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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悍匪曾开贵,持枪作案后人间蒸发,300万悬赏挂了28年,至今仍未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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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二年八月十四日,重庆沙坪坝区童家桥。清晨六点五十分,天色已经大亮,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几声枪响划破了早晨的宁静。一个身穿白衬衫黑裤子的中年男人倒在血泊里,身边的包被抢走,里面装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凶手从巷子里窜出来,开枪,抢包,转身就跑,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这不是重庆那个夏天第一次发生枪击抢劫案。从二零零四年开始,一个被警方内部称为“爆头哥”的持枪劫匪,已经在江苏、湖南、重庆等地连续犯案多起,每次都挑刚从银行取钱出来的人下手,枪枪致命。

重庆警方把所有的力量都压上去了。主城区的大街小巷贴满了通缉令,巡逻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街上转。那些日子,重庆城里的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持枪悍匪。有人说他是职业杀手,有人说他是退役特种兵,还有人说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



专案组调出了全国所有在逃持枪嫌犯的档案。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一个人的名字频繁地跳出来。他和“爆头哥”有太多相似之处:都是退伍军人出身,都有极强的单兵作战和野外生存能力,都擅用枪械,作案手法都干净利落到近乎专业。这个人的名字,已经在警方的追逃系统里沉了将近二十年。

他叫曾开贵,四川内江人,曾是云南大理武警支队的战士,在部队立过三等功。退伍之后的某一天,他在西双版纳持枪抢劫杀人,然后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警方后来排除了曾开贵是“爆头哥”的可能性——真正的“爆头哥”周克华在二零一二年八月十四日当天被便衣民警在童家桥一带击毙,DNA和指纹都对得上。但这次大规模的追逃行动,把曾开贵这个沉寂已久的名字重新拖回了公众视野。

很多人这才知道,原来中国还有一个持枪悍匪,已经逍遥法外快三十年了。这个人当过兵,立过功,在少林寺练过武。他杀过人,抢过钱,然后像一滴水落进沙漠一样,消失了。警方对他开出的悬赏金额,从最初的十万元一路追加到三百万元。三百万悬赏,追了将近三十年,还是没有结果。

曾开贵到底去了哪里?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这条绝路的?

这个故事的开头,和一桩跨越十四年的连环抢劫杀人案没有半点关系。它开始于四川内江一个叫玉泉村的地方,开始于一个少年的自尊心和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曾开贵生于一九六九年。那一年,中苏边境在珍宝岛打了一仗,全国上下都在喊“深挖洞、广积粮”。但玉泉村离珍宝岛很远,离内江市区也很远。这个村子窝在四川盆地中部起伏的丘陵里,田块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镜子,村民们世世代代在这些碎镜片里刨食。曾开贵家兄弟姊妹五个,他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家七口人,挤在几间土墙瓦房里。那种房子四川农村很常见,墙体是用黄泥巴夯出来的,年深日久裂出一道道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漏雨。

曾开贵从小就懂事。农村孩子懂事的方式都一样:帮家里干活。大人下田,他跟着下田;大人挑粪,他抢着抬扁担的另一头。邻居们都说,曾家老四这娃儿,长大了有出息。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他长得太秀气了。皮肤白,五官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在城里也许是好事,但在一个需要用拳头说话的环境里,一张秀气的脸带来的往往是麻烦。学校里有人笑他像女娃儿,放学路上有人堵他,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

打架几乎成了他的日常。但年少时的曾开贵,身体还没长开,力气不够,技巧也没有,十次打架有八次要输。鼻子被打出血是家常便饭,衣服被扯破更是没法跟家里交代。每次输了架,他都不哭,自己跑到村后头的山包上坐着,对着层层叠叠的丘陵发呆。那种丘陵很矮,矮得连名字都没有,一个连一个,像一群沉默的驼峰,把他困在中间。他恨这个地方,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更恨自己为什么打不过。

初二那年,他辍学了。不是家里不让读,是他自己不想读了。书读得再多,照样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他跟家里说,要去少林寺学武。

八十年代,《少林寺》那部电影火遍了全中国。李连杰在电影里剃着光头,把十八般武艺耍得虎虎生风。票价一毛钱一张,曾开贵在镇上露天电影场连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确定了一件事:去少林寺,学功夫,回来之后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一个一个打趴下。

他真的去了。一个十几岁的四川农村少年,兜里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一点路费,坐火车,转汽车,再步行,辗转到了河南登封。少林寺塔林里的青砖古塔默然矗立,寺里的武僧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跑步、压腿、扎马步、练套路,汗水滴在青石板上,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印记。曾开贵一头扎了进去。他天生是块练武的材料,身体协调性极好,一套长拳别人要学一个星期,他三天就能打得有模有样。更重要的是,他肯吃苦。练功房里的地,别人踩一遍,他踩三遍。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角落里一遍遍地纠正自己的动作。

在少林寺的几年,像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当他最终离开登封,坐火车回到四川的时候,火车每往前开一公里,他的自信就涨一厘米。等他推开玉泉村那扇熟悉的木门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堵在巷子里流鼻血的瘦弱少年了。他身体结实了,眼神硬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练家子才有的精悍之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当年欺负他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打。这回事态完全反转了。那些混混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被他打得跪在地上求饶。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知道曾家老四在少林寺学了真本事,现在是惹不起的人物了。那种感觉,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尝到被尊重的滋味。那滋味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小美的姑娘走进了他的生活。小美是村里公认的漂亮姑娘,眼睛大而清亮,两根辫子又黑又粗。曾开贵喜欢她,她也喜欢曾开贵。两个年轻人的恋爱谈得明目张胆,田埂上、竹林里、镇上的电影院门口,都是他们约会的地方。曾开贵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走上了坡路,有本事了,有姑娘了,将来再挣点钱,盖个新房,日子简直美得不敢想。

然后他就去见了小美的父母。他特意买了礼物,换了最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小美父母看了他一眼,没怎么说话。等他开口提了处对象的事,对方的脸色就变了。说的话很直白,直白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你家太穷了,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娶我们女儿?

曾开贵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能说什么呢?人家说的都是事实。他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破的之一,他的口袋比脸还干净。他会功夫,可功夫在这时候一文不值。小美坐在旁边,低着头,从头到尾没帮他讲过一句话。

从那天起,曾开贵做了一个决定:去当兵。那个年代,当兵是农村孩子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穿上军装,入了党,立了功,转业回来就能安排工作,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正经人”了。他要用这身军装,去赢回小美父母正眼看他一眼的资格。

一九八九年,曾开贵二十岁,报名参军。凭着少林寺的武术底子,他顺利通过体检和政审,被分配到云南大理的武警支队。临行那天,他去跟小美道别。他说,你等我,我一定在部队干出个名堂来,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小美点了点头。曾开贵就带着这个承诺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贴着车窗往外看,看到小美站在月台上朝他挥手,辫子被风吹乱了,裙摆在风里飘。那个画面,他记了一辈子。

部队是一个大熔炉。大理武警支队驻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风景美得像画一样,但训练苦得不像话。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擒拿格斗、实弹射击,一天下来,迷彩服能拧出半盆汗水。曾开贵在这群新兵里很快就冒了尖。少林寺打下的底子太扎实了,他的擒拿动作标准得能被教官拉出来做示范,他的射击成绩稳定得每次都排在连队前三。除了训练,他还特别勤快。打扫厕所这种别人躲着走的活儿,他主动揽下来,而且干得极认真,瓷砖缝隙里的污垢都用刷子一点一点抠干净。连队领导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能吃苦,肯干活,军事素质又好,是个好苗子。

当兵第三年,曾开贵在一次实战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三等功。立功证书发到他手上的那天,他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三等功,沉甸甸的,是他用汗水和拼命换来的。他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收好,心想这下总算有脸回去见小美了。他攒了好久的假期,买了火车票,揣着立功证书和给姑娘买的一条花裙子,满怀期待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是红盖头,而是一盆结了冰的水。等他走进玉泉村,走到小美家门口,迎接他的是另一家人。小美已经出嫁了,嫁给了邻村一个做生意的,家里有钱,光是彩礼就给了好几万。没有人提前告诉他,没有人给他写过一封信打过一通电话。曾开贵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里还攥着那本立功证书,攥到指节发白。

后来有人说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惋惜。小美的父母从来没有看得上过他,不管他立了几等功,穿不穿军装,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穷小子。小美本人也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等他回来”。姑娘家等不起,或者说,姑娘家觉得不值得等。这个真相,比父母的拒绝更让人心寒。

曾开贵回到部队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抢着扫厕所的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阴郁、浑身带刺的人。他跟战友说话越来越少,训练的时候倒是更猛了,但那股猛劲里带着一种发泄的狠,像是跟谁都有仇。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跟一个战友起了口角,没说两句就直接动手,把对方按在地上揍,几个人上去才拉开。连队领导找他谈话,严厉警告了他。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个字也没解释。

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一个人变了,部队不会停下来等他。服役期满之后,曾开贵脱下军装,办了退伍手续。按照政策,他可以回四川内江,地方上应该给他安排一个工作。但他没有回去。他不想再看到玉泉村的一草一木,不想再听见任何跟小美有关的事。他选择留在云南,跟一群退伍老兵一起,在昆明、大理、版纳之间辗转。别人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他要赚钱。要赚大钱。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统统后悔。

可现实不是这么运转的。曾开贵没有学历,初中都没读完。他也没有技术,除了擒拿格斗和射击,他会的那些东西在社会上基本用不上。他试过当保安,干了一个月,嫌工资低,走了。试过在工地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拿到手的钱刚够吃住。那段时间,他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口袋里永远干干净净,连请人吃碗米线都要算计。

后来他盯上了一个行当——倒买倒卖。九十年代初的云南边境,边贸很热。缅甸的玉石、泰国的服装、越南的药材,在边境线上进进出出,有人靠这个发了大财。曾开贵把所有的退伍津贴都投了进去,进了一批货,想从版纳往昆明倒。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条线路上的买卖早被几个本地帮派瓜分干净了。他来路不明,没有人罩着,货再好也找不到敢接的下家。他拎着货在昆明的批发市场里一家一家地问,对方一看他那身行头和外地口音,摆摆手就把他打发了。

他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一条当时市面上最好的烟,蹲在一个“大人物”的家门口。人出来的时候,他赶紧凑上去,赔着笑脸递烟,弯着腰说好话,求人家给条活路。对方连眼皮都没抬,绕过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轻飘飘的,跟拍死一只苍蝇差不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东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房租已经欠了两个月,今天是最后期限。曾开贵说再宽限几天,话还没说完,房东的骂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骂声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曾开贵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等房东骂够了,摔门而去,他才慢慢走进屋子,把门关上。

那间屋子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皮斑驳脱落,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曾开贵坐在床沿上,从包里翻出几样东西:退伍证,红色的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三等功证书,那张纸还硬挺着,上面盖着武警部队的红印;还有一条红绳,是小美以前送给他的,不值钱,就是庙里求来的那种,他贴身戴了好多年。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昆明城,九十年代的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人在放歌,放的是张学友的《吻别》,旋律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屋子里。曾开贵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他脑子里那根弦,崩了太多年,从少林寺崩到军营,从军营崩到社会,一直被拉扯,一直被磨损,从来没有真正松弛过。这天晚上,所有的屈辱一齐涌上来——女友的背叛、大人物的白眼、房东的辱骂、派出所户籍窗口那个看他身份证时撇了撇嘴的女民警、批发市场里那些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老板。他的尊严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剥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那根弦,就在那个晚上,断了。断得无声无息,连个回响都没有。

曾开贵后来去了西双版纳。这是他当兵时活动过的区域,地形熟,气候熟,人也相对熟。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除了一身功夫和一颗冷透了的心。在一个犯案后会躲进茂密雨林的边陲小城,他开始了一系列持枪抢劫。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独自行走的男子。那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尾随对方走到一处偏僻路段,拔出了枪。枪是哪来的,后来警方一直没有完全查清楚。一种说法是他在边境地区从走私贩子手里买的,另一种说法是他在服役期间私藏的。不管是哪来的,这把枪在他手里,比在绝大多数人手里都要危险得多。他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精通射击,懂得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解决目标,并且知道如何抹掉现场的痕迹。

第一个案子发生在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三日。被害人被枪击中要害,当场死亡,随身携带的手提包被抢走,包里有现金若干。案发地很偏僻,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边陲小城,刑事侦查技术手段远没有今天这么发达。曾开贵做完这一切之后,消失在了西双版纳茂密的植被和纵横交错的边境线之中。



这个案子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云南边境线漫长,山高林密,各类刑事案件时有发生。但很快,警方在弹道分析和作案手法比对中,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特征:凶手太干净了。从选择目标、尾随跟踪、开枪射击到撤离现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泥带水之处。这不是普通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活儿,这需要相当程度的军事素养。排查方向迅速锁定了有过服役记录的人员。曾开贵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专案组的视野。

但当警察赶到他的住处时,人已经不在了。房子是空的,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抽屉里除了几件旧衣服和那本被翻烂了的退伍证,什么都没有。那条红绳,被他带走了。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这个名字成了一个悬在中国刑侦系统里的幽灵。他不再频繁犯案,或者至少,警方没有找到足够确凿的证据将他与之后那些持枪抢劫案直接关联起来。但他也没有被抓住。在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公安系统启动了多次全国范围的追逃专项行动,一批又一批的积案被侦破,一个又一个潜逃多年的嫌疑人被抓获归案。曾开贵始终不在落网名单上。

他像是在人间蒸发了。

这期间,关于他的各种说法开始在社会上流传。有的说法很具体,说他早就死了。一个在少林寺练过、在武警部队待过的退伍军人,在边境线上抢劫杀人,肯定不是图那一点现金。他可能想积累资本,跨境干更大的买卖,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失手,被黑吃黑干掉了,尸体埋在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雨林深处,和落叶一起烂成了泥。也有人说他可能成功偷渡到了东南亚。西双版纳往南就是缅甸、老挝,那一带的边境线在那个年代像筛子一样,管不住一个受过专业野外生存训练的退伍兵。他可能在金三角的某个武装势力里当了雇佣兵,改名换姓,甚至可能已经在某场不知名的小规模冲突里被打死了。

还有一种更令人后背发凉的说法:他可能根本就没走,一直留在中国。也许做了整容手术,也许找了一个极其偏僻的小地方隐居。中国那么大,要藏一个人太容易了。他可能在一个十八线小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可能在一个深山老林的水库边当了护林员,可能在一个连快递都送不到的村子里帮人养鱼。他可能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每天晚饭后端着一杯茶在院子里乘凉,跟邻居聊今年的天气和收成。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不跟任何人提起。他只是沉默地活着,沉默地变老,直到某一天,警察敲开他的门,或者直到他自然死亡,把秘密一起带进坟墓。

这些说法,没有一个是能被证实的。但它们反映了公众对这件事的一种普遍情绪:好奇,夹杂着某种不安。一个受过国家培养、立过战功的军人,怎么就变成了持枪悍匪?而且追了快三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的悬赏一直在涨。十万,三十万,一百万,三百万。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很明确:时间越久,这张网收得越紧,但线索也越来越稀薄。中国警方的追逃库里,挂着不少像曾开贵这样的名字。他们犯案时间早,当时的技术手段有限,现场留下的证据少。随着时间推移,知情人老的老、死的死,嫌疑人的相貌特征也会发生自然变化。二三十年前的模糊照片,到今天基本失去了人脸识别的价值。追这样的逃犯,有时候真的像大海捞针。

二零二三年春天,四川内江。这座城市已经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内江完全不一样了。玉泉村周围的丘陵被推平了,盖起了一排排的商品房和工业园区。当年的田埂和竹林,被柏油马路和快递驿站的招牌取代。一个老旧居民小区里,住进了一个寡言少语的中年男人。他租住在顶楼,很少出门,从来不跟邻居打麻将,扔垃圾都挑夜深了没人的时候。有邻居后来跟警察说,这个人住了半年多,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线索是怎么来的,警方没有对外透露细节。但专案组的人蹲守了整整三天,反复比对,最终决定动手。行动选在天刚擦黑的时候。便衣警察顺着楼梯摸上去,老楼房的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稍微用力就咯吱作响。到了顶楼那扇门前,领队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迅速就位。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破门器撞了两下就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和一个老式摇头电扇。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是吃到一半的清汤挂面,碗沿还冒着一点热气。卧室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晚风吹得乱晃。警察冲到窗前往下看,老楼的外墙排水管从楼顶一路通到底,铁制的管箍已经生锈了,但这东西对一个多年习武之人来说,就是一根现成的滑竿。楼底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连着七拐八弯的城中村小道,再往外就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丢着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捡起来展开一看,正是一张印着曾开贵年轻时照片的通缉令。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穿着武警制服,眉眼里还带着二十岁出头才有的英气。通缉令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足,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别找了。

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这张通缉令后来被收进了本案的物证档案,和那一堆关于曾开贵的陈旧卷宗放在一起。专案组在那之后又追了一段时间,但线索再次断了。这个人就像过去二十八年里每一次接近抓捕时一样,在最后关头,滑出了网。

这三个字后来传了出去,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波讨论。有人觉得这是在挑衅警方,嚣张至极;也有人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某种疲惫——一个逃了快三十年的六旬老人,不想再逃了,也不想再被追了,只想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回过头来看,曾开贵的人生轨迹,像是一条被反复截断的河流。每一次改道,都把他推向了更狭窄、更黑暗的方向。少年时因为长相秀气和家境贫寒被欺凌,他选择用学武来找回尊严;青年时因为贫穷被女友家人羞辱,他选择入伍来证明自己;退伍后,社会的毒打再一次让他遍体鳞伤,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的每一步选择,在当时的情境下,对他个人而言似乎都带着某种“不得不如此”的扭曲合理感。但每一个选择连在一起,就拼出了一条清晰的堕落弧线。



在那个年代的四川农村,像曾开贵这样的年轻人其实很多。他们能吃苦,有韧劲,对尊严和体面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靠着当兵、打工或者读书,走出了大山,融进了改革开放后中国急速城镇化的洪流里,成了普通人。曾开贵差一点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拿到了三等功,那是他通往正常人生的通行证。如果他当年退伍之后选择了回内江,接受了那个分配的工作,哪怕工资低一点,哪怕日子苦一点,今天他可能只是一个平凡的中年人,也许开着一家小五金店,也许在某家工厂的保卫科里上班。他的孩子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他可能也当上了爷爷。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如果”。那个在少林寺晨钟暮鼓里挥汗如雨的少年,那个在大理武警支队烈日下站得笔直的列兵,那个拎着礼物走在去小美家路上的年轻人,在一九九五年西双版纳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被他亲手杀死了。活下来的那个,在将近三十年的逃亡生涯里,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悬案,一个价值三百万的通缉令上的黑白照片。

那些仍在追捕他的警察,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第一个把他列入嫌疑人名单的老刑警,有的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在家里带孙子,偶尔还会翻翻当年的笔记本,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接手这个案子的年轻警察,打开卷宗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龄的嫌疑人。这些年轻的警察在电脑上调出曾开贵当年的照片,用大数据技术比对全国所有年龄相仿、身份不明的暂住人口。那张照片太旧了,旧到人脸识别算法都难以提取出足够的有效特征。

时间就是这样无情。它既是追逃者的敌人,也是被追者的牢笼。它把当年的穷凶极恶冲淡成卷宗里的陈年旧影,把刻骨的恨意和冤屈磨成了“别找了”这三个字。但它不会洗去那些已经发生的罪行,也不会让未落网的嫌疑人获得真正的安宁。那碗没吃完的面条,那个开着窗户的房间,那个在夜色中顺着排水管滑下、消失在迷宫般的城中村里的人影,就是这个故事目前的结尾。

三百万的悬赏,仍然有效。那个叫曾开贵的人,如果还活着,今年五十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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