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就穿这身去我毕业典礼?”女儿眼神里的嫌弃像刀子扎进我心窝。妻子扯了扯我的旧夹克,低声说要不你别去了。我攥紧口袋里那份调任文件,苦笑着点头。直到校长匆匆跑来,满头大汗地握住我的手:“周局,您怎么坐这儿?”
第一章
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操场上,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学生,心里头五味杂陈。
今天是女儿周雨桐大学毕业典礼的大日子,我特意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从市里赶回来。可当我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妻子刘秀芝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就穿这个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夹克,这是三年前在地摊上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但我习惯了,这些年一直这么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怎么了?挺干净的。”我拍了拍衣服,试图把那些褶皱抚平。
刘秀芝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标签还没撕。“换上这个吧,你妹妹上次来给你买的,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给你穿。”
我心里明白,她不是不舍得给我穿,是怕我在这种场合给她丢人。但我不想跟她计较,接过来换上了。
衬衫是浅蓝色的,料子不错,穿上后确实精神了不少。可裤子还是那条灰扑扑的休闲裤,鞋子也是老旧的皮鞋,鞋面上有几道裂纹,我用鞋油擦了又擦,还是遮不住。
“爸!”女儿周雨桐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学士服,青春洋溢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看到我,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移开了。
“桐桐,今天真漂亮。”我笑着说,想上前抱抱她。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爸,你就穿这身去啊?”
那语气,跟刘秀芝一模一样。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怎么了?不好看吗?”
“没有……”周雨桐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学士帽,“就是……我们同学爸妈都穿得挺正式的,你这样……”
她没有说完,但我已经听懂了。
刘秀芝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迟到了。”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刘秀芝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刷着手机,偶尔跟女儿聊几句毕业后的打算。我想插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我跟她们母女俩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不是不想亲近,是我不知道怎么亲近。自从调到市里工作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刘秀芝抱怨我不顾家,女儿也跟我生分了。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没办法解释。
有些事情,不能说。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我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和拿着鲜花的家长,热闹非凡。
周雨桐先下了车,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妈,你们先进去吧,我等一下我同学。”她说。
“行,那我们在礼堂等你。”刘秀芝拉着我往里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女儿正跟一个穿着西装的男生站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的。那个男生的父母也在旁边,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体面人。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走吧,愣什么呢?”刘秀芝拽了拽我的胳膊。
我苦笑了一下,跟着她走进了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校领导和老师的位置,后面才是学生和家长的区域。刘秀芝拉着我往后排走,找了两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坐下。
“咱们坐这儿就行,前面太挤了。”她说。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坐到前面去,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给她和女儿丢脸。
毕业典礼开始了,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各个学院的代表发言。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也是从这里毕业的。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可现在呢?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搞不定。
“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周雨桐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我回过神,看到女儿走上台,自信满满地站在那里。她的声音清脆动听,讲着她大学四年的收获和感悟,讲到动情处,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是我的女儿,我周国平的闺女。
可她却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是她爸爸。
发言结束后,是颁发学位证书的环节。学生们一个个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合影留念。周雨桐上去的时候,我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行了行了,别那么激动。”刘秀芝拉了拉我的手。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我们这一排东张西望的。他穿着西装,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看起来像是学校的领导。
“请问,哪位是周国平先生?”他压低声音问道。
我一愣,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我是。”
那人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坐在角落里。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语气恭敬地说:“周局,您好!我是学校办公室的张主任,校长让我来请您到前排就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刘秀芝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我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来。我这次回来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特意低调行事,就是想安安静静地陪女儿度过这个重要时刻。
“张主任,不用麻烦了,我坐这里挺好的。”我说。
“哎呀,周局,您太客气了!校长说了,一定要请您到前排去,待会儿还要请您上台致辞呢!”张主任热情地说。
这下,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周局?什么局的局长?”
“这人是谁啊?看着不像当官的啊。”
“你看他那身打扮,哪像个局长?”
刘秀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问:“国平,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张主任又开口了:“周局,您就别推辞了,校长那边都安排好了。您为咱们市的教育事业做了这么多贡献,今天又是您女儿的毕业典礼,怎么着也得让我们表示一下心意啊!”
我叹了口气,知道推脱不了了。我转头对刘秀芝说:“秀芝,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然后,我跟着张主任往前排走去。
经过女儿身边的时候,我看到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里面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了前排。
校长看到我,立刻站起来,热情地跟我握手:“周局,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刚好看到您的车牌,还不知道您大驾光临了呢!”
“李校长太客气了,我今天是以家长的身份来的,不想打扰学校的正常秩序。”我说。
“哪里的话!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李校长笑着说,“待会儿毕业典礼结束,还有一个环节,需要您上台说几句话。”
“这……不太合适吧?”我有些犹豫。
“合适,非常合适!”李校长不容分说地把我按在了座位上。
我坐在前排,感觉浑身不自在。我能感觉到身后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质疑。
我回过头,想看看刘秀芝和女儿在哪里,却发现她们都不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我拿出来一看,是刘秀芝发来的消息:“国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是啊,我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这些年,我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去年被任命为市教育局局长。按理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我却选择了隐瞒。
因为我害怕。
我怕她们知道后,对我的态度会变。我怕刘秀芝会因为我的职位而对我另眼相看,我怕女儿会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有所求。
我更怕的是,当她们知道了真相后,会问我一句:既然你是局长,为什么这些年对我们不管不顾?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们,说我在背后默默地帮她们铺路?还是说我有我的苦衷,有些事不能明说?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我深吸一口气,给刘秀芝回了条消息:“等我回去再说。”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台上。
毕业典礼还在继续,但我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了。我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刘秀芝和女儿刚才的眼神。
我不知道,当她们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我也不知道,这个隐瞒了许久的秘密,会不会成为压垮我们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第二章
毕业典礼终于结束了,学生们欢呼着把学士帽抛向空中,家长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留念。我站起身,想要去找刘秀芝和女儿,却被一群人围住了。
“周局,您好!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能采访您几句吗?”
“周局,听说您是新上任的教育局局长,请问您对今年的高考政策有什么看法?”
“周局……”
我被堵在中间,进退两难。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可又不得不应付。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让一让,请让一让!”
是刘秀芝。
她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挡在我面前,对那些记者说:“对不起,我丈夫今天是以家长身份来的,不接受采访。请大家理解一下。”
那些记者还想追问,但刘秀芝的态度很强硬,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被她拽着,一路走出了礼堂,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到底怎么回事?”刘秀芝松开我的手,盯着我问。
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当上的局长?”她又问。
“去年年底。”我说。
“去年年底?”刘秀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到现在都快半年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个局长夫人?”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是不是觉得我和女儿给你丢人了?”
“不是,秀芝,你听我说……”我急了,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甩开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着问,“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辛苦?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你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还以为你真的在基层忙。结果呢?你都当上局长了,却连说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声!”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委屈,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真的有我的苦衷。
“秀芝,”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升官了,这是好事啊!”刘秀芝抹了把眼泪,“你知道吗,刚才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他们肯定在想,这女人连自己老公是什么官都不知道,真是可笑!”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低下头,“可我真的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你说!”刘秀芝逼问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家变得更奇怪。”
刘秀芝愣住了。
“这些年,我已经亏欠你和桐桐太多了。”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当了局长,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应该利用职权给你们谋点什么便利?桐桐会不会觉得她爸是个大官,以后可以靠着我走捷径?”
“我不会……”刘秀芝想反驳,却被我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会,可别人会这么想。”我说,“而且,我也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因为我的职位而变质。我希望你还是那个会骂我邋遢、会嫌我穿得土的刘秀芝,而不是一个处处小心翼翼、生怕给我丢脸的局长夫人。”
刘秀芝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自私,”我说,“可我真的只是想保护我们这个家,保护你跟桐桐。”
“可是……”刘秀芝哽咽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瞒着我们,我们心里是什么感受?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
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搂在怀里,“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刘秀芝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她抬起头问,“桐桐那边,你要怎么跟她说?”
我叹了口气,“我会跟她解释的。”
“她会原谅你吗?”刘秀芝担心地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尽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女儿打来的。
“喂,桐桐?”
“爸,你在哪儿?”周雨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我在礼堂后面的花园这边,跟你妈在一起。”
“哦,”她顿了顿,“那个……校长说晚上有个饭局,让你务必参加。”
“我知道了,”我说,“你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一阵苦涩。
刘秀芝看出了我的失落,安慰道:“给她点时间,她会理解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晚上的饭局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校长和几位校领导作陪。席间,他们不停地敬酒,说着恭维的话,我表面上应酬着,心里却惦记着女儿。
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周雨桐的声音懒洋洋的。
“桐桐,你在哪儿呢?吃饭了吗?”
“吃了,跟同学在外面吃的。”
“哦,”我顿了顿,“那个……今天的事,爸爸想跟你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不就是怕我给你丢人吗?所以连当局长这么大的事都不敢告诉我们!”
“不是的,桐桐,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打断了我,“你知道吗,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她说她觉得对不起你,说她没本事,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受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桐桐,不是你妈说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质问,“爸,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是你随时可以抛弃的累赘吗?”
“不是!绝对不是!”我急切地说,“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抛弃你们?”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道同学们都在背后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个骗子,说我吹牛说自己爸是普通人,结果是个大官。他们说我是故意的,就是想看他们笑话。”
“对不起,桐桐,是爸爸不好。”我闭上眼睛,无力地说。
“对不起有用吗?”她哭着说,“从小到大,你缺席了我所有的家长会,错过了我所有的生日。我以为你真的忙,我理解你。可结果呢?你明明就在市里,离学校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你都不愿意来看我一次!”
“我……”
“你别解释了,”她打断我,“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弹。
刘秀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回去吧,菜都凉了。”
我摇摇头,“吃不下了。”
“别这样,”她拉住我的手,“事情总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我苦笑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俩,这是事实。”
“那就弥补,”刘秀芝认真地看着我,“从现在开始,好好弥补。”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我跟她结婚二十多年,吵过闹过,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我。即使我犯了这么大的错,她还是愿意给我机会。
“谢谢你,秀芝。”我握住她的手。
“谢什么,”她白了我一眼,“谁让我嫁给了你呢?”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
回到包间,校长他们还在喝。看到我回来,又要敬酒,我摆了摆手,“李校长,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行行行,周局您忙您的。”李校长连忙说。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过身,对李校长说:“对了,李校长,有件事想麻烦您。”
“您说。”
“关于我身份的事,希望学校方面能够保密。”我说,“我不希望影响到孩子们。”
李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周局您放心。”
我点点头,拉着刘秀芝离开了酒店。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映在刘秀芝的脸上,忽明忽暗。
“国平,”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瞒着我们,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一愣,“什么意思?”
“也许你也是在逃避,”她转过头看着我,“逃避责任,逃避家庭,逃避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责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在指责你,”她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这些年,你用工作当借口,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愿意走出来。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实际上你是在保护你自己。”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吗?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敢去想。
“算了,不说这些了,”刘秀芝叹了口气,“回家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好。上楼的时候,我发现家里的灯亮着。
“桐桐回来了?”我看向刘秀芝。
“应该是,”她说,“进去吧。”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周雨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看到我们进来,她站起身,低着头说:“爸,妈,你们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桐桐,我们谈谈好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是爸爸不对,”我说,“我不应该瞒着你们。但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
“只是害怕,”我说,“害怕失去你们。”
周雨桐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爸,你知道吗,”她哽咽着说,“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过人。我嫌弃你穿得土,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我埋怨你不回家,是因为我想你。我生气你瞒着我们,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信任我们。”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是爸爸不好,爸爸错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刘秀芝站在一旁,也偷偷抹眼泪。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虽然女儿可能还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年假,留在家里陪老婆孩子。我带她们去吃好吃的,去看电影,去逛街购物。我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周雨桐的态度渐渐软化了,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地刺我两句,但至少愿意跟我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乘凉。月亮很圆,星星很少,远处传来蝉鸣声。
“爸,”周雨桐突然开口,“你当局长,是不是很辛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好,习惯了。”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认真地看着我。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我们说,好不好?”她说,“我们是家人,应该一起面对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好,爸爸答应你。”我说。
刘秀芝在旁边笑了,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感觉无比幸福。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单位的小王打来的。
“周局,不好了,出事了!”小王的声音很急。
“什么事?慢慢说。”
“有人举报您滥用职权,为女儿升学提供便利!”小王说,“现在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怎么了?”周雨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我强装镇定,“没事,公司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现在?”刘秀芝也走了过来,“你不是请假了吗?”
“临时有事,”我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说完,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刘秀芝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我。周雨桐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脸不安。
我冲她们笑了笑,“没事的,别担心。”
然后,我关上了门。
走出小区,我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陷入了沉思。
是谁举报的?为什么要举报?难道是我得罪了什么人?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我接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国平同志吗?”对方的声音很严肃。
“是我。”
“我是市纪委的张志强,请你现在到纪委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掐灭了烟头,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须面对。
因为,我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共产党员。
我不能倒下。
第三章
市纪委的办公楼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灰色的建筑看起来庄严肃穆。我走进大门,报上姓名,很快就被带到了一个会议室里。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廉洁奉公”四个大字。我在椅子上坐下,等待着。
没多久,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却很锐利。
“周国平同志,你好,我是张志强。”他伸出手来。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张书记,您好。”
“请坐。”张志强示意我坐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另外两个人坐在旁边,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录音。
“周国平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张志强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收到举报,说你利用职务之便,为你女儿周雨桐在大学期间获取了不当利益,包括奖学金、保研资格等。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张书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些都是诬告。我女儿的一切成绩,都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张志强推了推眼镜,“但我们了解到,你女儿在大三那年,曾经获得过一项国家级奖学金,而当时你正好负责全市的教育评审工作。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确实是巧合,”我说,“那项奖学金是全国性的评选,我女儿的成绩和综合素质都很优秀,获奖完全是实至名归。而且,我当时虽然负责全市的教育工作,但并不直接参与奖学金的评选,更没有干预过任何评选结果。”
“那你怎么解释,你女儿在大四的时候,被破格推荐保研这件事?”张志强又问。
“保研也是她凭实力争取到的,”我说,“她在大学期间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参加过多次社会实践,导师对她的评价也很高。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张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国平同志,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但既然收到了举报,我们就必须进行调查。希望你能配合。”
“我理解,”我说,“我会全力配合调查。”
接下来,张志强又问了一些问题,包括我的工作经历、家庭情况等等。我都一一如实回答。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张志强站起身,对我说:“周国平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在这期间,希望你不要离开本市。”
“好的,我明白。”我说。
走出纪委大楼,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暂时过关了,但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既然有人举报,就一定会有后续的调查。我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秀芝和周雨桐坐在客厅里等我,看到我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没事吧?”刘秀芝关切地问。
“没事,”我故作轻松地说,“就是单位的一些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真的吗?”周雨桐怀疑地看着我,“爸,你别骗我们。”
“真的,”我笑了笑,“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刚刚骗了她们。
周雨桐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那就好,你快去吃饭吧,妈给你留着呢。”
“好。”我走进厨房,端起碗,却一口也吃不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我让人私下打听了一下,想知道是谁举报的我。很快,就有了消息。
“周局,好像是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姓王的。”小王偷偷告诉我。
“王建国?”我一愣。
“对,就是他。”
我皱起了眉头。王建国是我的副手,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听说他想上位,”小王压低声音说,“您要是倒了,他就是最有可能接替您的人。”
我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权力这东西,还真是让人疯狂。
我没有声张,而是让人暗中收集王建国的材料。既然他要玩,那我就陪他玩玩。
然而,还没等我出手,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突然接到了纪委的电话。
“周国平同志,关于你的举报,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张志强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许多,“经过核实,举报内容均不属实。你的女儿确实是通过正当途径获得的奖学金和保研资格,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张书记,还我清白。”
“不用谢,”张志强说,“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不过,我们也查到了举报人的身份,是你们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他涉嫌诬告陷害,我们已经对他立案调查了。”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组织。”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但我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
因为我清楚,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了,但它暴露出来的问题,却远远没有解决。
我和家人的关系,还需要时间去修复。
我工作中的隐患,还需要去清除。
我的人生,还需要重新出发。
下班后,我早早地回了家。刘秀芝正在厨房做饭,周雨桐在房间里看书。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刘秀芝问。
“事情解决了,”我说,“纪委已经查清了,是有人诬告我。”
“真的?”刘秀芝惊喜地看着我,“太好了!”
“嗯,”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刘秀芝转过身,看着我,“以后有什么事,别再一个人扛着了,好吗?”
“好,”我说,“我答应你。”
晚饭的时候,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周雨桐。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爸,”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没有瞒着我们,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们你是局长,大家都会知道你是凭实力上去的,”她说,“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是靠关系了。你越藏着掖着,别人就越觉得你有问题。”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
“也许你说得对,”我说,“是爸爸想得太复杂了。”
“爸,”周雨桐看着我,认真地说,“以后别再瞒我们了,好吗?我们是你的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说,“爸爸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我这才发现,原来我错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幸好,现在还来得及。
风波过后,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我继续上班,刘秀芝继续她的工作,周雨桐也开始准备研究生入学的事宜。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那天,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周国平同志,根据组织安排,决定调任你为省教育厅副厅长,请你尽快办理交接手续。”
我愣住了。
省教育厅副厅长?这可是升职了啊!
但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我要离开这座城市,去省城工作。
而省城,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
我又要跟家人分居两地了。
下班后,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刘秀芝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我把调令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去吧,”她最终说,“这是好事,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我和桐桐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去吧。”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为了我,付出了太多太多。
“秀芝,”我握住她的手,“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和桐桐接过去。”
“好,”她笑了笑,“我等你。”
第二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雨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去吧。我支持你。”
“真的?”我有些意外。
“真的,”她说,“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而且,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和妈妈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桐桐。”我说。
“谢什么,”她笑了笑,“谁让你是我爸呢?”
交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一周后,我正式赴省城上任。
临走的那天早上,刘秀芝和周雨桐送我到车站。
“到了记得打电话。”刘秀芝叮嘱道。
“知道了,”我说,“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爸,”周雨桐走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加油!”
“嗯,”我拍拍她的背,“你也加油。”
火车缓缓启动,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心里充满了不舍。
但同时,也有一种期待。
新的岗位,新的挑战,新的人生。
我相信,只要心中有爱,无论走到哪里,家都在心里。
第四章
省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
作为省教育厅副厅长,我分管基础教育、教师发展等多个领域,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接待不完的来访者。我常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又重复同样的节奏。
但我并不觉得辛苦。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的路,我必须走好它。
更重要的是,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更多的孩子创造更好的教育环境。
这是我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的初心。
来省城一个月后,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工作和生活。周末的时候,我会抽空回老家看看刘秀芝和周雨桐,虽然来回奔波很累,但看到她们的笑脸,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这天,又是一个周五。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正准备去买票回家,手机却响了。
是周雨桐打来的。
“爸,这周末你别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我问。
“我……我要去北京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去北京?干什么?”
“我申请了一个交换项目,要去北大学习一年。”她说,“已经通过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她说,“而且,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好事,爸爸怎么会不同意呢?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这么快?”
“嗯,项目比较急。”
“行,”我说,“那爸爸周末回去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爸,”她说,“我自己能搞定。你工作那么忙,就别来回跑了。”
“那怎么行?”我说,“你第一次出远门,爸爸怎么能不去送你?”
“真的不用,”她的语气很坚决,“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处理这些事情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吧,”我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爸爸打电话。”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空落落的。
女儿长大了,要飞走了。
这是好事,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呢?
周末,我还是买了票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刘秀芝正在帮周雨桐整理行李。看到我回来,周雨桐有些意外,“爸,你怎么还是回来了?”
“不放心你,”我说,“来看看。”
“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嘟囔了一句,但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我帮她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该带的都带了,然后又塞给她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说,“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就买,想穿什么就穿。”
“爸,我有钱,”她把卡推回来,“你不用给我。”
“拿着,”我把卡塞进她包里,“这是爸爸的一点心意。”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爸……”
“傻丫头,”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哭。”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团圆饭。饭桌上,气氛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温馨。
“桐桐,到了北京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这次机会。”刘秀芝叮嘱道。
“知道了,妈。”
“还有,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嗯。”
“遇到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心里既欣慰又不舍。
周一早上,我开车送周雨桐去机场。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怎么了?舍不得了?”我笑着问。
“有一点,”她说,“毕竟要离开一年呢。”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我说,“到时候你就毕业了,可以回来工作了。”
“嗯,”她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爸爸这么大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吗?”
“那可不一定,”她撇撇嘴,“你工作起来就不要命,妈都跟我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机场,我帮她办好托运,然后送她到安检口。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她转过身,看着我,“爸,我走了。”
“嗯,”我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她点点头,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我,“爸,谢谢你。”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女儿很少这么主动地抱我。
“谢什么,”我拍拍她的背,“我是你爸。”
她松开我,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我走了。”
“嗯,一路顺风。”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女儿真的长大了。
而我,也老了。
送走女儿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每天上班、开会、出差,日子过得充实而单调。
唯一的变化是,每天晚上,我都会跟周雨桐视频通话,听听她在北京的生活。
她说北大的校园很美,说北京的秋天很舒服,说同学们都很优秀,说导师对她很好。
我听得很开心,但也隐隐有些担心。
因为她从来不跟我说她遇到的困难和挫折。
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突然接到了刘秀芝的电话。
“国平,桐桐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她……她住院了!”刘秀芝哭着说,“刚才她同学打电话来说,她晕倒在图书馆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好,我这就订机票!”
挂断电话,我立刻让秘书帮我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航班。
三个小时后,我出现在了医院的走廊里。
刘秀芝比我早到一步,正坐在手术室外面,哭得不成样子。
“秀芝!”我跑过去。
“国平!”她看到我,一下子扑进我怀里,“桐桐她……她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不会的,”我安慰她,但自己的手却在发抖,“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正在做手术。”刘秀芝哭着说,“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她……”
“别胡说,”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
我无数次想象着各种可怕的结果,又无数次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我急忙迎上去。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由于阑尾穿孔引起了腹膜炎,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握住医生的手,激动得差点跪下。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说,“病人现在还在麻醉状态,等醒了就可以去探望了。”
我连连点头。
又等了两个小时,周雨桐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紧闭着眼睛。
我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桐桐,爸爸来了,”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不怕了,没事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那一夜,我和刘秀芝守在病房里,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周雨桐终于醒了。
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傻丫头,”我摸了摸她的头,“你都住院了,我们能不来吗?”
“我没事,”她说,“就是个小手术。”
“还说没事,”刘秀芝嗔怪道,“都穿孔了,差点出大事。”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周雨桐歉疚地说。
“说什么傻话,”我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在医院住了一周后,周雨桐出院了。
我和刘秀芝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她休学半年,回家休养。
“爸,我不想休学,”她说,“课程会跟不上的。”
“身体要紧,”我说,“课程可以补,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坚决的表情,只好同意了。
于是,我们把她接回了家。
回到家的周雨桐,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
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连饭都吃得很少。
我和刘秀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国平,桐桐是不是得了抑郁症?”一天晚上,刘秀芝忧心忡忡地问我。
“别瞎说,”我说,“她就是手术后身体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可是……”
“别担心,”我打断她,“我会想办法的。”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我知道,女儿的问题,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还有心理上的。
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工作,忽略了对她的关心和教育。
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但内心其实很脆弱。
这次的生病,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必须想办法,帮她走出阴影。
第五章
周末,我推掉了所有应酬,专门在家陪周雨桐。
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陪她看她最喜欢的电影,带她去公园散步。
她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有一天,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爸,”她突然开口,“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大,”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她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人活着,是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幸福。”
“那你在乎的人是谁?”
“你,你妈,还有所有我爱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我觉得自己活得好累。”
我的心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从小到大,我都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好女儿,”她说,“我努力学习,考好成绩,上好的大学,做所有你认为对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桐桐……”
“爸,你知道吗,”她转过头看着我,“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那么拼命,不用那么优秀,只要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原来,我给她的压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桐桐,”我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只知道让你努力,却忘了问你开不开心。”
她的眼眶红了,“爸,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只是觉得很迷茫。”
“没关系,”我说,“迷茫是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有迷茫的时候。”
“那你迷茫过吗?”
“当然,”我笑了笑,“爸爸也年轻过,也迷茫过。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慢慢走,”我说,“一步一步地走。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
“爸,”她突然说,“我想去支教。”
“支教?”我一愣,“去哪儿?”
“云南,”她说,“我们学校有一个支教项目,去那边的山区小学教书。我之前报名了,但因为生病,就没去成。现在我想去。”
“可是你的身体……”
“我已经好了,”她说,“医生说只要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放心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我也知道,她需要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去寻找人生的意义。
“你妈同意吗?”我问。
“我还没跟她说,”她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如果你真的想去,”我说,“爸爸支持你。”
“真的?”她眼睛一亮。
“真的,”我说,“但你要答应爸爸,照顾好自己。”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了刘秀芝。
她一开始是反对的,觉得周雨桐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适合去那么艰苦的地方。
但在我的劝说下,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她无奈地说,“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雨桐笑了,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两周后,周雨桐踏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临走前,我塞给她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些钱和一张地图,”我说,“到了那边,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打上面的电话。”
“爸,你太夸张了,”她笑着说,“我是去支教,又不是去探险。”
“以防万一嘛,”我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给爸爸打电话。”
“知道了,”她抱了抱我,“爸,你也要好好的。”
“嗯,去吧。”
看着她走进登机口,我心里五味杂陈。
女儿长大了,要去闯荡自己的世界了。
作为父亲,我既骄傲,又担心。
但我相信,她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的。
周雨桐走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上班、开会、出差,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唯一的慰藉,就是每天晚上跟女儿的视频通话。
她说云南的山很美,说那里的孩子很淳朴,说支教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很有意义。
我听得很开心,也为她感到骄傲。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请问是周国平同志吗?”对方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你是?”
“我是云南省丽江市宁蒗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我叫杨雪,”她说,“是这样的,我们想邀请您来参加一个活动。”
“什么活动?”
“我们县下周要举办一个教育扶贫成果展,想请您来做嘉宾。”杨雪说,“您在省教育厅工作,又是我们支教老师周雨桐的父亲,所以我们想……”
“等等,”我打断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周雨桐的父亲?”
“哦,是周老师自己说的,”杨雪笑着说,“她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教育工作者。”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女儿在外面,是这么介绍我的。
“好的,我下周有时间,”我说,“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你发给我。”
“好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女儿在云南支教,表现得很出色,还得到了当地教育局的认可。
作为父亲,我感到无比自豪。
一周后,我踏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宁蒗县位于云南西北部,是一个贫困县。这里的山路崎岖,交通不便,经济落后。
但这里的风景很美,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让人心旷神怡。
到达县城后,杨雪来接我。
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皮肤黝黑,笑容灿烂。
“周厅长,欢迎您来到宁蒗!”她热情地说。
“辛苦了,”我说,“雨桐在这里还好吗?”
“周老师很好,”杨雪说,“她是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我笑了笑,心里很欣慰。
在杨雪的带领下,我参观了当地的学校。
学校条件很差,教室是土坯房,桌椅破旧不堪,操场是泥土地。
但孩子们的学习热情很高,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让人感动。
在一间教室里,我看到了周雨桐。
她站在讲台上,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女儿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我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不忍心打扰。
直到下课铃响,她才注意到我。
“爸!”她惊喜地跑出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笑着说,“顺便参加你们县的教育扶贫成果展。”
“真的?”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
那天晚上,她带我参观了她住的地方。
那是一间简陋的宿舍,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
“条件艰苦了点,”她笑着说,“但我很喜欢这里。”
“看得出来,”我说,“你比以前开心多了。”
“嗯,”她点点头,“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欣慰。
“爸,”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来这里,”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迷茫中徘徊。”
“傻丫头,”我摸了摸她的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爸爸只是尊重你的决定。”
“不,”她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可能没有勇气做出这个选择。”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教育扶贫成果展如期举行。
我作为嘉宾,上台发表了讲话。
我讲了教育的重要性,讲了扶贫先扶智的理念,讲了社会各界对教育的支持。
但我讲得最多的,是那些支教老师的故事。
他们的奉献,他们的坚持,他们的付出。
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向台下,看到周雨桐坐在角落里,眼里闪着泪光。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骄傲。
不是因为我是厅长,而是因为我是周雨桐的父亲。
活动结束后,我准备返回省城。
临走前,周雨桐送我到车站。
“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等你放假回家的时候,”我说,“或者你想我了,我就来。”
“好,”她笑了笑,“那我们说定了。”
“嗯,说定了。”
火车缓缓启动,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女儿,心里充满了不舍。
但更多的是欣慰。
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而我,也该继续走我的路了。
回到省城后,我的工作依然繁忙。
但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我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忽略了家庭。
现在,我开始学会平衡工作和生活。
每个周末,我都会抽时间回家陪刘秀芝。
有时候是一起做饭,有时候是一起散步,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看电视。
日子虽然平淡,但却很幸福。
第六章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间,周雨桐在云南支教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她变了很多。视频通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说话的语气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她跟我讲山里的孩子有多可爱,讲村民们有多淳朴,讲她教孩子们唱歌画画时的快乐。每次听她说这些,我都觉得特别欣慰。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那次在宁蒗县,我无意间瞥见她手机屏幕上闪过一条消息,备注名是“阿诚”,消息内容我没看清,但她飞快地把手机翻了过去,神色有些不自然。我当时没多想,可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女儿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有问题。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她都轻描淡写地说是当地的一个同事,没什么特别的。我也不好多问,只能把疑虑压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晚上,刘秀芝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哭腔。
“国平,桐桐好像谈恋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跟她视频,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还冲我打招呼。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同事,可我看她那表情,分明就是在撒谎。”刘秀芝越说越急,“你说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我明天过去看看。”
“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没有女儿重要。”我说,“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请了假,订了飞往云南的机票。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是那种古板的父亲,女儿谈恋爱我本不该干涉,可她现在一个人在偏远山区,对方是什么人、什么背景,我一无所知,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我又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才赶到宁蒗县。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提前告诉周雨桐,直接去了她住的地方。
她住的宿舍在一所小学的院子里,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我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敲了门。
“来了来了!”周雨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紧接着门开了。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明显愣住了,“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着,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
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他也愣住了,随即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我打量了他一眼。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是有坏心眼的人。
“这是……”我看着周雨桐。
周雨桐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爸,这是……这是我朋友,叫陈远。”
“陈远?”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叔叔好,我是陈远。”年轻人走过来,朝我鞠了一躬,“经常听雨桐提起您。”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周雨桐赶紧招呼我进屋坐,又忙着给我倒水。陈远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小陈是哪里人啊?”我坐下来,随口问道。
“我是本地人,家在隔壁的永胜县。”陈远老老实实地回答。
“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乡里的卫生院当医生。”
“医生?”我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的,我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毕业后就回来了,在卫生院工作两年了。”陈远说。
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他的家庭情况。他说他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正在读大学。他每个月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还能补贴家用。
问完之后,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小伙子,家境一般,工作一般,但人看起来还算踏实。只是,他配得上我女儿吗?
我承认,我有些世俗了。可作为父亲,我不得不多想一些。
周雨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爸,你别问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渐晚,陈远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我说:“叔叔,您难得来一趟,明天我请您吃饭吧。”
“不用了,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我说。
“那怎么行,您大老远来的,怎么也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陈远笑着说,态度很诚恳。
我看了一眼周雨桐,她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陈远走后,宿舍里只剩下我和周雨桐两个人。
“爸,你觉得他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觉得他挺好的,”她的脸又红了,“他很善良,对我也很好。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连夜骑摩托车跑了三十里山路来给我送药……”
“所以你就在一起了?”我打断她。
她低下头,默认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桐桐,爸爸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只是,你还年轻,又在这么远的地方,爸爸不放心。”
“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可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远他……他真的很好。”
我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她还是个趴在我肩膀上撒娇的小女孩。一转眼,她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我该放手了。
“好吧,”我说,“既然你喜欢,爸爸就不反对了。但是,你得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我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在家里等你。”
她的眼眶红了,扑过来抱住我,“爸,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第二天中午,陈远果然来了,还带了一大堆东西——一只杀好的土鸡、几条新鲜的河鱼、还有一些山里的野菜。他说要给我露一手,做一顿地道的云南菜。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的芥蒂慢慢消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他在卫生院的日常工作,说山里缺医少药的困境,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乡亲们看得起病。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曾在年轻的自己身上看到过。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不错。
吃完饭,我要走了。陈远和周雨桐一起送我到车站。
“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雨桐的。”临上车前,陈远郑重地对我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火车启动了,我透过车窗,看到周雨桐和陈远并肩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而我,也该学着放手了。
回到省城后,我把情况跟刘秀芝说了。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只要她对你好,就行了。”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放心。但她也明白,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继续上班,刘秀芝继续她的工作,周雨桐继续在云南支教,偶尔在视频里跟我分享她和陈远的点点滴滴。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请问是周国平同志吗?”对方的声音很严肃。
“是我,你是?”
“我是中央巡视组的,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中央巡视组?他们找我干什么?
我压下心里的不安,平静地说:“好的,你说个时间和地点,我过去。”
约好时间地点后,我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直觉告诉我,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三天后,我如约来到了巡视组驻地。
那是一家普通的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门口守着,看起来很严肃。
我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
“周国平同志,请坐。”为首的那个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待着他们发问。
“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那个男人说,“有人举报,你在担任市教育局局长期间,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表面上仍然保持平静,“什么问题?”
“举报人说,你在负责全市中小学教学楼改造工程期间,收受了施工方的贿赂,金额高达数百万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数百万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是诬陷!”我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收受过任何人的贿赂!”
“你别激动,”那个男人摆了摆手,“我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并不是认定你有罪。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你问吧。”
接下来,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包括我在教育局的工作情况、负责过的项目、接触过的施工方等等。我都一一如实回答。
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结束时,那个男人对我说:“周国平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在这期间,希望你配合组织调查,不要离开本市。”
“我明白。”我说。
走出招待所,我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搞我?
上一次是王建国,这一次又是谁?
我掏出手机,想给刘秀芝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行,我不能让她担心。
这件事,我得自己扛。
回到办公室,我让小王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小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局,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说,“好像是有人实名举报您,举报信里附了一些所谓的证据,看起来很真。”
“证据?什么证据?”
“据说是一些转账记录,显示您的账户曾经接收过几笔大额汇款。”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大额汇款!”
“可问题是,那些转账记录看起来是真的,”小王说,“纪委那边已经立案调查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明显是有人在陷害我。可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
表面上,我照常上班、开会,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实际上,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刘秀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搪塞了几句,说工作太忙,没什么大事。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担心。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周后,纪委的人再次找到了我。
这一次,他们出示了一份文件。
“周国平同志,经过初步调查,我们发现你名下的一张银行卡,确实接收过几笔可疑汇款,总额达到两百万元。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张银行卡,我根本没有印象!
“这不是我的卡,”我说,“我从来没有办过这张卡。”
“但开户信息显示,这张卡是用你的身份证办的。”纪委的人说。
“我的身份证?”我愣住了,“我的身份证从来没有丢过,怎么可能被别人拿去办卡?”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纪委的人说,“周国平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如实交代问题。”
“我没有问题可以交代,”我说,“我是清白的。”
“清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的,”纪委的人冷冷地说,“我们会继续调查。在这期间,你暂停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纪委大楼,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刘秀芝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到她焦急的声音:“国平,我听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你别担心。”
“都停职了,还说没事?”她哭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说,“是有人陷害我。”
“谁?谁要害你?”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充满了绝望。
我不知道是谁在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可能真的栽了。
第七章
停职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我已经不是厅长了。我不用再去办公室,不用再开会,不用再批文件了。我成了一个闲人,一个被组织审查的对象。
这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刘秀芝请了假,专程从老家赶来陪我。她怕我想不开,每天都变着法子逗我开心。可我知道,她心里比我还苦。
“国平,吃点东西吧,”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摇了摇头,“吃不下。”
“不吃怎么行?”她急了,“身体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吧,”我说,“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胡说什么?”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要是垮了,我和桐桐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一酸,端起碗,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面条是什么味道,我完全尝不出来。
那段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哪儿也不去。我一遍遍地回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得罪过谁。
我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怨。工作上也是兢兢业业,从不贪赃枉法。为什么偏偏有人要陷害我?
我想不通。
周雨桐知道了我的事,打电话来安慰我。
“爸,我相信你,”她说,“你一定是被冤枉的。”
“你怎么知道?”我苦笑着问。
“因为你是我爸,”她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了。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相信我。
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支撑。
“桐桐,你在那边还好吗?”我问。
“我很好,”她说,“陈远也很照顾我。爸,你别担心我,专心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嗯,”我说,“爸爸会的。”
挂断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我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但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
因为,我还有妻子,还有女儿。
我是她们的依靠。
我必须撑下去。
调查持续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接受了无数次问询,提供了无数份材料。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财产状况、工作记录全都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们看。
可那些所谓的“证据”,就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直到有一天,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那天,纪委的人又来找我。这一次,他们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周国平同志,经过深入调查,我们已经查清了事情的真相。”为首的那个人说,“那张银行卡,是有人冒用你的身份证办理的。我们已经抓到了犯罪嫌疑人。”
我愣住了,“是谁?”
“是一个叫赵德柱的人,他是你之前负责的一个工程的施工方老板。”
赵德柱?我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人。
那还是我当局长的时候,负责全市中小学教学楼改造工程。赵德柱是其中一个投标的施工方老板,但他的资质不合格,被我否决了。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为什么要害我?”我不解地问。
“因为他怀恨在心,”纪委的人说,“他觉得是你挡了他的财路,所以就伪造了证据,想把你拉下马。”
我沉默了。
人心,竟然可以险恶到这个地步。
“周国平同志,经过组织研究决定,恢复你的职务,并为你澄清事实。”纪委的人说,“同时,我们也向你道歉,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只要查清楚了就好。”
走出纪委大楼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终于清白了。
可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这两个月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家人。
只有家人,才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地陪在你身边。
我掏出手机,给刘秀芝打了个电话。
“秀芝,我没事了,”我说,“查清楚了,是有人陷害我。”
电话那头,她哭了。
“吓死我了,”她哽咽着说,“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啊?”
“不会的,”我说,“我不会有事的。”
挂断电话,我又给周雨桐打了个电话。
“桐桐,爸爸没事了,”我说,“你放心吧。”
“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喜悦,“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清白的!”
“嗯,”我说,“谢谢你,桐桐。”
“谢什么,”她说,“你是我爸啊。”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恢复职务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云南。
我想去看看女儿,也想当面谢谢那个叫陈远的年轻人。
因为在我最困难的那段日子里,是他一直陪在周雨桐身边,替我分担了那份担忧。
到了宁蒗县,我先去了卫生院。
陈远正在给病人看病,看到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叔叔,您来了。”
“嗯,”我说,“来看看你们。”
等他忙完,我请他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我问他:“小陈,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我想留在卫生院,继续给乡亲们看病。这里缺医少药,需要一个医生。”
“那雨桐呢?”我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跟雨桐商量过了,等她支教结束,就让她考这边的公务员,我们就在这里扎根。”
“扎根?”我有些意外,“你们不打算回城里了?”
“不回,”他坚定地说,“这里需要我们。”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敬佩。
这个年轻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志向,但他有一颗赤诚的心。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好,”我说,“既然你们决定了,我就不劝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好好对雨桐,”我说,“如果你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他笑了,“叔叔,您放心,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她?”
那天晚上,我跟周雨桐聊了很久。
“爸,你真的不反对我们在一起吗?”她问。
“反对有用吗?”我笑着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爸爸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你,爸。”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妈那边,还得你去说服她。”
“没问题,”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有办法。”
看着女儿那张笑脸,我心里所有的阴霾都散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悲有喜。
但只要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回省城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年多来,经历了太多事情。
从被举报到停职审查,再到沉冤得雪;从女儿生病到她去支教,再到她找到自己的爱情……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场考试。
考验着我的意志,考验着我的信念,考验着我对家人的爱。
所幸,我都通过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一个家在身后。
那是我永远的港湾。
第八章
回到省城后,我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工作还是那么忙,会议还是那么多,但我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是把工作当成生活的全部,觉得只有做出成绩才算成功。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成功,是能够平衡好工作和家庭,让身边的人都幸福。
我开始学着放慢脚步。
周末的时候,我不再加班,而是回家陪刘秀芝。我们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做饭。她炒菜,我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味弥漫开来,我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
有时候,我们会开车去郊外转转。找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坐在车里看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跟我说她工作上的烦心事,我跟她说我遇到的有趣的人。话题琐碎,却让人觉得安心。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让我觉得格外珍贵。
周雨桐在云南的支教即将结束。她打电话来,说想趁着暑假带陈远回家见见刘秀芝。
“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她的语气有些紧张,“她虽然没反对,但我听得出来,她还是不太放心。”
“没事,”我安慰她,“等你陈远来了,让他好好表现,你妈肯定会喜欢他的。”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
“真的,”我说,“你爸的眼光不会错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刘秀芝这个人,表面上看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倔得很。她认定的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一直希望女儿能找个城里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陈远虽然是大学生,但毕竟是农村出身,又在偏远山区工作,能不能过她那一关,还真不好说。
陈远来的那天,我和刘秀芝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打扫卫生、买菜备菜,搞得跟过年似的。
“你说,我穿这件衣服行不行?”刘秀芝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都不满意。
“行,穿什么都行,”我说,“你是丈母娘,又不是去相亲。”
“去你的,”她白了我一眼,“我这不是想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嘛。”
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听到门铃声。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周雨桐和陈远。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爸!”周雨桐扑过来抱了我一下,然后侧身让出陈远,“爸,这是陈远,你见过的。”
“叔叔好!”陈远朝我鞠了一躬,手里还拎着两只绑了脚的土鸡,“叔叔,这是我自家养的鸡,给您和阿姨补补身子。”
我笑着接过鸡,“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
刘秀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陈远,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来了啊,快坐,饭马上就好。”
陈远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周雨桐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使眼色,让他放松点。
我给他们倒了茶,随口聊了起来。
“小陈,路上辛苦了,坐了几个小时的车?”
“差不多六个小时,”陈远说,“先从县里坐大巴到市里,再从市里坐高铁过来的。”
“不容易,”我说,“饿了吧?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谢谢叔叔。”
刘秀芝在厨房里忙活,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陈远身上停留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刘秀芝不停地给周雨桐夹菜,却很少招呼陈远。陈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偶尔夸一句“阿姨手艺真好”。
我看出刘秀芝的心思,故意把话题往陈远身上引。
“小陈,你们卫生院平时忙不忙?”
“挺忙的,”陈远说,“我们那儿医疗条件差,乡亲们有点大病小病都往卫生院跑。有时候一天要看几十个病人。”
“那你们待遇怎么样?”
“待遇一般,一个月四千多块钱,”陈远老实地说,“不过够花了,我们那儿物价低。”
刘秀芝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周雨桐见状,赶紧岔开话题,“妈,你尝尝这个鱼,是陈远特意从云南带来的,可新鲜了。”
刘秀芝夹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气氛还是有些僵。
饭后,陈远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刘秀芝拦住他,“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没事的阿姨,我在家也经常洗碗,”陈远笑着说,“您辛苦了一上午,歇着吧。”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地开始刷碗。刘秀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松动。
我走过去,小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还行,”她嘴硬,“就是穷了点。”
“穷怕什么,”我说,“年轻人肯干,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你说的轻巧,”她瞪了我一眼,“桐桐要是跟他去了云南,一年到头能见几回面?”
“现在交通方便,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我说,“再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她不说话了。
晚上,周雨桐和陈远去楼下散步。我和刘秀芝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芝突然开口:“国平,你说,我是不是太势利了?”
我一愣,“怎么这么说?”
“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恶人,”她低着头说,“人家小伙子大老远来的,我却一直板着脸,连个好脸色都没给人家。”
“你也是为桐桐好,”我握住她的手,“我理解的。”
“可桐桐喜欢他啊,”她的眼眶有些红,“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拆散他们吧?”
“所以你想通了?”我问。
“想通了一半,”她说,“另一半,还得再看看。”
我笑了,“那就慢慢看,不急。”
第二天,刘秀芝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她主动跟陈远聊天,问他家里的情况,问他工作上的事,还问他对将来的打算。陈远一一回答,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中午,刘秀芝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她给陈远夹了一筷子菜,说:“小陈,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阿姨。”
周雨桐在旁边偷偷冲我眨了眨眼,我回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吃完饭,陈远又抢着去洗碗。这一次,刘秀芝没有拦他,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还挺勤快的。”她小声对我说。
“那当然,”我说,“我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得了吧你,”她白了我一眼,“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远在老家的那几天,表现得无可挑剔。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打扫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跟着刘秀芝学做菜。他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态度很认真,学得也很用心。
刘秀芝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刘秀芝把周雨桐叫到房间里,跟她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周雨桐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妈同意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声音里带着哽咽。
“那不是挺好的吗?”我拍拍她的背,“哭什么?”
“我就是高兴,”她说,“我以为妈会反对的。”
“你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说,“只要她觉得靠谱,就不会反对的。”
第二天,我和刘秀芝送他们去车站。
临上车前,刘秀芝拉着陈远的手,说:“小陈,桐桐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阿姨您放心,”陈远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对雨桐的,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行了行了,快上车吧,别误了点。”刘秀芝松开手,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火车开动了,周雨桐趴在窗户上,冲我们挥手。
我和刘秀芝也挥着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走吧,回家了。”我揽住刘秀芝的肩膀。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国平,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
“不老,”我说,“我们还年轻着呢。”
“你就嘴贫吧。”她笑了,眼角却带着泪。
送走女儿后,家里又恢复了冷清。
刘秀芝开始频繁地往云南打电话,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个。问周雨桐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工作累不累。周雨桐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但又不敢不接。
我有时候会调侃她:“你这是要把女儿的手机打爆啊。”
“我乐意,”她瞪我一眼,“你管得着吗?”
我知道,她这是舍不得女儿。
可我也知道,女儿长大了,迟早要飞走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飞累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落脚的家。
几个月后,周雨桐的支教结束了。
她没有马上回来,而是在当地考了公务员,成了一名乡镇干部。陈远也还在卫生院工作,两个人算是正式在宁蒗县扎下了根。
我和刘秀芝去看过他们一次。那是一个冬天,云南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山里的风还是带着寒意。
他们住在镇上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他们的合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
刘秀芝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还行,虽然小了点,但挺干净的。”
“妈,你就放心吧,”周雨桐挽着她的胳膊,“我们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刘秀芝嘴硬,“连个暖气都没有,冬天多冷啊。”
“没事,我们有电暖器,”陈远笑着说,“而且这边的冬天不长,忍忍就过去了。”
刘秀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刘秀芝不停地给周雨桐和陈远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们都瘦了。”
周雨桐和陈远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饭。
虽然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但只要有爱,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刘秀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直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没有打扰她。
快到省城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国平,我想退休了。”
我一愣,“怎么突然想退休了?”
“累了,”她说,“干了一辈子了,想歇歇了。”
“那退休了之后呢?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云南,”她说,“离女儿近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陪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舍得你的工作?”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老婆没了可就真没了。”
她笑了,眼角却带着泪,“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欠你的太多了。以后的日子,我想好好补偿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夕阳的余晖洒在前方的路上,金灿灿的一片。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家在哪里,幸福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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