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嫁给南非黑人生3个娃,上海父母去看望,开门后两人说不出话
飞机降落在约翰内斯堡机场的时候,我心里还堵着一团乱麻。窗外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谁拿刷子蘸了最浓的颜料狠狠刷过一遍,和我出门前上海那片灰蒙蒙的天完全是两个世界。老张走在我前头,背微微驼着,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那声音听着烦人。从浦东机场折腾了快二十个小时,又转机又候机,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散架了,可心里那口气一直提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我们这次来,说白了就是看看那个家到底成了什么样。三年前女儿张悦在电话里跟我们说她找了个南非男朋友,叫姆巴里,黑人,我当时手里的饭碗差点没端住。老张比我反应还大,直接拍了桌子,说你要是敢嫁那么远,以后就别回来了。张悦没吭声,把电话挂了。再后来她寄来一张照片,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野地里,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黑人小伙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她自己在照片里也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老张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扔在茶几上说,随她去吧。可我知道他半夜偷偷起来拿着那张照片在台灯底下又看了很久。
出租车开出了市区,高楼慢慢矮下去,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有些树上开着大朵大朵紫红色的花,看着热闹,可我心里更空落落的。张悦说他们住的地方叫比勒陀利亚,离约堡四十分钟车程。司机是个中年黑人,一路上跟我们聊天,老张闷着头不接话,我只好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车拐进一条土路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路边那些房子有的挺漂亮,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可有的明显破旧,铁皮屋顶都锈穿了。张悦在微信上发过定位,可从进了这条土路开始,信号就断断续续的,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了。
车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我付了车费,老张提着箱子下了车,四下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道铁门有些锈了,门边的墙头上爬着一种开小黄花的藤蔓,倒是有几分野趣。我正犹豫要不要按门铃,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姆巴里。他还是那么瘦,高高地立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下面是条卡其色短裤,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他看见我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跟照片上一样,白牙闪亮,眼睛弯弯的。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喊了一声“妈,爸”,声音又亮又憨。老张嗯了一声,脸别向一边。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睛却越过姆巴里的肩膀往里头瞟。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一股混杂着奶味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罩子有些褪色,墙角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地是水泥地,但扫得很干净。我正打量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喊起来:“外婆!外公!”
从沙发后面蹿出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的看着四五岁,小的两三岁的样子,皮肤是浅浅的咖啡色,头发打着卷儿,贴在脑门上,眼睛却像极了张悦,又黑又亮,扑闪扑闪地看着我们。小女孩胆子大些,跑过来就抱住了我的腿,仰着小脸喊外婆。我心头一热,蹲下去摸了摸她软软的卷发,那头发比我想象的要细要柔,贴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妈,爸,你们来了。”张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我抬起头,看见她从厨房门口走出来,腰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比以前瘦了,颧骨都显出来了,但气色还不错,脸上带着笑。她的头发用一块花布巾包着,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裙子,脚上也是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随随便便的,跟以前在上海时那个出门必须化全妆、穿高跟鞋的张悦判若两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张突然开了口:“老三呢?”他说的老三是张悦在电话里提过的小儿子,生下来刚八个月。张悦指了指靠里的一个房间:“刚哄睡着,别吵醒他。”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姆巴里赶紧上前把老张的箱子提了进去。我注意到姆巴里走路有点跛,右腿似乎不太利索,想问又忍住了。
张悦把我们领到沙发那儿坐下,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玻璃杯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企鹅,边沿还有个小缺口。我看着那杯子,心里酸了一下。姆巴里蹲在茶几旁边,把一碟子小饼干往我们跟前推,嘴里还在说:“妈,爸,吃,自己做的。”他的中文词汇有限,说得很慢,但态度热诚得很。两个小孩在沙发旁边追着跑,小女孩的笑声尖尖的,在窄小的客厅里回荡。
那天晚饭是张悦做的,菜摆了一桌子,有她以前在上海跟邻居阿姨学的红烧肉,也有几道用香料调味的当地菜,叫什么“波波提”和“恰卡鲁卡”,是碎肉和一种像菠菜的叶子煮在一起,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有点冲。姆巴里一直忙着给我们添饭夹菜,他自己吃得少,光顾着照顾那两个小的,一会儿给大女儿擦嘴,一会儿把小儿子抱在腿上喂糊糊。小儿子醒了被抱出来,果然是黑乎乎的,头发卷得密密麻麻,小脸皱成一团,但是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盯着我和老张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嘴里还冒着口水泡泡。老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扒饭。桌上那盘红烧肉老张夹了好几筷子,我心里知道,那是他觉着别的菜吃不惯,就指望着那口家乡味了。
晚上躺在床上,是张悦给我们收拾出来的一个客房,床不大,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还有不知道什么鸟在咕咕地叫,听久了心里有种空旷旷的慌。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看看,过的什么日子。”我没接话,我知道他指的是那破口的杯子、褪色的沙发、水泥地,还有张悦瘦下去的脸和姆巴里那条瘸腿。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在上海的时候,张悦的房间比这儿整个客厅都大,她用的杯子是成套的骨瓷,一件衬衫都比我们这次飞过来的机票贵。她在这儿三年,过的居然是这种日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门,看见姆巴里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背脊往下淌,那条右腿果然不灵便,使力的时候整个人歪向一边,但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院子里还晾着尿布和小孩的T恤,花花绿绿在晨风里飘着。张悦也起了,在厨房忙活,锅里的玉米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走过去搭把手,她看见我,笑了笑,也没拦着。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灶,火不太旺,她蹲在那儿用扇子扇着,火星子噗噗地窜。
“悦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你这几年……苦不苦?”她扇火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摇起来,低着头说:“妈,过日子哪有不苦的,可我心里舒坦。”我心里一紧,还想再问,她岔开了话:“姆巴里以前在矿上干活,出过事故,腿砸伤了,赔了一笔钱,我们买了这个小房子,剩下的钱他开了个小修理铺,修自行车和摩托车,就在街角那边。生意还行,够我们一家五口吃饭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她被柴火熏得有些发红的脸,突然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以前那双白嫩的手现在也粗糙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白天姆巴里带我们去他的修理铺看过,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铁皮棚子,地上摆满了轮胎、链条和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油污斑斑。他干活的时候,两个大孩子就在旁边泥地上玩,拿树枝画来画去。周围几个黑人的孩子也凑过来,一群咖啡色的小萝卜头滚在一起,笑声嘹亮。姆巴里一边拧螺丝一边用蹩脚的中文给我和老张介绍“这个,轴,坏了”“那个,链子,松了”,老张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但至少没有头一天那么僵硬了。
第三天傍晚,出了件事。小儿子忽然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哭得有气无力。张悦急得团团转,姆巴里二话不说,把孩子裹进一条毯子里就往外冲。老张跟上去,我在后面跑,张悦抱着大女儿也追出来。姆巴里那腿跑起来一拐一拐的,可他抱着孩子冲在前面,一步没停。我们跑到街角,拦了一辆那种可以坐好几个人的小巴车,哐当哐当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一个社区诊所。诊所很简陋,白墙都泛黄了,屋顶的电扇吱呀吱呀转,医生是个胖胖的黑人妇女,给孩子做了检查,说是疟疾。张悦的脸一下子白了,老张也急了,问怎么办。姆巴里用当地话跟医生飞快地交流,然后转头跟我们说:“要住院,打点滴。”
那一晚上,我们全守在诊所里,小小的病房就一张窄床,隔壁床还躺着一个一直在咳嗽的老人。小儿子打了针,烧慢慢退了,睡过去的时候小手还紧紧攥着姆巴里的手指头。姆巴里就那么侧坐在床沿,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伤腿伸不直,就半跪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孩子。张悦靠在他肩上,两个大人像两尊雕像一样守着那张小床。老张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瞧见他肩膀在微微抖,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天亮,孩子彻底退了烧,精神也好了些,睁着眼睛要喝奶。姆巴里从包里掏出一个奶瓶,里头是提前备好的奶粉冲的奶,他试了试温度,塞到孩子嘴里。孩子咕咚咕咚喝起来,他脸上才露出笑。老张看着这一幕,突然站起来,走到姆巴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哑哑地说:“辛苦了。”就两个字,姆巴里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弄孩子的衣服。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从诊所回来以后,老张明显变了。他开始主动跟姆巴里说话,虽然还是嗯啊为主,但语气没那么冲了。姆巴里教他修东西,两个人蹲在棚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国老头,一个高高黑黑的南非青年,地上摊着一堆零件,比比划划的,倒也能交流。有一次我看老张拿过扳手,笨手笨脚地拧一个螺丝,姆巴里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竖起大拇指说“爸,厉害”。老张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我私下跟张悦也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姆巴里父母早就没了,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帮衬,但是他对张悦是真心的。当年在约堡的一个中餐馆打工认识的张悦,她那时候跟着一个中国旅行团做地陪,姆巴里去修他们的车,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妈,他对我是真的好,我生老三的时候大出血,他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还去借了高利贷,就为了给我输最好的血。他那条腿,本来还能再治治的,也没舍得花钱。”张悦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她的肩膀那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心。我一边拍一边说:“妈知道了,妈知道了。”
住了十来天,我们该回去了。临走前一天,姆巴里特意歇了一天工,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他把两个大孩子托给邻居,抱着小的,我们五个人挤上一辆小巴,颠颠簸簸开了快两个小时,到了一片很大的草原。那草原真叫一个广,一眼望不到边,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彩一块一块的,又白又厚。地上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星星点点。远处有一群斑马在慢慢悠悠地走,条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姆巴里把小的放在一块毯子上,让他趴着玩草。张悦坐在旁边,风吹起她包头的花布巾,露出里面一绺黑发,她眯着眼看着远方的斑马,脸上有一种很安静很满足的神情。
老张站在我旁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地方倒是开阔。”我扭头看他,他眼睛望着远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没完全拔掉,但至少他看见了——看见了姆巴里为这个家拼尽全力,看见张悦虽然过得清贫但眼里有光,看见三个外孙在泥地里打滚也笑得欢天喜地。那些他在上海想象中的受苦受难,确实是苦,确实是难,可苦里有甜,难里有爱。
回程的飞机上,老张一直没怎么说话,快降落浦东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回去把那张照片找出来,就他们在草地上那张,放大了挂客厅里吧。”我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窗外的上海又回到那种灰蒙蒙的熟悉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一片辽阔的草原,和草原上那个光着膀子劈柴、抱着孩子守夜的南非女婿。
到家以后,邻居过来串门,拐弯抹角地问那边怎么样,黑人不黑人什么的。老张板着脸说:“人家比很多中国男人都有担当,把家撑得稳稳当当的。”邻居讪讪地走了。我听着这话,鼻子酸了一下。老张这个一辈子要面子、观念守旧的老头子,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我知道那是他在那间小诊所里,看着姆巴里跪在床前攥着孩子的手指头那一整夜,心里某堵墙悄悄塌了。
后来张悦他们隔一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姆巴里都会给老张带一大罐自己酿的什么果子酒,给两个大孩子穿当地的花布裙子,小儿子已经会走路了,满屋子跑。老张把自己的书房腾出来,买了张小床给外孙们睡。他教他们下象棋,两个咖啡色皮肤的小脑袋凑在棋盘前,他耐着性子用他那口上海普通话讲“马走日,象走田”,孩子们听不懂,他就一遍遍比划。姆巴里在厨房帮我择菜,他的中文进步了很多,会说“妈,这个菜,咸”或者“那个,好吃”。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那条腿还是有点瘸,但他在我家小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那么自在,我心里那点最后的疙瘩也化开了。
想想当初开门那一刻,我和老张看着屋里的一切,说不出话,那是震惊,是不解,是心疼,甚至有点羞耻。可现在我明白了,说不出的不只是那些,还有一种东西叫命运的不可预知。你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她走的是一条你想都想不到的路,嫁了一个你想都想不到的人,过着你没办法想象的日子。可日子是她在过,冷暖只有她知道。她在那片离我们上万公里的土地上,种下了她自己的根,开出了她自己的花。那花也许不如上海的玉兰那么白净那么香,但它结结实实地开在土里,风吹雨打都不怕。
我今天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曾经拧巴过的父母——孩子选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但不一定就是错的。爱这个东西,没有肤色,没有国界,它就藏在姆巴里半夜冲出去给孩子找退烧药的那条瘸腿上,藏在他早上劈柴挥斧头的汗水里,藏在张悦安安静静坐在草原看斑马的那个下午里。你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什么都重,比什么都真。
现在每次视频,张悦都笑得跟以前在上海时一样,甚至更亮堂。三个孩子在后院追着鸡跑,姆巴里在旁边喊“慢点慢点”,背景是那棵开满了紫红色花的树。老张凑在手机屏幕前,喊“老大,外公给你寄的象棋收到了没”,小女儿凑过来亲屏幕,留下一坨口水印子。我躲在老张后面偷偷抹眼泪,可抹着抹着又笑了。
我想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买了那两张去南非的机票。虽然开门的那一刻我们说不出一句话,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句话其实一直在心里头搁着,就是——只要你过得好,离得再远,路再难走,爸妈都来看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