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三十二岁,刚从监狱出来。
我坐过六年牢,因为故意伤害罪。六年前,我在工地当钢筋工,晚上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看到三个混混在巷子里对一个女孩动手动脚。我冲上去,一拳打翻了一个,一脚踹倒了另一个,第三个掏出一把弹簧刀,我夺过刀反手捅了他一下——那一刀捅在了脾脏上,重伤。我自首了,判了七年,因为表现好减了一年,六年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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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足够让一个人失去一切——工作、房子、朋友、亲人。我妈在我进去的第二年走了,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我爸在老家一个人种着几亩地,头发全白了。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就没再说话了。
我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坐过牢的人,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去工地,人家听说我有案底,摆摆手说不要。去工厂,一看简历说招满了。送外卖注册不了,系统审核说有犯罪记录。去饭店当洗碗工,老板倒是个好人,干了一个月,有一天一个客人认出我,指着我说"这不是那个杀人犯吗",整个饭店的人都看着我,我低着头解下围裙走了。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街边的屋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但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在桥洞底下睡过三天,一天只吃一顿饭,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我蹲在桥洞下面,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再犯点事回去算了——起码在里面有饭吃有地方住,没有人看不起你。
但我想起了我妈。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不能再让她在下面替我操心。
后来,我在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某高档小区招聘保安,包吃包住,工资面议,无经验也可"。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试试。保安不是什么体面工作,但至少是一份正经活。
面试那天,我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六年前穿的,一直没舍得扔。我把它熨了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利索一些。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六年的牢狱生活让我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二十八楼,整层都是这家物业公司的办公室。前台让我填了表,让我坐在走廊里等着。走廊里还有几个来面试的人,一个个都穿得比我体面,有人穿着西装,有人拿着各种证书。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填好的表,手心全是汗。
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走出来念了几个名字,让他们进去。没有念到我的名字。我又等了半小时,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我走到前台问那个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表情有些奇怪地说:"你直接去总经理办公室吧,在走廊尽头。"
我愣了一下——我一个来应聘保安的,怎么让我去总经理办公室?但我没有多问,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扇深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总经理室"。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亮——"请进。"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光线很好,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打底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干练和凌厉。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很白,五官很立体。
她手里拿着我的履历表,低着头在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觉得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履历表,摘下脸上的墨镜,放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我无比熟悉的笑容——
"赵远,你还认得我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三秒钟。然后,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她。六年前,我在那条巷子里救下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那天晚上,我刚下工,浑身水泥和汗,走在回出租屋的巷子里,听到前面的暗处传来挣扎和哭喊的声音。我冲过去,看到三个混混把一个女孩堵在墙角,有人扯她的衣服,有人捂她的嘴,她拼命挣扎,头发散了一地,脸上全是泪痕和惊恐。我冲上去,一拳打翻了一个,一脚踹倒了另一个,第三个掏出了刀。我夺过刀捅了他。然后,我蹲在那个女孩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了一句:"别怕,没事了。"
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后来警察来了,我被带走了。她跟着去了派出所做笔录,一直在哭,一直在跟警察说"他是为了救我才伤人的,他不是故意的"。但那没有用,我捅了人是事实,重伤是事实。法律讲的是事实,不是动机。
我进去之后,她来探过监,来了三次。第一次,她坐在玻璃对面,看着穿着囚服的我,哭了,说对不起,说都是因为她,说她会等我出来。第二次,她又来了,说大学毕业了,找到工作了,说她会一直等我。第三次,她来的时候我没有见她——我让狱警告诉她,说我不想见她,让她以后不要来了。不是我不想见她,是我不能见她。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一个坐过牢的人,能给她什么?她年轻漂亮有文化有大好前程,我不能拖累她。她后来给我写过信,我一封都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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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了,我以为她早就忘了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她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一身白色西装,妆容精致,气场强大,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攥着应聘保安的履历表,像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她看着我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的狼狈样子,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说:"赵远,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精致的妆容滑落,但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但很清晰:"我去了你家,你爸说你不在。我去了你以前干活的工地,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我以为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结果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来我的公司,应聘保安。"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公司。"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看着我,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公司开在这里吗?"
我抬起头愣住了。她说:"因为你的老家在这里。我想,你出来之后,应该会回来。"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我,说:"赵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吗?"我没有说话,但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辛酸,有释然,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因为我在等你。"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孩,看着她现在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我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坐过牢,没有工作,没有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说:"我知道。"我说:"我配不上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履历表,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不是来应聘保安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来应聘我男朋友的。"
我站在落地窗前,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笑了,但眼眶却湿了。我说:"那……还面试吗?"
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面,当然面。不过,不是在这里。"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我饿了,请你吃饭,边吃边面。"
我擦了擦眼角,说:"行。"
她笑了,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扬起的头发,心里忽然觉得,这六年的苦,好像都值了。
出了写字楼,外面阳光正好,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说:"赵远,上车。"
我上了她的车,一辆白色轿车,里面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六个小时前我还蹲在桥洞下就着自来水啃馒头,而现在,我坐在一辆干净的车里,旁边坐着一个说要等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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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着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看着窗外想了想,说:"找个工作,攒点钱,租个房子,好好过日子。"她点了点头,说:"那工作我来安排。"我转头看着她:"你不会真让我当保安吧?"她笑了:"你想得美。我公司缺一个项目经理,你学东西快,我带你。"
我看着她,沉默了。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信你自己?"我说:"我信你。"
她笑了,没有再说话,继续开着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但那不是皱纹,是岁月的痕迹,是这六年她走过的路。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的那团灰暗,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坐过牢又怎么样?人生可以重来。只要有人在等你,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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