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S这把“刀”，终于落到了香港保险头上

导语：反而缓解了“内地最终全面禁止境外保险销售”这一极端担忧。

一则旧规新用，震动港险市场。

据8月5日财新报道，北京、杭州等地税务机关开始对香港保单收益征收20%的个人所得税，课税范围覆盖分红派息及预缴保费利息。

消息一经扩散，翌日港股保险板块全线重挫。

友邦保险控股有限公司（简称友邦保险，1299.HK）盘中一度跌超9%，最终收跌5.92%，报73.15港元，市值蒸发逾百亿港元。保诚收跌4.57%，富卫集团跌超5%。就连新华保险、中国太保、众安在线、阳光保险、中国太平这些业务主要在内地的险企也未能幸免。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中央出台了自上而下、协调一致的命令系统性地对内地居民持有的香港保单征税。

但就实质来看，中国居民个人境内外所得属于个人所得税征管范围。借助CRS（共同申报准则）推行，境外所得税收监管力度近年来明显加强。

今年5月，中国证监会联合多个部门限制内地用户跨境投资。彼时也引发了友邦保险、渣打集团和汇丰控股等公司股票的抛售。

如今境外保单收益征税的消息再次引发震荡，很难不将其视为“监管层系统性清理跨境资金无序流动”的组成部分。这或是中国自2018年9月加入CRS后，跨境税收征管从信息不对称走向信息透明的必然结果。

2026年1月1日起，CRS 2.0新标准全球正式生效，首次信息交换将于2027年进行，加密资产、双重税务居民、离岸信托均被纳入强制申报范围。香港《2026年税务（修订）（自动交换资料）条例草案》近期也已提交立法会首读。

面对汹涌的市场反应，香港保险业监管局率先发声，表示“中国居民就境外投资收益必须依法申报及缴税的要求一直存在，市场不用过度解读或作出揣测”。

8月7日，香港保险业联会则澄清，截至目前为止，有关部门尚未发布正式政策文件或执行细则。

这对于正在恐慌中寻求确定性的投资者而言，当然还不够。在尚未出台统一规定、明确境外保险保单红利税务处理方式之前，地方税务机关仍可能依据各自的理解进行征税。

事实上，中国内地保险保单的红利至今在实务上仍属明确免税。《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三条规定利息、股息、红利所得适用20%税率。

过去几十年，由于跨境信息不透明，这一条款在境外保单收益上几乎未被实际执行过。

地方税务机关如引用此条文对境外保单分红收益征税，业内认为，在法理上可能具有一定争议性。

在所有香港保险股中，友邦保险受到冲击最为猛烈。

友邦保险2025年整体新业务价值55.16亿美元，同比增长15%，创下历史新高；税后营运溢利71.36亿美元，同比增长7%。新业务价值利润率同比提升3.6个百分点至58.5%。

而香港市场无疑是这一炫目增长的核心推手。该市场全年新业务价值增长28%至22.56亿美元。其中，香港本地客户增长21%，内地访客客户增长35%。

内地访客贡献的新业务价值占香港市场超过一半，占公司整体也有约20%，是重要的业务组成部分。

如该传闻新政确实将削弱内地客户赴港投保意愿，友邦保险自然成为做空资金的首选靶标。

摩根大通指出，内地访客业务之外，剩余约80%新业务价值来自香港本地及其他市场，其中印度Tata AIA是长期增长引擎之一。

Tata AIA在2025年的新寿险销售（APE）已超过10亿美元。按友邦保险持股49%计算，其规模已可媲美香港内地访客的市场机遇。

因此，将五分之一的业务受到的部分影响，等同于整个公司增长逻辑被破坏，在逻辑上并不成立。

业界对此事的看法存在明显分歧，但多数机构倾向于认为市场反应过度。

从产品结构来看，并非所有险种都会被征税。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保险赔款免征个人所得税。在现行实务中，身故赔款、重疾赔款、医疗险赔款等保障类保险金赔付并不涉及征税。真正可能受到影响的，是分红储蓄险、投连险等带有储蓄和投资属性的保单。

香港保险市场中的储蓄分红险、年金险、投资相连保险等产品，在收益形成方式、领取方式和法律性质上存在差异。预缴利息、现金分红、非现金累积红利、部分领取以及退保所得，均需要结合具体条款和资金流情况判断。简单按照“保单现金价值乘以20%”计算税款并不准确。

中泰证券测算，考虑到保障型业务不受征税影响（假设占比三分之一），对应三分之二的新业务假设受到30%降幅影响，其对友邦保险新业务价值影响约为4.0%。

更何况，一张保单具有现金价值，并不意味着全部现金价值自动成为当年应税所得。

有香港保险业从业者向媒体表示，目前他的客户还没有收到相关缴税通知，但他认为保险收益缴税并不意外，“业内都有预期”。

如果这一趋势被印证，友邦等险企可能将调整产品结构，加大保障型产品的销售比重。但保障型产品的销售难度和客户触达成本，远高于储蓄型。

从最坏预期来看，对境外保单收益征税，虽然短期压制销售，但反而缓解了市场对“内地最终全面禁止境外保险销售”这一极端担忧。

香港保险对内地访客的吸引力，主要在于是6%至6.5%的高预期回报率，而中国内地约为3.5%。以一份20年期、演示收益率为6%的港险分红储蓄型业务为例，如扣除20%个人所得税，对应收益率降至约4.8%至5.2%。与内地同类产品约3%的回报率相比，优势从3至3.5个百分点收窄至约1.8至2.2个百分点。

对于纯粹追求收益率套利的边际客户而言，利差缩小约三分之一，确实可能影响决策。

关于赴港投保需求是否会因征税而回流内地，业界亦有争论。

中金公司测算，目前每年赴港买保险的新单规模大约600亿元人民币，而内地人身险行业一年新单保费约在1.2至1.5万亿人民币，占比十分有限。

2025年全年，友邦保险在中国内地子公司友邦人寿新业务价值同比增长2%至12.4亿美元，其中九个新地区的新业务价值增长45%至1.18亿美元。2026年前两个月，友邦人寿新业务价值同比增长超过20%。

更重要的是，香港保险的核心卖点不只是收益率。

赴港投保的内地客户，与内地客户诉求并不相通。

一类是纯粹追求收益率套利的理财型客户，他们的决策高度依赖利差，征税后回流内地的概率最大；另一类是具有离岸资产配置、多元货币对冲、财富传承规划等结构性需求的高净值客户，他们对税务成本的敏感度相对较低，更看重的是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所能提供的制度性优势——多元货币选择、环球资产配置、财富传承规划等专业服务。

真正受影响的港险需求，可能以免税或隐匿为核心卖点的投保需求、依赖境内无牌营销获得的客户，以及依赖不合规换汇支付大额保费的业务为主。

对于有真实结构性需求的高净值客户而言，征税带来的决策改变或远小于市场恐慌暗示的程度。只是这些需求会在新税负之下重新定价。

对于友邦保险而言，风波是一次压力测试，考验的是市场对其业务模式可持续性重估。

友邦所处的亚洲市场，其人口结构趋势、财富增长以及社会保障相对低水平所催生的人寿和健康保障以及长期储蓄需求，是结构性的、长期存在的。这些需求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但它们会被“政策风险溢价”重新定价。

在信息日益透明的时代，香港保险的真正价值，不该再建立在“免税”的隐性承诺之上，而应回归到保障、传承与资产配置的本质功能。（阿尔法工场金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