在县城已经是大龄青年中的大龄青年。错过了这个,下一个在哪还不知道呢。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在河边散步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跟她提了结婚的事。
“苏婉清,”我叫她的全名,手心紧张得直冒汗,“咱俩处了也两个多月了,我觉得你挺好的。我这人笨嘴拙舌的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几只水鸟在远处的芦苇丛里起起落落,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刻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了,周围的每一个细节都格外清晰地印在了脑子里。
苏婉清走在前面半步,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那十几秒对我来说简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心“咚咚咚”地跳,心里想的是完了完了,肯定要拒绝了,她肯定觉得太快了,或者根本就没看上我。
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她说:“行,那就结吧。”
就五个字,不多不少,没有惊喜,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得像在处理一项日常业务。
我愣住了,准备好的各种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她答应了,可这答应的方式让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哪像答应求婚啊?这分明像是在说“这份报表我审完了,可以签字了”。
“你真的愿意?”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些正常女人被求婚时该有的反应——哪怕是一点点的激动、欣喜、或者至少是紧张,都行。
“愿意啊,”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你人好,踏实,过日子正合适。”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我这人一向不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再加上当时太高兴了,心里那点疑惑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冲散了。
她要嫁给我了!这个漂亮、能干、气质出众的女人,真的要嫁给我了!
我咧着嘴笑了,那是我这些年笑得最开心的一次。“那,那我回去跟我爸妈说,咱们挑个好日子把事办了。你放心,嫁给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虽然挣得不多,但肯定不会让你和小——让你吃苦。”
我差点说漏嘴,其实那时候我想说的是“肯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吃苦”,但话到嘴边改了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可能是潜意识里总觉得像苏婉清这样的人不该这么简单。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口误,或者注意到了没有在意。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妈的时候,我妈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她立刻掏出电话开始打,先给我爸打,然后又给刘姨打,然后又给我大姑二姨三舅挨个打了一遍。那个架势,简直比她自己结婚还兴奋。
我爸的反应就沉稳多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定了就好好过,别亏待人家。”
挂了电话,他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说是给我准备婚礼用的。我知道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对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那边,是她在第二天跟她妈妈说的。她妈妈叫赵玉兰,我没见过面,只听苏婉清偶尔提起过。她爸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所以她妈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她爸上面,对她的婚事已经不怎么操心了。苏婉清说她妈妈听了挺高兴的,说是哪天见见我。
婚礼的事情定得很快。我妈翻了翻黄历,选了个六月的好日子,说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我没什么意见,苏婉清也没什么意见,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决定不大操大办,就请些关系近的亲戚朋友,在县城一家中档酒店办几桌就行。苏婉清说她不喜欢太吵闹的场合,我说行,都依你。
准备婚礼的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订酒店、找婚庆、发请帖、买东西,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苏婉清倒是清闲,她对婚礼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我说怎么弄她就怎么点头,从不提意见。她的同事朋友也不多,统计下来也就两桌人,其中大部分还是银行里的同事,私交好的朋友几乎没有。
我问她要不要请她爸爸那边的人,她摇头说不用。我问为什么,她说她爸那边的亲戚早就不怎么走动了。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隐约觉得这里面有故事,不过既然她不说,我也就没问。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其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我太高兴了,或者说太想要这个结果了,所以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所有可疑的细节。
比如,我提议去她家看看、见见她爸妈,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说家里乱没收拾好,说这段时间她爸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说等她爸身体好些了再安排。我心想也是,老人家身体不好确实不宜打扰,就再等等吧。可是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她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再比如,她的手机从来不离身,接电话总是走到一边去接。我问她是谁打的,她总是说是工作上的事。有一次她接了电话回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让我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还有一次,我们在外面吃饭,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接,她说是骚扰电话。可那个号码明明是通讯录里存着的名字,我隐约看到了一个“妈”字。
这些细节现在说起来一条一条的都很清楚,但当时我全都选择性忽略了。或者说,我在心里给每一个疑点都找了合理的解释——她不给去她家是她爸妈确实不方便,她接电话走开是银行工作性质特殊,她挂电话可能真的是不想接某个推销电话。
人就是这样,当你特别想要一件事成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帮你过滤掉所有不利于这件事成的信息。我那时候就是特别想结婚,特别想有个家,所以所有的不合理在我眼里都变得合理了。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温度不低但也不算太热。我穿了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是县城百货大楼打折时候买的,花了八百块钱。苏婉清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是她自己在网上订的,简单的款式,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她化了淡妆,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美丽。
我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张伟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老板,嫂子今天真漂亮,你小子捡到宝了。”我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心里美滋滋的。
宾客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我这边来了三桌人,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还有几个老客户。苏婉清那边只来了两桌不到,除了她妈妈和几个银行同事,几乎没什么其他人。她爸爸没有来,说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了。我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赵玉兰,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跟人说话,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一眼站在我身边的苏婉清。
我跟赵玉兰打招呼,叫了声“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待她”,然后就沉默了。
婚礼仪式很简单,司仪是婚庆公司派的,说的都是那套现成的台词。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拿着戒指的手在发抖,差点没戴进去。苏婉清的手很稳,稳稳地把戒指套进了我的手指。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敬酒的时候,我带着她挨桌走。我这边的人都很热情,尤其是张伟和李浩,非要拉着她喝酒。苏婉清浅浅地笑着,推说不会喝酒,以茶代酒过了。走到她同事那桌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婉清啊,终于找到好归宿了,我们都替你高兴。”苏婉清笑着道谢,但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丝我看不真切的东西。
整个婚礼顺顺利利地办完了,除了她爸爸没来这件事让我心里有点疙瘩之外,其他都挺好的。我喝了点酒,头有点晕,但心里高兴,觉得从此以后就有家了,再也不用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去了。
送走了最后一拨闹洞房的客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张伟和李浩还想折腾,被我一脚一个踹出了门。客厅里堆满了宾客送的礼物,地上散落着彩带和气球碎片,空气里还残留着喜糖和烟酒混合的味道。
我累得瘫在新买的布艺沙发上,解开了领带,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苏婉清把门关上,反锁好,然后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她卸了妆,脸上的淡妆褪去后,能看出眼角有一些细小的纹路,但她底子好,即便素颜也很好看。
“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她说着走向厨房,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应了一声,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这一整天折腾下来,确实累得够呛。不光身体累,精神也绷了一整天。但想到从此以后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心里又觉得踏实。
苏婉清端着水杯走过来,递到我手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跟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她。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拘谨。脱下了婚纱和妆容的武装,她看起来比平时要柔软一些,但那种距离感还在,并没有因为婚礼的完成而消失。
“苏婉清。”我叫她的全名。
“嗯?”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我对视。
“你嫁给我,后悔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可能是今晚喝了点酒,脑子不太清醒;也可能是心里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在酒精的作用下冒了出来,让我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沉默了大概几秒钟,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陈默,既然嫁给你了,我就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该不会是什么隐疾吧?或者巨额债务?还是有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越想心里越慌。
“什么事?”我坐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嘴唇微微颤抖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十八了还没结婚吗?”
我摇了摇头,心跳开始加速,直觉告诉我接下来的话不会让人轻松。
“因为我……”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声音又低了几分,“因为我有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好像都变得不真实了。客厅里的灯光、茶几上的水杯、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切都还在,但我感觉它们都离我很远,很远。我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干涩、沙哑,完全不像平常的自己。
“我说,我有一个孩子。”苏婉清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是个女儿,今年七岁了。她叫苏小满。”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像是有人把所有的零件都拆散了又重新乱装了一遍。“你不是没结过婚吗?没结过婚怎么会有孩子?”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婉清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她还在努力保持镇定,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家居服布料,指节都捏白了。
“我没结过婚,”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死死地盯着她。这个女人,这个我以为简简单单的女人,这个我以为只是有点内向、有点疏离的女人,在新婚之夜告诉我她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她在我们相识的这两个多月里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在商量婚礼的时候从来没有透露过半句,在刚才的婚礼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跟我交换戒指的时候,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从心底涌上来。不是因为她有孩子——虽然这也很让人难以接受——而是因为她瞒着我。她选择在最不可能反悔的时刻才告诉我真相,这不是给我选择,这是在逼我接受一个既成事实。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可能两者都有。
“如果我早说了,你还会娶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眼泪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让它保持清晰和完整,“陈默,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只是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正常人的生活。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上来回锯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正常人的生活——一个三十八岁的单身妈妈,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在这个小县城里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她之前去相亲过吗?是不是一说有孩子,对方连面都不愿意见?或者见了面,聊得好好的,一听说有个七岁的女儿,脸色立刻就变了,像躲避瘟疫一样找借口走掉?
但理解归理解,这不能改变她骗了我的事实。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跟我说——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求婚的时候、我们商量婚礼细节的时候——任何一个节点她都可以告诉我,但她选择了沉默。她一直沉默到了新婚之夜,沉默到了法律上我们已经成为夫妻的这一刻。
“孩子现在在哪儿?”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掐了掐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事情已经发生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需要的是弄清楚所有的情况,然后再决定该怎么办。
“在我妈那儿,”她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没敢带过来。陈默,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不该在新婚之夜才告诉你。你想离婚的话,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
听她这么说,我反而冷静了一些。她的态度至少是诚恳的,没有狡辩,没有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而是直接承认了错误并且给出了选择。虽然这个选择来得太晚了,但至少她给了。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重重地靠进沙发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新装修的客厅天花板雪白雪白的,中间那盏水晶灯是苏婉清挑的,简简单单的款式,她说太花哨的不好看。当时我还觉得她品味好,现在再看那盏灯,心里五味杂陈。
“你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闭着眼睛说。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她轻轻抽泣的声音和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时候我刚满三十,在银行工作也稳定了。家里人一直催我找对象,可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太会跟人相处。我从小就是个闷性子,上学的时候同学都觉得我高冷,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跟人说什么。相亲相了好多次都没成,有的嫌我太闷,有的嫌我太冷,有的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这一点上我们其实很像,都是那种不善交际的人。
“后来我们银行跟一个地产公司有业务往来,那家公司在我们行开了对公账户,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款子。行里安排我负责对接,我就认识了那家公司的项目经理,叫赵明远。”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针刺了一样,“他比我大五岁,说话做事都很稳重,特别会照顾人。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宵夜,记得我随口说过喜欢的每一件小事。现在想想那些都是套路,可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对的人,把自己的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了出去。”
我大概猜到了后面的剧情,但还是听她继续说了下去。这种故事并不新鲜,在社会新闻和身边人的经历里都听过类似的版本。但听当事人亲口讲述,那种真切的痛感还是让我的心脏一阵发紧。
“我们处了大半年,感情很好,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带我去看了他说的那套婚房,格局朝向都很好;他跟我一起挑了婚纱的款式;他甚至跟我妈见过面,我妈对他特别满意,逢人就夸找了个好女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我怀孕了。他知道以后特别高兴,高兴得在大街上把我抱起来转圈,说一定要给孩子最好的生活。我们去拍了婚纱照,订了酒店,连请柬都印好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然后呢?”我忍不住问。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干涩,“就在婚礼前一个月,他失踪了。”
“失踪?”我皱起了眉头。一个马上就要结婚的人,怎么会突然失踪?
“嗯,”苏婉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那是一种被深深伤害过的、至今未能完全愈合的红,“电话打不通,关机。公司说他早就辞职了,离职手续办得干净利落,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要。租的房子也退了,我去的时候门锁已经换了,房东说他提前解约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断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说到这一段的时候她的语速明显变快了,像是想尽快把最痛苦的部分讲过去。
“我疯了似的到处找他。去他公司问,去他常去的餐馆问,去他打球的那个健身房问。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像个疯子一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到跟他身形相似的人就追上去看。后来是他一个朋友看不下去了,才告诉我真相——他有老婆有孩子,人家根本没有离婚。他在省城有家有口,老婆是做生意的,家里有钱有势。他在我们县城的项目只是临时外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长待。我就是他在外派期间找的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一个什么?”我的声音沙哑。
“一个消遣。”她终于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朋友说他经常这样,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换个身份骗一个女的,等玩腻了或者要走了就人间蒸发。我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带我去的那个婚房、说他爸妈在国外的那套说辞——全都是编的。他老婆家在省城开连锁酒店的,他根本不需要努力,他的一切都是他老婆家给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生疼生疼的,但那种疼痛反而让我保持了冷静。苏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渲染,没有控诉,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案情陈述。但正是这种刻意压抑的平淡,让我感受到了比她放声大哭更深的疼痛。
“我那时候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她擦了擦眼泪,但声音已经稳住了,“我妈让我把孩子打掉。她说带着一个孩子,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们县城的医院做不了这么大月份的手术,要去市里。我妈连钱都准备好了,车也联系好了,就等第二天一早出发。”
“那为什么没去?”我问。
苏婉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不是很用力的那种踢,就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翻身。我能感觉到她在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妈妈肚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当时就崩溃了。我坐在床上哭了一整夜,我妈在旁边一直说快做决定。早上天快亮的时候,我跟我妈说,这个孩子我要。”
“我妈当时就给了我一巴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那一巴掌的疼痛还留在上面,“她说你疯了。你还没结婚,你带着一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谁会要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你这一辈子都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毁就毁了吧。”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生下她的时候是五月,小满节气,所以起名叫苏小满。”提到女儿,她的声音终于柔软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生下来之后,我妈虽然嘴上说不管,但还是帮我带着。我休完产假就回银行上班了,这些年就这么熬过来了。”
“你有没有去找过那个人?”我问。虽然知道答案大概率是没有,但我还是想确认。
她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找了又有什么用?他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我拿什么去要说法?去闹?去告?把他名声搞臭?然后呢?我就光彩了?小满就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心里发堵。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担,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她知道闹也闹不出一个结果。那些所谓的公道,对于一个单身妈妈和她的孩子来说,代价可能比沉默更大。
“这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她接着说,“可人家一听我有个孩子,基本就不愿意了。有的直接说不考虑,有的委婉一点说家里人不同意,有的表面上说没关系回头就没了音讯。我不怪他们,谁愿意一结婚就当后爸呢?这又不是买东西,不喜欢了可以退。”
她的语气里没有自怜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现实。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哭诉都让我心里难受。
“那为什么选我?”我闷声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既然有那么多相亲失败的先例,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赌一把?为什么要用欺骗的方式来赌?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面还有没干的泪水。但她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因为你不一样。你老实,踏实,不会花言巧语。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心。你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表里如一。”她轻轻地说,“刘姨跟我介绍你的时候,说你开了十年的汽修店,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对父母也孝顺。她说你嘴笨,不会哄人,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应该能接受小满吧。”
“你怎么知道我能接受?”我的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但火气已经消了大半。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愤怒,但情感上我却气不起来了,“你都没给我机会选择。”
“对不起。”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可我真的是怕了。我怕一开口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怕你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陈默,这八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托付的人。我怕如果一开始说了,你会像别人一样,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和小满。所以我就想着,等结了婚,等你了解了小满,也许……也许你就能接受了。”
“你这是在赌。”我说。
“是,我在赌。”她承认,“赌你是个好人。赌你会心软。赌我苏婉清这辈子还能有第二次机会。”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新婚之夜,别的夫妻都在甜甜蜜蜜地过洞房花烛夜,我却在这儿听着新婚妻子讲述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和她那个七岁的私生女——想想还真是讽刺。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偏偏让我摊上了。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说完这话,我起身去了阳台。
六月的夜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身上暖暖的。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随时都会坏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包喜烟——今天婚礼上给客人散剩下的。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只在特别烦的时候点一根。但现在我需要尼古丁帮我冷静一下。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认识苏婉清以来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相亲时她的礼貌疏离,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时侧脸的轮廓。第二次见面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我们去看了一场国产爱情片,散场的时候她说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处理得不真实。第三次见面我带她去吃了县城的酸菜鱼,她说好吃,但还是只吃了小半碗饭。
她从不主动提要求,从不抱怨任何事情,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曾经以为那是她的性格,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受过伤的人本能的自我保护。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靠近。她不是不想敞开心扉,是怕敞开了之后又被捅一刀。
答应求婚的时候她说“行,那就结吧”,语气平静得不像在答应终身大事。现在想来,那不是不在意,是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么就嫁这个人,要么就一辈子不嫁。她没有给自己留第三条路。
她说的没错。如果她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我大概率是不会继续的。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县城也算大龄青年了,可谁愿意一结婚就当后爸呢?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七岁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却要承担抚养的责任,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可问题是,现在婚已经结了,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知道我陈默娶了个漂亮媳妇。婚礼上我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我爸难得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终于成家了爸死也瞑目了。张伟和李浩闹洞房的时候,苏婉清虽然拘谨但还是配合着笑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结婚了。
要是明天就去离婚,我妈非得气死不可。她盼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今天刚进门明天就离,这算什么事?我爸虽然通情达理,但这种事他也接受不了。亲戚朋友那边怎么交代?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这些现实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上来,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而且说心里话,跟苏婉清相处这两个多月,我确实觉得她人不错。她不势利、不矫情、不嫌我笨嘴拙舌。她跟我出去从来不挑贵的餐厅,给她买礼物她总是说不用的别乱花钱。我送过她一条银项链,是她自己选的,打完折才两百多块钱,她戴上了就没摘过。除了这件事瞒着我,其他方面她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这事能就这么算了吗?她有个七岁的女儿,就意味着从此以后我就得当后爸。后爸这个角色太难当了——管严了说你虐待,管松了说你不上心,花钱少了说你小气,花钱多了说你虚情假意。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不好就是千夫所指。我这辈子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养过,上来就要养一个七岁的女孩,我能行吗?
我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护栏上,又点了一根。
也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烟灰缸里攒了五六个烟头,手指上都染了烟味。楼下的街道越来越安静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潮湿闷热的气息。
阳台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苏婉清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走到我身边,踮起脚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夜里凉,别冻着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鼻子也堵着,显然是又哭过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台的灯光从客厅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卸了妆之后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红肿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憔悴又脆弱。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因为五官多精致,而是她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气质——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不失体面。
她就这么站在我旁边,不说话,也不走。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微微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等待惩罚的孩子。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带来一阵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是那种普通的飘柔,不是名牌香水,却意外地好闻。
“苏婉清,”我把烟掐灭了,哑着嗓子开口,“你让我想想,给我点时间。”
“好。”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屋里。
她的顺从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不吵不闹不辩解不撒娇,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动物,随时准备接受新的打击。这个女人得经历过多少次拒绝,才能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
我在阳台上站到了后半夜,直到烟盒空了才回去。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苏婉清已经进了卧室。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到她侧躺在床的一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蜷缩着,被子只盖了一半。她的呼吸声不均匀,我知道她醒着,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跟她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我们的新婚夜就这么沉默地流淌着,没有拥抱,没有情话,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那两个月的相处,想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想那个我还没见过的七岁女孩苏小满。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河边散步那天,一个小女孩跑过去叫妈妈,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偶然驻足,那是一个母亲看到别的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还有她从来不让我送她回家。每次约会结束她都说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不用送。我以前以为是她的独立,现在才明白她是怕我看到她家里有孩子的痕迹——那些玩具、画册、小女孩的衣服。
所有的疑惑在今晚都有了解释。所有的不合理都变得合理了。只是这个解释,这份合理,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上,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醒来,我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这个已经是我妻子、但身上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刺眼的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摸手机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昨晚身边根本没睡过人。
我翻身坐起来,闻到了一股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是煎蛋和葱花饼的味道,还有米粥的香气。我们家的厨房从装修好到现在就没正经用过几次,平时我都在店里吃或者叫外卖,冰箱里常年只有鸡蛋和啤酒。这个早上闻到的烟火气,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套上拖鞋走出卧室,看见苏婉清正站在厨房里。她系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围裙,是浅蓝色的格子布,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她的头发简单地用夹子别在脑后,正弯腰看着灶台上的小米粥,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冲我微微笑了一下。
“起来了?快去洗洗,饭马上好。”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这是无数个普通早晨中最普通的一个。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我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的脸,眼角已经有细纹了,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头发。熬夜之后眼袋很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憔悴。时间不饶人啊,我这年纪,在县城确实耽误不起了。身边的同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有个发小的儿子都上初中了,他比我大不了几个月。
洗了把脸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葱花饼、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是榨菜丝,一碟是凉拌黄瓜,红绿相间,看起来很清爽。这顿早餐虽然简单,但很用心。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了我的口味。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六点多吧,睡不着就起来了。”她在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眼睛还有些肿,是昨晚哭过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葱花饼,味道很好,不咸不淡,外酥里嫩。跟我妈做的有一拼,甚至还要更细致一些。我吃了两块饼,喝了大半碗粥,胃里暖洋洋的。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有人给你做早饭,不用自己一个人凑合。
快要吃完的时候,我放下了筷子。有些话憋了一晚上,现在该说了。
“苏婉清。”
她抬起头看着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睛里藏着一丝紧张,像一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猫。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我说出“离婚”这两个字。
“我想见见那个孩子。”我说。
她愣住了,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碗沿碰到了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赶紧稳住手,那双红肿的眼睛瞪大了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我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比她昨晚讲述那段最痛苦的往事时抖得还要厉害。
“我说,我想见见小满。”我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既然都结婚了,早晚都要见的,不是吗?”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昨晚我在阳台上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结论:不管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应该先见见那个孩子。她是无辜的,从头到尾她都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我对苏婉清有什么意见是一回事,但孩子不能替大人的错误承担责任。如果我没见过她就做决定,对她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苏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次不是昨晚那种隐忍的红,而是眼窝里一下子蓄满了水,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溢出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用手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谢谢你,陈默,谢谢你。”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先别急着谢,”我摆了摆手,不想让她抱太大希望,也不想让自己背负太多期待,“见完再说吧,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呢。我没养过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相处。万一我处不来呢?万一她不喜欢我呢?”
“好,我明天就去接她。”苏婉清使劲擦了擦眼角,眼睛虽然还红着,但里面有了亮光,那种亮光是藏不住的,“你放心,小满很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她从小就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从来不乱要东西,不撒娇不闹人。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推销的急切,像是要把所有能证明小满好的证据一股脑地摆出来。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这个女人,为了女儿能得到一个家,放下了她所有的高傲和矜持。
我没再说什么,换了衣服去了店里。今天有个老客户约好了要来做保养,不能耽误。
到了店里,张伟和李浩已经在忙活了。李浩蹲在一辆捷达前面拆前保险杠,张伟正给一辆五菱宏光换机油。见我来了,张伟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脸上的坏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老板,新婚第一天就迟到啊?昨晚折腾到几点?”他挤眉弄眼的,声音还故意压低了,一副心照不宣的猥琐表情。
“滚犊子,把门口那辆捷达的机油换了。”我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走到后面的小办公室里换工装。
张伟不死心,隔着门帘还在那儿贫:“老板你这脸色不对啊,昨晚是新婚夜又不是上刑场,怎么跟一夜没睡似的?”
我从办公室出来,白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嘴,再啰嗦扣你奖金。”
张伟见我脸色确实不好看,终于识趣地闭了嘴,乖乖干活去了。李浩从头到尾没吭声,这孩子比张伟老实,只是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也带着点好奇。
我换了工装,开始忙活起来。那个老客户姓周,开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帕萨特,车况不太好,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修一回。我蹲下去检查底盘,发现这次是刹车片该换了。拆轮子、卸卡钳、换刹车片,这套活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干。
修车这活儿有个好处,就是能让人没功夫胡思乱想。车底下的空间狭小逼仄,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充斥鼻腔,每一个螺丝的松紧、每一个零件的拆装都需要专注。在这种环境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暂时被搁在了一边。
可等到下午闲下来的时候,那些事又涌了上来。我泡了杯茶坐在店门口抽烟喝茶——这杯茶泡了半个小时也没喝几口,光顾着发呆了。
张伟凑过来,这回没敢贫,只是试探性地问了句:“老板,有心事?”
我看了他一眼。张伟这小子跟着我五年了,从十九岁跟到二十四岁,眼瞅着从毛头小子长成了大小伙子。我俩虽然名义上是老板和员工,实际上跟兄弟差不多。他嘴碎归嘴碎,但心眼好,人也机灵。
“张伟,”我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店门口停着的那排车,看着街对面那家洗车行的小工正在卖力地擦车,“你说,要是一个女人瞒了你一件大事,但她说她是迫不得已,你觉得能原谅吗?”
张伟眼珠子转了转:“多大的事?在外面欠钱了?”
“比那大。”
“以前离过婚?”
“比那大。”我说,顿了顿,“她有个孩子。”
张伟一愣,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卧槽!嫂子有个孩子?老板你是说嫂子她——”
“小点声!”我瞪了他一眼,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别人听见。
张伟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震惊还没消:“老板,这是真的假的?嫂子看着那么年轻,不像生过孩子的啊?”
“七岁了,女儿。”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昨晚上才告诉我的。”
张伟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嫂子确实做得不地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呢?这不是坑人吗?”
我没说话,他又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早说了,你还会娶她吗?”
这句话跟我昨晚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个问题一模一样。我看着街上驶过的一辆三轮车,没有回答。
张伟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老板,说句不该说的。你这人嘴笨心好,这些年我们这些跟着你的都看在眼里。你要是觉得能接受,那就过;要是觉得接受不了,趁早说清楚。别为了面子硬撑着,到头来三个人都难受。”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我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我跟着你五年了,耳濡目染嘛。”张伟嘿嘿一笑,然后又正色道,“不过老板,我说真的。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事别往孩子身上撒气。你要是真决定接纳她们,就得真心实意的,不能心里有个疙瘩过不去。孩子最敏感了,你对她是不是真心,她一看就知道。”
张伟这番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平时看他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没想到看事情还挺通透。
“你家里也有弟弟妹妹?”我问。
“家里三个,我是老大。”张伟笑了笑,“我爸妈去外地打工的时候,就是我带着弟弟妹妹。孩子什么心思,我太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明天要见小满这件事,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晚上回到家,苏婉清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结婚前我就知道她厨艺好,这道糖醋排骨是她尤其拿手的,酸甜适口,肉质酥烂,夹起来骨头自己就掉了。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鲜美。还有一道蒜蓉西兰花和一道麻婆豆腐,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格外细致。
“今天店里忙不忙?”她给我盛了碗汤,汤盛得恰到好处——八分满,不烫嘴,是她试过温度才端过来的。
“还行,换了几条轮胎,给老周修了个刹车片。”我边吃边答。糖醋排骨的味道确实好,我连吃了好几块,又添了半碗饭。
“你多吃点,”她又给我夹了块排骨,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那表情像是要汇报什么重要工作,“我给小满打过电话了。”
“嗯。”
“她听说要见你,很高兴。”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她在电话里问了好多问题。问陈叔叔喜欢吃什么,问陈叔叔脾气好不好,还问陈叔叔会不会不喜欢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叔叔很好,做菜很好吃,脾气也好。我说陈叔叔一定会喜欢你的。”苏婉清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说的是真的,不是我哄她。”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在跟小满保证,还是在跟自己打气。但那句“陈叔叔一定会喜欢你的”,让我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我跟小满说好了,明天下午我去接她过来。”苏婉清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陈默,小满是她的名字,苏小满。小满节气出生的小满。她今年七岁,在实验小学上一年级,在三班。她喜欢画画,喜欢草莓,怕打雷,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
她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说出来,郑重其事,像是在交付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有点怕生,刚见面可能不太爱说话。但熟悉了之后话就多了,会叽叽喳喳跟你说学校里的事。她们班有个叫孙浩的小胖子,天天带零食去学校,小满说他是班里的零食大王。她的同桌叫李雨桐,两个人关系最好了,下课一起上厕所,放学一起等家长。”她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在纸上画各种各样的房子,有大房子小房子高房子矮房子。她说要画一个最大最漂亮的房子,给妈妈住。”
说到这里,苏婉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她身体不太好,有轻微的哮喘,换季的时候容易发作。书包里常年备着药,蓝色的那支是日常喷的,红色的那支是急性发作时用的。不过你不用太紧张,她这两年控制得不错,去年一整年就发作了一次,还是因为感冒引起的。”
“她还对芒果过敏,吃了会起疹子,严重的话会喘不上气。所以家里不能放芒果,也不能给她买芒果汁喝。”她一条一条地交代着,像是在背一份写了很多遍的清单,“她最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钻被子里不肯出来。小时候有一次半夜打雷停电了,她吓得哭了一整夜。后来我买了一个充电的小夜灯放在她床边,她才好一点。但还是怕,每次打雷都要有人陪着。”
我听她一点点地说着,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被一下一下地触碰着。这个女人,这些年一个人记着这些,一个人扛着这些,把女儿一点一点养大。她没有帮手,没有一个可以分担的人。孩子病了是她背去医院,孩子怕打雷是她整夜整夜地陪着,孩子开口说话、学会走路、第一天上学——所有这些时刻,都是她一个人面对。
“知道了。”我点点头,“明天我早点回来。”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苏婉清愣了愣,跟着我进了厨房,伸手想把碗抢过去:“我来洗吧,你去歇着。你在店里忙了一天了,回来还要洗碗——”
“不用,我洗就行。”我把她推出了厨房,“你去准备准备,小满来了住哪儿?次卧不是还没收拾吗?里面那些杂物得清理出来吧?”
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那光芒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亮,像是憋了很久的一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本来打算让她跟我妈一起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周末再接过来看看你就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们家次卧能不能收拾出来给她住?”
“那本来就是预留的房间,当初买的时候就想着以后有孩子能用上。”我撸起袖子开始刷碗,背对着她说,“收拾出来吧,给她一个自己的房间。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空间。”
苏婉清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用袖子擦眼角。见我回头,她赶紧放下袖子露出笑容:“我去收拾房间。”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都要轻快。我转过头继续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腻腻的,温水流过手掌,带走了油污也带走了一天的疲惫。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橱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
我把碗一个个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脑子里想着明天小满来了该怎么办。给她准备点什么见面礼?小姑娘都喜欢什么?洋娃娃?毛绒玩具?还是上次她说想画画,给她买一套好点的水彩笔?她喜欢草莓,要不要提前买一盒放在冰箱里?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擦了擦手走进客厅。苏婉清正在次卧里忙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里堆着的那些旧纸箱、不用的旧家具、过季的衣服杂物,正在被她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分类整理。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顾不上擦,只是埋头干活,动作麻利又专注。
这个女人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却扛了那么多年的风雨。我突然有些心疼,不是同情的那种心疼,而是真真切切的想要替她分担一点什么的心疼。
我走进去,没有说废话,弯腰搬起那个最重的箱子。“这些旧书放哪?”
“放阳台的柜子里就好。”她直起腰看着我,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灰,但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们俩一起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房间里原本有一张单人床,她铺上了新买的粉色床单和被套,是我没见过的,应该是她今天白天出去买的。床头摆了一个小小的兔子台灯,是她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来的。书桌是我从杂物间里搬过来的,擦干净了摆在窗边,光线正好。桌上放了一套画画工具——水彩笔、蜡笔、彩色铅笔、画纸,一应俱全,都是苏婉清今天准备的。
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间,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给一个小女孩准备的,那个小女孩从明天起就要住在这里了。她会在这个房间里睡觉、画画、做作业、做她七岁年纪该做的所有梦。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这个“爸爸”。但至少,我想试试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从店里回了家。张伟主动说老板你放心去吧店里我俩盯着,李浩在一边使劲点头。回到家的时候才三点多,进门就看见苏婉清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紧张得不行。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装在白瓷盘子里,还带着水珠。旁边放了两盒点心、三四种糖果,还有几本新买的童话书。
“人还没到?”我问,放下手里的东西——我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套芭比娃娃,售货员说七岁的小姑娘最喜欢这个。盒子上印着金发碧眼的娃娃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看起来确实挺漂亮的。我还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小蛋糕,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绑着红色的丝带。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我一个大老爷们哪知道小女孩喜欢什么,只能按售货员说的来。
“快了快了,我妈刚打电话说快到了。”她一边回答我,一边还在整理沙发上已经足够整齐的靠垫,又把我带回来的礼物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她的手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是她结婚前我们一起逛街时我夸过好看的那件。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得比平时低一些,看起来更温柔、更居家。
我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七岁的小女孩,我该怎么跟她相处?我该说什么?是蹲下来跟她在同一高度说话显得亲切,还是站着保持一点距离不让她觉得太突然?我买的礼物她会不会喜欢?万一她不喜欢芭比娃娃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再准备点别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草莓、蛋糕、芭比娃娃、画画工具。应该够了吧?可心里还是没底。
“对了,我还该准备点什么不?”我问苏婉清,“吃的够不够?要不要再多买点零食?”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那个紧张的样子大概很好笑,因为她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眉眼弯弯的,眼角细小的纹路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你愿意见她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她轻轻地说。
正说着,门铃响了。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苏婉清也猛地挺直了背脊。我们对视了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开门。我站在客厅里,手心里全是汗,下意识地把工作服的衣角拽了拽平整。客厅的窗帘是新洗过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阳光透过布料洒进来,光线柔和而明亮。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苏婉清的妈妈赵玉兰。她比婚礼那天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她一手拎着一个旧书包,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进门之后她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恳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老太太身后探了出来。
那就是苏小满。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瘦小。七岁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粉色棉布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画着褪了色的卡通图案。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褪了色的蝴蝶结皮筋。一张小脸很清秀,眉眼像苏婉清——细细的眉毛,杏核眼,但下巴和嘴巴又像另一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姓赵的渣男吧。
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打量着屋里的环境,先看了看客厅,然后看了看我。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过早懂事的小心翼翼。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来之前脑子里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权衡、所有的“能不能接受”,在看到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全都土崩瓦解了。那些理性的思考在感性的冲击面前不堪一击。
“小满,这是陈叔叔。妈妈跟你说过的。”苏婉清蹲下身子,轻轻拉着女儿的手。她的声音特别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小满抿着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迟疑,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苏婉清的衣角,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不肯往前迈一步。她整个人几乎贴在苏婉清身上,瘦小的身体微微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蜗牛。
我的大脑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身体已经先动了。我蹲下身子,让自己跟她在同一个高度上。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那儿了。
“你好,小满。我是陈默叔叔。”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我尽量让嘴角保持着温和的弧度,虽然我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太好看,但卖芭比娃娃的售货员说,跟小孩子说话的时候要笑。
小满看了我几秒钟,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然后她往苏婉清身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几乎完全躲到了妈妈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看着我。
“叔叔好。”她小声地叫了一句。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心里那块悬了一天一夜的大石头,好像落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但毕竟是落了。
赵玉兰看着这场景,叹了口气,拍了拍小满的头说:“小满,外婆先回去了。你乖乖听妈妈和陈叔叔的话。”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外孙女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这个女人养大了女儿又帮女儿养外孙女,操劳了一辈子,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怨气,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淡淡的期许。
她把书包放在门边,转身走了。苏婉清挽留了两句,说妈你吃了饭再走吧,但她只是摆了摆手,背影在楼道里很快就消失了。脚步有些蹒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新的心事。
老太太走后,屋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苏婉清把小满的书包拿起来,那个粉色的旧书包上面印着的卡通兔子已经褪色了,边角都磨白了。她拉着小满的小手,领着她去次卧看房间。
“小满你看,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房间,喜欢吗?”苏婉清推开门,蹲下来跟女儿说话。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着。次卧已经跟昨晚完全不一样了。新换的粉色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床上铺着小熊图案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兔子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书桌上摆着全套的画具——四十八色的水彩笔、三十六色的蜡笔、彩色铅笔、各种尺寸的画纸,还有我今天刚买的那套芭比娃娃,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旁边。
苏婉清昨天忙到很晚,把这间空置了许久的房间变成了一间真正的儿童房。她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粉色的塑料收纳柜,里面分了好几层,应该是用来装小满的衣服和玩具的。墙上还贴了几张卡通贴纸,是小兔子和小熊的图案。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她还是没有放开苏婉清的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小声说:“喜欢。”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好不好?”苏婉清蹲下来,跟女儿平视着,柔声问。她的手轻轻摸着小满的头发,把那两条麻花辫又紧了紧。
小满没回答,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揪了一下。这孩子在看我的脸色。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看她能不能喜欢这个房间,要先看我的脸色。她不敢直接说喜欢,因为她不确定我这个“陌生叔叔”是不是真的欢迎她。
我忽然意识到,对苏小满来说,我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她和妈妈都是“客人”,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是来“借住”的。她不敢造次,不敢表现出任何高兴,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高兴。
“小满,”我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蹲下来跟她保持同一个高度,“你喜欢画画是吧?你看,妈妈给你买了好多画笔。这边的水彩笔是四十八色的,这边是蜡笔,还有这种可以擦掉的彩色铅笔。你试试看,喜欢吗?要是还不够,咱们明天再去买。”
小满看了看桌上的画笔,又看了看我。那双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像是在确认什么。终于,她松开了苏婉清的手,慢慢地走到书桌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排列整齐的画笔。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生怕一用力就弄坏了。
“谢谢叔叔。”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听出了变化。
我冲苏婉清使了个眼色。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有些湿润,但嘴角是弯的。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感谢、欣慰、期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晚饭是苏婉清做的,比昨晚还多了一个菜。四菜一汤,都是小孩子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糖醋里脊、玉米排骨汤、清炒时蔬,还专门炸了一盘春卷。西红柿炒鸡蛋的西红柿切得小小的,鸡蛋炒得嫩嫩的,拌在饭里正好是小孩子喜欢的口味。糖醋里脊炸得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中。玉米排骨汤是她下午就开始炖的,汤色奶白,排骨炖得脱了骨。
小满坐在餐桌前,背挺得直直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她吃饭的姿势很斯文,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狼藉,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下去,筷子用得也很熟练,夹菜的时候不会掉在桌上。
“小满,多吃点肉。”苏婉清给她夹了块里脊。
“谢谢妈妈。”小满乖巧地说,然后把那块里脊放在饭上,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整顿饭她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问她好不好吃,她点头说好吃。问她要不要喝汤,她说好的谢谢。问她学校里的事,她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就住了口。每一句话都规规矩矩,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乖得让人心疼。
我能感觉到她的拘谨和不安。她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切——新的房间、新的餐桌、新的灯光、新的人。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她的家,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欢迎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嫁给了这个人以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吃完饭,苏婉清去厨房洗碗。哗哗的水流声中,客厅里就剩我和小满两个人。电视里放着一部动画片,一群会说话的动物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但小满的心思明显不在电视上,她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双脚悬空,小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我也偷偷看她。我们俩就这么尴尬地相处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两个被硬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我想找点话说。问她学习好不好?这太像长辈盘问了。问她喜欢什么动画片?我一部都不认识,万一她说出来我不知道岂不尴尬。问她学校的事?她刚才吃饭时简短的回答已经表明了她不太想说。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比修车时遇到最复杂的故障还要绞尽脑汁。可脑子转了半天,愣是没转出一句合适的话来。面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我比面对最难缠的客户还要紧张。
最后还是小满先开了口。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握在手心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挪过来,把那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个玩具小汽车模型。红色的,一辆跑车的样子,但很旧了,漆面磨得斑斑驳驳的,有一个轮子不见了,露出了里面断裂的塑料轴。她把小汽车放在茶几上,然后紧张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判决。
“叔叔,你会修汽车吗?”
她这句话问得特别认真,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好像我问的这件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不只是一个玩具能不能修好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拿起了那个小汽车。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轮轴断了,但是断口很平整,用502胶粘一下应该能修复。这种小问题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闭着眼睛都能搞定。
“叔叔就是修汽车的,店里每天都要修好几辆车。”我掂了掂手里这个小玩意儿,认真地说,“这个能修,不过要拿到店里用胶粘一下。明天叔叔帮你修好,行不行?”
小满的眼睛“唰”地亮了。那亮度超过了今天看到新房间时的亮度,也超过了看到画笔时的亮度。她使劲点了点头,两条麻花辫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
“真的能修好吗?”她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但还是不太敢大声说话。
“能,肯定能。”我做了个拧螺丝的手势,“这个轮轴断了,用专用胶水粘上就行了,粘好以后跟新的一样。”
小满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客套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珠子都亮起来的笑。
“这个玩具是谁给你买的?”我随口问了一句,纯粹是想延续这个话题。
小满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小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半天才闷闷地说:“是妈妈买的。”
我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心里一紧。那个笑容消失的速度太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灭了一样。看她的反应,大概以前有人问过她爸爸的事,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在“爸爸”这个话题面前沉默。
我赶紧转移话题:“这个车模还挺好看的,红色法拉利款的。明天修好了给你,保证跟新的一样。”我把小汽车放在茶几上,“我店里还有别的车模,有个蓝色的兰博基尼,你喜欢的话可以去看。张伟叔叔那里还放了一辆黄色的保时捷,他宝贝得不得了,不过你要是喜欢,我让他拿出来给你玩。”
“真的吗?”小满抬起头,注意力被新的信息吸引了,脸上的阴霾散开了一点。不过她想了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那个张伟叔叔会不会不高兴?”
“他不敢。”我故意板起脸,“我是他老板。”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偷偷笑了。那笑容虽然藏在手指头后面,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的样子,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阵暖流淌过。我发现我开始在意这个笑容了,我想要看到它再出现,想要它一直挂在她的脸上。
苏婉清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们俩在沙发上说话,小满虽然没有挨着我坐,但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眼神柔软得像水一样。
晚上九点多,苏婉清去哄小满睡觉。我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次卧的动静。苏婉清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不太清晰,但那个语调像是在讲一个温暖的故事。
“……后来大兔子把小兔子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说你这么爱妈妈,妈妈好高兴……”
是《猜猜我有多爱你》。我在书店里见过这本绘本的封面,两只兔子举着手比划着什么。苏婉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小满偶尔会“嗯”一声或者问一句什么,声音慢慢变得黏糊糊的,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
听到小满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又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踩在羽毛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睡了?”我问,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嗯,睡了。”苏婉清在我旁边坐下来,身子陷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色很明显,肩膀也塌下来了,整个人像是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陈默,谢谢你。”她侧过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疲倦和感激,“谢谢你对小满那么好。你给她买了芭比娃娃,还答应帮她修小汽车。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谁说我对她好了?”我故意板起脸,但板不住,嘴角的弧度出卖了我,“你骗我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苏婉清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我绝没有怨言。”
看她这副样子,我又不忍心继续板着脸了。这个女人在外面是干练的银行职员,回到家是会做四菜一汤的妻子,面对女儿时是温柔又强大的妈妈。可此刻她缩在沙发上,低着头说“你怎么罚我都行”的样子,像一朵经历了暴风雨的花,坚强地活着,却还在为过去的伤害道歉。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摆了摆手,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以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我。”
“嗯!”苏婉清使劲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像是憋着泪。
“别哭了,哭啥啊。今天小满第一天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靠了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谨慎,像是怕我推开她。
“我不哭了。”她声音沙沙的,却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卸下了一块。她就这么靠着我,安安静静的,没说更多的话,只是肩膀的起伏渐渐平稳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狗叫。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茶几上小满留下的那辆缺了轮子的玩具小汽车静静地躺着,在灯光下投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早点睡吧,明天我还得去店里,还得给小满修车呢。”我说。
苏婉清轻轻笑了一声,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那个笑容虽然很浅,但比我见过的她任何一次笑容都要真实。
这一夜,苏婉清睡得很踏实,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可我躺在她旁边,却有些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小满那孩子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偷偷打量我的样子。她那懂事乖巧的模样,明明不喜欢却还是会说“喜欢”的顺从。她那吃到草莓时眼睛发光的样子,那个真正开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她问“你真的能修好吗”时眼神里的那份期待,和随后被我追问玩具来历时刻黯淡下去的眼睛。
一个七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年纪,却要承受这么多。她的亲生父亲把她和她妈妈抛弃了,连面都没露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这些年她在幼儿园、在学校,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她心里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会不会因为这个被人欺负?
我记得苏婉清说过,小满班上有个小胖子叫孙浩,天天带零食去学校。别的孩子也许会跟爸爸要钱买零食,小满呢?她从来没有跟妈妈提过这种要求吧,所以才会懂事地说“妈妈说喝奶茶不好”,明明想喝却硬说不喝。
八点半,我关了店门,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蛋糕店,买了一个草莓味的慕斯蛋糕。店员问我要不要写字,我犹豫了一下,说写“生日快乐”吧。虽然不是谁的生日,但总觉得需要写点什么才像那么回事。
到了家,刚要掏钥匙开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小满探出头来看见我,小声叫了一声“叔叔”,然后目光一下子就粘在了我手里的蛋糕盒子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收回去,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给我让路。
“知道这蛋糕是给谁买的吗?”我换了拖鞋,蹲下来把盒子拿到她面前。
小满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我,怯怯地摇了摇头。
“给你的。”我把蛋糕盒子放在她手里。盒子不太大,但在她怀里显得格外隆重,“以后想吃就告诉我,不用憋在心里。”
她抱着蛋糕盒子,低头看着透明的塑料盖下面那个装饰着草莓和奶油花的蛋糕。那层透明的塑料盖子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她伸出食指,隔着塑料轻轻碰了碰那颗最大的草莓,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谢谢叔叔。”这次声音大多了。
厨房里传来苏婉清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啦地响,葱姜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我把她推进客厅,让她去茶几上吃蛋糕,自己走进厨房。苏婉清正背对着我炒菜,听见我的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了声“回来了”。
“嗯。”我站在她身后看了看锅里的菜,青椒肉丝,小满昨天晚上夸过的那个菜,“张伟给的黄桃罐头,挺甜的。你那个同事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苏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声音平淡:“周姐是挺好的,我刚到银行的时候就是她带的我,这么多年一直很照顾我。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经常偷偷帮我顶班。”
“那以后多跟人家走动走动。咱们结婚的时候她不是也来了吗?”
“嗯。”苏婉清应了一声,然后又说,“她老公在咱们县税务局,你们店里的税票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问他。”
我们聊着这些家常里短的话题,厨房里的油烟和菜香混合在一起,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铲碰撞铁锅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下班回到家,老婆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吃蛋糕,锅里有热菜,桌上有笑声。
吃完饭,小满主动要帮我收拾碗筷。她刚拿起一个盘子,苏婉清就说让她放下别动,别把衣服弄脏了。小满放下盘子,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还想帮忙。她站在原地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像是在犹豫。
“让她试试吧,”我接过小满手里的盘子,“小满,来,叔叔教你。碗要这样拿,放进水池里的时候轻一点。对,就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碗,踮起脚尖轻轻放进水池里,放好之后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骄傲。苏婉清站在一边看着我们,嘴角弯了弯,没再反对。
洗完碗,我在客厅看电视,苏婉清在辅导小满写作业。我听见苏婉清耐心地解释着一道数学题,小满时不时问一句“妈妈这个怎么算”,声音软软糯糯的。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写完作业,小满从次卧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跑到我跟前站住,把画递给我。那是一张用蜡笔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人穿着蓝色的衣服,一个大人穿着粉色的衣服,中间牵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三个人的头顶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爸爸、妈妈、小满”。那个“爸爸”用的是红颜色,特别亮眼。
我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手指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爸爸”两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之前她一直叫我“叔叔”,这是第一次,她在画上写了“爸爸”两个字。
苏婉清站在次卧门口,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捂着嘴。她在银行做了那么多年,什么难缠的客户都能应对自如,可此刻她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满,过来看会儿电视,遥控器给你。”
小满站在茶几对面,没动。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她偷偷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不到半秒,就一屁股坐到了我腿上,拿起遥控器,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窝在我怀里。
那个小小的身子,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跟苏婉清用的应该是同一款。暖乎乎的体温透过她的衣服传过来,呼吸的起伏轻轻地贴着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反而往我怀里又缩了缩,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指头在我手背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苏婉清站在门口,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两颗眼泪滚下来,但她马上就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屋子。
从那以后,小满对我的称呼就变了。从“叔叔”变成了“爸爸”,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每天早上送她去学校,她在门口跟我挥手说“爸爸再见”,声音亮亮堂堂的。下午接她放学,她看见是我来接,会小跑过来仰着头喊“爸爸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主动给我盛饭夹菜,虽然筷子拿得不太稳,菜掉在桌上她就偷偷捡起来吃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天晚上苏婉清加班,我哄小满睡觉。她躺在被窝里,小夜灯照着床头柜上那辆修好的红色玩具车,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爸爸,你是真的我爸爸了吗?不会像以前那个爸爸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原来她都懂。这些年,苏婉清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赵明远的坏话,但她还是懂了。大人们以为孩子在长大了才会明白那些复杂的事情,可孩子其实早就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不会的,”我蹲在床边,把她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那么小,还没有我半个手掌大,“爸爸哪儿也不去,永远在这里。”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俩异口同声。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弧度。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留了一条缝,让小夜灯的光透出来一点。苏婉清说得对,她怕黑,晚上要开小夜灯。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那张画发了很久的呆。画上那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起,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没有比例,没有透视,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幅画。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淡却踏实。每天早上我送小满上学,然后去店里忙活。下午苏婉清下班早的话会去接小满,如果我店里不忙就我去接。晚上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饭,听小满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新闻——孙浩今天又带了新零食,李雨桐生病请假了,新换的语文老师特别温柔。吃完饭我洗碗,苏婉清辅导小满写作业,然后在客厅里一起看电视,九点钟小满准时上床睡觉。
周末的时候苏婉清有时候要加班,我就带小满去店里玩。她成了汽修店里的常驻小客人,对各种各样的汽车零件如数家珍。张伟教她认轮胎品牌,米其林、普利司通、固特异,她一遍就能记住。李浩更夸张,特意去买了一个遥控汽车模型,每次小满来就拿出来跟她一起玩。
张伟稀罕她得不行,整天“小老板”“小老板”地叫,光明正大地给她买零食吃,完全无视我不准吃垃圾食品的规定。我说了他好几回,他嘴上说好的好的老板我知道了,转头又给小满买糖葫芦。后来我也懒得管了,反正小满开心就好。
苏婉清说小满变开朗了很多。以前在学校里不怎么说话,上课从来不举手,下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画画。现在她会在课堂上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交了好几个好朋友,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汇报说今天又跟谁一起玩了什么。班主任专门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说苏小满同学这学期进步特别大,性格开朗了很多,还选上了美术课代表。苏婉清接完电话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我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没什么,孩子本来就聪明,只是以前胆子小。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哼了一整天的歌,张伟说我像吃了春药,我说滚蛋,老子高兴。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么平淡幸福地过下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天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苏婉清临时被叫去行里加班——说是省里来了个检查组,要突击检查上半年的账目。小满说想去新开的那家室内游乐场,我就带她去了。那家游乐场在县城新开的商场三楼,有海洋球池、蹦床、旋转滑梯,还有一整面墙的攀岩设施。小满玩得满头大汗,我在家长等候区坐着刷手机。
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带她去商场一楼新开的一家汉堡店吃饭。小满喜欢吃薯条蘸番茄酱,每次都要多要两包番茄酱,把薯条蘸得红彤彤的才往嘴里送。那天她正啃着鸡翅,嘴角沾了一圈面包糠,我拿纸巾给她擦嘴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影子突然投在了我们的餐桌上。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客人。但那个影子停住了,一动不动的,就在我旁边。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我们桌前,正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小满。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给人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嘴角的笑容也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
“小满?你是小满吧?”男人蹲下来,他的脸凑得离小满很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满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激动,“都长这么大了。跟你妈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
小满愣住了,手里的鸡翅“啪嗒”掉在了盘子里,溅起了一点番茄酱。她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小小的身体贴紧了椅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小声说:“我不认识你。”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本能地害怕他。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敏锐得多。
“我是你爸爸啊!我是你亲爸爸!”男人伸出手想摸小满的脸,手指都快碰到小满的脸蛋了。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的手常年拧扳手拧螺丝,握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变了变。“你谁啊?”我冷冷地问。
男人这时候才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沾着机油的指甲缝,又扫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又是谁?”
“我是她爸。”我把小满护在身后,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挡在他和小满之间。我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她爸?”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让人反胃的优越感,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他揉了揉被我握过的手腕,后退了半步,但并没有走的意思,“我才是她亲爸。你最多算个接盘的。”
他说“接盘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菜市场里评价一颗白菜。
“赵明远。”我脑子里闪过苏婉清说过的那个名字。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拉开椅子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那姿态悠闲得很,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哟,知道我的名字?看来婉清跟你说过我。那正好,省得我自我介绍了。说实话,我本来还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式拜访一下你们,没想到在商场里碰上了,这也是缘分。”
小满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了,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手抖得厉害。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心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不能在小满面前失控,不能让她看到她的“爸爸”跟人动手。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我克制着怒气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有什么话,咱们换个地方说,别当着孩子的面。”
“没什么大事,”赵明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完全无视了我的提议,“就是听说我女儿在县城,想见见她。顺便谈谈抚养权的事。毕竟我是她亲生父亲,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她。”
“抚养权?”我差点气笑了,但笑出来的一定是冷笑,“你当年抛弃她们母女的时候,想过抚养权吗?你当年一句真话都没留就人间蒸发的时候,想过你还有个亲生女儿吗?你知道她妈妈一个人怎么把她带大的吗?你知道这孩子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那层假笑的面具裂了一道缝。“我警告你,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才是小满的亲生父亲,法律上我是有权利的。你一个外人,一个修车的,没资格拦着我。我跟苏婉清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法律上是吧?”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注意到周围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咱们就说说法律。你当年已婚却以单身身份欺骗苏婉清,这叫什么?骗婚还是重婚,你自己掂量。你想争抚养权是吧?行,咱们法庭上见。你准备好怎么跟法官解释你当年干的事了吗?你准备好跟法官解释,这七年你为什么从来没出现过、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没见过孩子一面吗?”
赵明远的脸一白一红的,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敢再吱声。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了小满一眼,那眼神让小满又往后缩了缩,然后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你们会后悔的。”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阴冷。
等他走出餐厅,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小满已经吓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爸爸,那个人是谁啊?他为什么说是我爸爸?”她张开双臂要我抱,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不是我爸爸吗?他说他不是,他说他才是——”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在发抖,就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猫。我付了钱抱着她走出商场,一路上她趴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的T恤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我抱着她坐在商场外面广场的石凳上,让她坐在我腿上,给她擦眼泪。广场上的喷泉哗啦啦地响着,几个孩子在水雾里追逐嬉闹。阳光明明很好,可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小满,你听我说。”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那个人是你妈妈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但他不是好人。他做过伤害你妈妈的事,也伤害了你。所以他才会离开,才会这么多年不来看你。”
“那他是我真的爸爸吗?是妈妈说的那个……那个走了的爸爸吗?”小满红着眼睛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不能骗她,但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她全部的真相。她才七岁,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就知道。我沉默了两三秒,做出了决定。
“小满,亲生父母是谁,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对你好,谁疼你,谁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你说对不对?”我握住她的小手,用拇指擦去她手背上沾的番茄酱。
小满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慢慢止住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不管谁来了,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我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她感受到我的心跳,“你是我的女儿,这辈子都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小满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闷闷地说:“你才是我爸爸,我只要你。那个人是坏人,我不认识他。”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的火气混着心疼,搅得我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赵明远居然还敢回来,还敢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话。他早干嘛去了?这七年里小满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发哮喘半夜送急诊、被同学欺负哭着回家——所有这些时候他在哪里?现在孩子养大了懂事了,他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亲爹,想摘现成的果子?
回到家,苏婉清已经下班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探头出来,刚想说“回来啦”,看到我和小满的脸色,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她解下围裙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捧着小满的脸,看到女儿红红的眼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小满抱住苏婉清的腿,把脸埋在妈妈身上。我拉着苏婉清进了厨房,压低声音把中午的事跟她说了一遍。赵明远怎么突然出现的,怎么当着小满的面说那些混账话,怎么提出要争抚养权。我尽量说得简略,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婉清听完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桌沿,手指微微发抖。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找到小满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助,“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以为他早就离开这个省了。”
“不知道,可能是打听到的。”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在轻轻颤抖,“别怕,有我在。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不敢怎么样的。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当年干的事都抖出来了,他脸一阵白一阵红的,最后夹着尾巴走了。”
“你不了解他,”苏婉清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恐惧,那是一种非常陈旧的、被压在心底很多年又被重新翻出来的恐惧,“赵明远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当年能花大半年时间编造一个完美谎言来骗我,说明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他要是真的没脸没皮地纠缠下去,我们防不胜防。”
“什么意思?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当年之所以抛弃我们,是因为他老婆家有钱有势,他不敢离婚。他在省城全靠他老婆的娘家撑着,他不敢得罪那边。”苏婉清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如果他现在回来找小满,说明他老婆那边出了变故——要么是离婚了,要么是他老婆不能生了,要么是他想利用小满来要挟我。无论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要挟你什么?”
“可能是要钱。”苏婉清的眼神很复杂,“他知道我在银行工作,可能觉得我有积蓄。如果他能争到小满的抚养权,就可以用孩子来要挟我给钱。也可能不是为了钱,就是单纯的——不甘心。像他那种人,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突然发现自己的血脉在外面,他受不了这种失控的感觉。”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清的分析比我冷静得多,也深刻得多。我想的是出气,她想的是后果。
我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有我在,他办不到。你和小满,谁也别想动。不管是来文的还是来武的,我都陪他到底。”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天晚上,苏婉清哄小满睡着以后,我们俩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细节。赵明远当年是怎么通过银行业务接近她的,怎么一步一步取得她的信任,怎么编造那些天衣无缝的谎言——他说他父母在国外做生意,所以没法带她去见父母;他说他名下有两套房子,但都在外地,手续没办好所以不能过户;他说他跟上司有矛盾,等跳槽之后就在省城买婚房。每一句话都经不起推敲,但当时的苏婉清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一次次地忽略了自己心里的疑虑。
“现在想起来,破绽到处都是。他从来不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他说他的朋友都在外地。他接电话永远走到一边去,他说是生意上的事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谈。他有几次说要去外地出差,一走就是好几天,手机也打不通,回来说是在工地上信号不好。这些我当时都相信了。”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人一旦选择了相信,就会自己说服自己。”
“你当时年轻,不是你的错。”我说。
“我不是年轻。我那时候已经三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太想有一个家了。太想了。那种渴望让我心甘情愿地变瞎变聋。”
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受。不是因为嫉妒——我不嫉妒那个姓赵的渣男。我难受是因为,这个女人太不容易了。她那么努力地工作、那么努力地生活、那么努力地独自抚养女儿,却还要背负着被欺骗后的羞辱和恐惧。她把自己封闭了八年,不敢跟任何人交心,不敢给任何人机会,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尝试的时候,赵明远又出现了,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律师。我有个老客户姓孙,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他的车常年在我店里保养。我把情况跟他说了,孙律师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给我倒了杯茶,很认真地跟我分析了情况。
“首先,从法律上讲,赵明远确实是小满的生物学父亲,这一点没法改变。但是,他是有妇之夫,当年以单身身份欺骗你妻子,这在法律上属于欺诈。虽然他跟你妻子没有登记结婚,所以不构成重婚罪,但你可以主张他当年存在恶意欺骗。”
“那抚养权呢?”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这点你大可放心。”孙律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关于抚养权,法院判决的首要原则是子女利益最大化。赵明远这七年来从未尽过任何抚养义务,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没见过孩子一面,你妻子才是这七年里实际抚养孩子的人。法院几乎不可能把抚养权判给一个七年来完全缺位的生物学父亲。更何况,他当年的欺诈行为本身就可以作为对他不利的证据。”
我松了一口气,但孙律师又加了一句:“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如果赵明远真的起诉,虽然法院大概率会把抚养权判给你妻子,但他作为生物学父亲,确实有权申请探视权。法院可能会判他每月探视一次,或者每月跟孩子通话一次。”
“探视权?”我的火气又上来了,“他这种人渣也配?”
“配不配是情感判断,法律上他确实有这个权利。”孙律师叹了口气,“不过在实际操作中,如果你们能证明他的探视对孩子的身心健康有害,法院也可以限制甚至取消他的探视权。比如,如果他当着孩子的面说一些不恰当的话,或者做出什么不当举动,你们可以录音录像留存证据,然后向法院申请中止探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心里有了底。法律站在我们这边,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让苏婉清减少了独自活动的次数,尽量不要一个人带着小满去外面。每天接送小满上下学我都格外小心,以前是到校门口等,现在我都把车停在学校正门口,看着小满走进学校大门才离开。下午放学的时候提前十分钟到,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我还在小满的书包里放了一个儿童定位手表,教她用这个打电话。
我甚至把赵明远的照片给张伟和李浩看了,告诉他们如果看见这个人出现在店附近,立刻通知我。张伟把照片存在了手机里,说我天天盯着门口老板你放心。
赵明远没有再来找过麻烦。但我隐约觉得,这事没完。他不像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爆炸。
苏婉清为了这件事瘦了一大圈,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我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她她就说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回想八年前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在想赵明远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骚扰我们,在想怎么才能保护好小满。她曾经独自承受过一场风暴,好不容易等到了晴天,那个风暴源又出现在地平线上。
有一天晚上,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轻轻地说:“陈默,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转过身对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她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瘦。
“后悔娶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卷进这些破事里。你应该娶一个简单的姑娘,没有过去,没有前科,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可以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不用跟一个骗子斗智斗勇。”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僵硬,像是在等着我的回答,又像是在准备接受最坏的答案。“说什么傻话呢。娶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我从来没后悔过,那一天也不会。”
“可是赵明远他……”
“赵明远算什么东西?”我打断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拍,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就是个人渣,跟你和小满有什么关系?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被骗了,你是受害者,你应该愤怒应该寻求正义,而不是在这里自责。”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往我怀里靠了靠,轻声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太会跟人相处。我妈说我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幼儿园的小朋友玩成一片,我一个人蹲在墙角挖沙子。上学以后成绩一直很好,但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工作以后更是这样,同事们都觉得我高冷、不合群。我其实不是高冷,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你跟我不是挺能说的吗?”我说。这段时间以来,她确实慢慢地开始跟我分享一些她的想法和感受。
“因为你不一样。”她把脸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浓浓的鼻音,“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就是想着,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互不干涉,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就行。你不用对我多好,只要不伤害我就行。我对你的要求就这么低。”
“然后呢?”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细软顺滑。
“然后我发现,你不一样。”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你对小满是真心的。结婚那晚你说想见见她,我当时差点没忍住哭出来。带她来的那天,你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样子,你给她买芭比娃娃、买草莓蛋糕的样子,你给她修那个破玩具车的样子,你带她去游乐场玩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月光在墙上投下窗帘的花纹,随微风轻轻晃动。
“你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在乎我们。在乎这个家。不只是搭伙过日子,是真的把我们当成你最亲的人。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管用。”
我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耳根有些发热,庆幸黑暗中她看不见我脸红。“那些都是应该的。我既然娶了你,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没有前后之分,只有一个闺女。这是结婚那天晚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轻轻抖动着。我的睡衣前襟湿了一小片,温温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月光,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像我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烂人烂事。但不是所有的烂人烂事都能定义你是谁。赵明远不能定义你是什么样的人,他只能定义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你带着小满熬过了最难的那八年,你是个了不起的妈妈。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陈默,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少拍马屁,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我拍了拍她的背,假装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但转过身去之后,我的嘴角弯了起来,弯了很久都没放下。
从那以后,苏婉清慢慢变了。变化很细微,不仔细看也许察觉不到,但我天天跟她在一起,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她开始会主动跟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今天银行里来了个不讲理的客户被她几句话打发走了,比如她中午吃的什么外卖,比如她在网上看中了一件打折的衣服问我要不要买。她不再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遇到烦心事会跟我说了,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她也会跟我撒娇了。虽然“撒娇”这个词用在苏婉清身上不太合适,她撒娇的方式也就是看电视的时候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或者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从背后抱我一下,然后就松开去做自己的事了。但这种小小的改变,让我觉得她终于开始真正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人了。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是苏婉清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放的——照片是我们三个人的第一张全家福,我带小满去公园玩的时候苏婉清拍的。照片上我和小满一人举着一根棉花糖,脸上都沾了糖丝,笑得跟傻子似的。苏婉清拿手机抓拍的,构图不讲究,光线也不怎么好,但她把它洗出来放在了相框里,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相框旁边是那张小满画的“爸爸妈妈和小满”的画,苏婉清给配了个小画框,也摆在一起。
我看着这两样东西,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这个家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妈来了。我结婚以后她还没来过,因为怕打扰我们新婚生活——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她主要是想给我和苏婉清一点独处的时间。这次来,是因为我提前跟她打了招呼,把小满的事情跟她说了。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纸包不住火,我妈迟早会知道——可能是听街坊邻居说的,可能是过年回家时发现的,也可能是赵明远那个混蛋把事情闹大之后传到她耳朵里。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我自己跟她说。
我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略,没说赵明远怎么欺骗苏婉清的细节,只说苏婉清以前被人骗了,独自带着女儿。现在那个孩子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叫她妈妈也叫我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意外地很平静,只是问了一句:“那孩子多大了?叫什么?”
“七岁,叫小满,苏小满。”
“你对她好吗?”
“好。比对自己亲闺女还好。”
又是沉默。然后我妈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那你先问问婉清,愿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合适?别吓着孩子。”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嘴碎、爱唠叨、控制欲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来不糊涂。她没问“你怎么娶了个带孩子的女人”,没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没问“这孩子亲爹是谁”。她只关心我对孩子好不好,以及她什么时候能来看看。
苏婉清听说我妈要来,紧张得不行。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大扫除、买菜、研究菜谱,恨不得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三遍。她甚至翻出了过年时才穿的体面衣服,挂起来熨了好几遍。我看她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想到她是真的在乎,就没说什么。
“你妈喜欢吃什么菜?口味偏咸还是偏淡?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她捧着本本子,一条一条地问我,认真地在本子上做记录,那架势比银行年底对账还认真。
“我妈不挑食,随便做就行。”我说。看她那紧张的样子,我又加了一句,“她喜欢吃鱼,清蒸鲈鱼。不过你不用太紧张,我妈就是来看看,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你妈第一次来家里,总不能随随便便的。”她咬着笔帽皱着眉,在本子上又加了几样菜,然后抬头看我,“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毕竟我瞒了你那么大事,还带着小满……”
“放心吧,”我握住她的手,“她要是敢不喜欢你,我就不认她这个妈。”
“你别乱说。”苏婉清嗔怪地打了我一下,但紧张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我妈来的那天,苏婉清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先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鱼,回来开始处理食材。案板上排开一堆东西,有鱼有肉有虾有青菜,蒜蓉切得整整齐齐,葱姜码放在小碟子里。小满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了新买的粉色连衣裙,两条麻花辫梳得油光水滑,扎上了新买的红色蝴蝶结。苏婉清甚至教了她几句话,让她见到我爸妈的时候怎么说。小满很认真地背了好几遍,背得比课文还熟。
门铃响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厨房里烧最后一道菜,手上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她赶紧解了围裙,理了理头发,拉着小满站在门口迎接。她的手明显在抖,小满感觉到了,抬头看了看妈妈,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了妈妈的手心里。
我妈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小满身上。她弯下腰,没有像别的奶奶那样热情地上去就抱,而是跟小满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笑着说:“你就是小满吧?长得真漂亮,像个小公主。”
小满抬头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像背课文似的说:“奶奶好,欢迎奶奶来我们家。”
我妈愣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眼睛就红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小满,说:“乖,真乖。”那声音有点发颤。
我爸站在后面,不善言辞地冲苏婉清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小满。那是一套精装的《安徒生童话》,硬壳封面,翻开里面还有彩色插图。小满抱在怀里,眼睛亮亮的,说了声谢谢爷爷。
苏婉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那顿午饭吃得格外热闹。苏婉清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蒜蓉粉丝扇贝,还包了我妈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每一道菜都下了功夫,色香味俱全,鱼端上桌的时候我妈尝了一口直夸好,说比饭店做的还地道。
苏婉清坐在我妈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回答各种问题。工作上怎么样啊身体还好吧平时累不累。我妈问什么她答什么,态度不卑不亢,偶尔还会主动找话题跟我妈聊天。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的骄傲——这是我老婆,厉害吧。
吃完饭后,我妈拉着苏婉清的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们说了很多话,声音低低的,我在厨房洗碗听不太清。后来我妈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的,别亏待人家。”
就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的,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接受了苏婉清,也接受了小满。这个家,从今天起,算是完整了。
送走爸妈后,苏婉清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回头看着我,笑着说:“你妈妈人真好。”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妈。”
“臭美。”她笑了一声,然后忽然脸色一变,跑进厨房开始收拾水池里的碗。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这日子真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小满在客厅画画,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她画了一会儿,忽然把画举到我面前:“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全家福!”
画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慈眉善目的奶奶和一个抱着书的爷爷,站在我和苏婉清的两边。我们五个人手牵着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容。天空是蓝色的,草是绿色的,房子是红色的,色彩明快而饱满。画的最上面用蜡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我的一家人”。
我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上每个人的脸。奶奶、爷爷、爸爸、妈妈、小满——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所有人都牵着手、都笑着的家。然后我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用一本书压住边角,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客厅茶几上有东西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从卧室出来,看了那张画,什么都没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是这个普通小县城的万家灯火,客厅里是小满的画和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我低头看了看靠在我肩上的苏婉清,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张色彩饱满的画,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等待和波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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