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伦敦一个建筑工地上,考古人员挖出了一片古罗马时代的墓葬群。
伦敦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对墓里的22个人做了骨骼形态分析。他们用的是一种通过面部和头骨形状推断祖先来源的技术。结果出来以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其中两具骸骨的形态特征,跟东亚人高度吻合。
不是中亚,不是西亚,就是东亚。而且他们的童年不是在英格兰度过的,是成年以后才到的不列颠岛。研究人员说,这两人“与日本人或中国人最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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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不是孤例。2010年,意大利南部一个叫Vagnari的地方,考古人员挖出一具罗马帝国时期的男性骸骨。提取线粒体DNA一查——东亚血统。线粒体DNA是母系遗传的,也就是说,这人的妈妈那边,一路连到东亚。
两个古罗马帝国境内,三个东亚人,一个在意大利,两个在英国。公元2世纪到4世纪,那可是中国东汉到魏晋的时候。隔着上万公里,这些人怎么过去的?
考古界到现在也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古罗马和汉代中国确实有过间接的贸易往来,丝绸之路上来来往往。但这三个人是商人?是奴隶?还是跟着驼队一路辗转?没人知道。研究者只能承认一个事实:古罗马帝国的人员流动,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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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把时间线拉得更长,就会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罗马时代的东亚面孔,根本不算最早的。
2022年,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发表了一项基因研究成果,研究对象是保加利亚Bacho Kiro洞穴里出土的古人类遗骸,距今大约45000年。
45000年是什么概念?那是旧石器时代中期,现代人刚刚走出非洲没多久。按照常理推断,这批人的基因应该跟今天的欧洲人更接近才对。
但测序结果完全相反。这些古人类遗骸跟当代东亚人的亲缘关系,比跟当代欧洲人更近-。
解释这个结果有很多种假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欧洲这片土地上,早在几万年前,就有过跟东亚人基因更接近的人群生活过。他们的后代可能被后来一波又一波的迁徙浪潮稀释了,但他们的基因痕迹,就埋在保加利亚那个洞穴的土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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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第三个故事,时间更近,证据也更硬。
2025年初,复旦大学联合德国马普研究所、奥地利国家科学院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团队分析了奥地利维也纳盆地两个墓地的722具古人遗骸,两处地点相距只有20公里,一个叫莱奥伯斯多夫,一个叫梅德灵。
这两个墓地都属于阿瓦尔人——公元6世纪从东方草原迁徙到中欧的一支游牧民族,统治匈牙利、奥地利、罗马尼亚一带长达两百多年。
研究人员原本以为,两处墓地的人基因应该差不多。毕竟他们葬法一样、随葬品的花纹风格一样、文化习惯也一样,按理说早就通婚融合了。
结果基因数据一出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梅德灵的人,95%以上的祖先成分是欧洲本地血统。而莱奥伯斯多夫的人,70%以上来自东亚。
更让人吃惊的是,研究人员通过古DNA重建了两个墓地的六代家谱,发现即便是迁徙到欧洲将近200年以后,莱奥伯斯多夫的这群东亚人,依然在基因上保持着高度的独立性。两家几乎不通婚,各自延续各自的谱系。
文化上高度融合,基因上界限分明。
阿瓦尔人到底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跟中国史书有关。
北朝时期,蒙古高原上有一支游牧民族叫柔然。北魏太武帝讨厌他们,专门给起了个侮辱性的名字叫“蠕蠕”,意思是地上爬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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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52年,柔然手底下的突厥人造了反。柔然最后一任可汗兵败自杀,残部一部分逃进西魏被送还突厥,在长安城外被杀。但还有一支,往西跑了。
研究人员根据古基因组数据重建了这条迁徙路线:他们穿过天山,翻过高加索,在短短几年之内跑了超过五千公里,最终在公元567到568年之间抵达了今天的匈牙利。这是目前人类古基因组学能重建的最快长途迁徙记录。
拜占庭史料记载的“阿瓦尔汗国”,和中国典籍里消失的柔然残部,就这样对上了。古DNA证据也印证了这一点:阿瓦尔精英阶层的基因,九成来自东北亚,Y染色体标记跟今天的蒙古人、布里亚特人高度吻合。
所以,埋在匈牙利农田里那个阿瓦尔武士,他的根在中国北方草原。
更早的迁徙浪潮也有东亚的影子。
大约5000到4800年前,东欧大草原上的一支游牧民族——颜那亚人,向西迁徙进入欧洲腹地。古DNA研究表明,今天的欧洲人,体内多多少少都有颜那亚人的基因成分。
颜那亚人往西走了多远、跟谁通了婚,这些都被研究得很透彻。但他们也往东走过。一部分颜那亚人穿过乌拉尔山,进入了中亚和西伯利亚,跟当地的东亚人群体发生了接触甚至通婚。中亚的阿凡纳谢沃文化,就是颜那亚人东迁后建立起来的。
只是后来他们被来自更东边的族群取代了。这些更东边来的人,成了今天中亚人群的主要祖先。
也就是说,欧亚大陆的基因流动从来就不是单向的。西边的人往东走,东边的人也往西走。几千年里来回拉锯,谁也不是纯粹的“本土”。
回到开头的问题:欧洲人的祖先里,为什么会出现东方面孔?
答案不是什么神秘的“东方起源论”,而是一个更朴素的事实:人类从来都在移动。罗马帝国治下有东亚人,中世纪奥地利的村子里住着东亚血统的阿瓦尔人,4.5万年前保加利亚的洞穴里就埋着跟东亚人基因更近的古人类。
这批人有的留下了后代,有的没有。有的融合进了当地人群,有的保持了几百年的基因独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我们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所谓的“东方”和“西方”,在漫长的史前和古代历史中,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
基因不认国界,人群一直在流动。今天的考古和古DNA技术,不过是在把这段被遗忘的迁徙史,一点一点重新挖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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