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韩杰接受《健闻咨询》的采访时,踏入医学大门时的崇高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使他说出:我不想继续做医生了。
《健闻咨询》:你为什么做儿科医生?
韩杰:因为我小时候患过脊髓灰质炎,导致肢体残疾,我才会选择儿科,就想在儿科。虽然现在已经无“脊灰”这种病了,但是我还是想把儿科疾病看好。我们基层医院也没什么大病可治,大病重病都是转诊到上级医院去。常见就是肺炎,急性胃肠炎。孩子们哭哭啼啼地来,经我的治疗后高高兴兴地回家,这就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健闻咨询》:如果有机会还想继续做医生吗?
韩杰:不想了。没经历过的都是看热闹,只有经历过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
而事实上,即便韩杰以后还想当医生,行不行?
答案是:不行。
因为,根据法院最终判决,韩杰因医疗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同时附加三年内禁止从事医疗卫生行业的从业禁令。
这意味着在判决生效后的三年期限内,他无法以任何身份在医院、诊所、医疗机构从事诊疗、辅助医疗等相关工作,任何正规医疗机构均不得聘用其执业,违者属于违规用工。
很多人误以为三年禁令期满后,他便可正常回归行医,实则不然。比三年禁令更致命的,是终身留存的刑事案底。根据我国《医师法》《执业医师注册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受过刑事处罚的医务人员,不予执业注册。
医疗事故罪属于刑事犯罪,一旦判决生效、案底留存终身,即便三年行业禁令到期,韩杰也无法再次通过医师执业注册、年审复核。
此前卫健部门已对其作出暂停执业六个月的行政处罚,叠加刑事追责的终身禁注条款,多重惩戒叠加下,韩杰彻底失去了从事临床诊疗工作的合法资格,再也无法持证行医。
这意味着,他的医师执业资格,实质上已被永久剥夺。
目前司法与鉴定的唯结果论误区,正在颠覆整个医疗行业的追责体系。
当地医学会出具的一级甲等医疗事故鉴定,仅以“患者死亡、医方主责”的结果倒推过错,将医院科室配置不足、夜间无多学科会诊、医院流程管理漏洞、上下级诊疗衔接失误等系统性问题,全部打包归责于首诊年轻医生个人。
民事赔付 146 万、行政暂停执业六个月落地后,案件再度升级,叠加刑事追责,判处有期徒刑并限制执业。这种三重追责、过度加码的处置方式,打破了医疗纠纷的惩戒平衡。
司法裁判手握裁量的标尺,执掌生杀的定论,却未曾为身处高压困境的医者多一分斟酌,未曾为负重前行的医护群体多一丝包容,未曾为医疗行业的良性执业生态多一次争取。
当我们看到一审法院认为:不能因为首诊医生是否当班对后续的相关责任进行免职,其内涵包括对患者进行全面评估和必要处置。首诊医生未能进行关键检查,可能导致后续诊疗建立在错误或不完整的信息基础上,其责任不容忽视。
![]()
这样让人心寒的措辞,让全体医生陷入恐慌。这场医患纠纷案件彻底击穿了医疗行业的执业安全感,引发全网医护群体集体发声、深度共情与普遍焦虑。
过去,一个常规的诊疗疏漏,通常是医院承担民事赔偿,医生接受行政处分。但现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了刑事的砝码。一个医生在值夜班,面对几十个患儿,要求他每一个诊断都百分百准确,任何一个漏诊都可能让自己坐牢。
一个判刑案,让医生这个职业,从“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变成了“随时可能坐牢。
一个判刑案,打破了整个行业的“容错率”这扇司法破窗一旦被打破,寒风吹进的,不只是某个医生的牢房,而是整个中国儿科医生的心里。
医学是容错率极低、但本身自带不确定性的经验学科。没有任何一名医生天生全能,所有名医都经历过经验不足、判断偏差的成长阶段。基层夜班、儿科急症、隐匿性病症、疲劳诊疗,本就是行业公认的高风险、高容错场景。年轻医生的技术短板,可以通过学习弥补、通过监管规范、通过处罚纠正,但绝不应该直接上升为刑事犯罪。
韩杰医生案的核心伤害,是打破了医患信任与医疗执业的容错边界,将临床普遍存在的技术瑕疵、经验不足、流程疏漏,直接升格为刑法层面的“严重不负责任”,模糊了普通医疗过失与刑事犯罪的核心界限。
退一万步说,即便韩杰是庸医,他也不该判刑?而是被行业淘汰、被处罚、被禁业。只有漠视生命、突破诊疗底线的恶意失职,才适用于刑法的制裁。
我们不能因为医学具有不确定性,就免除医生应尽的注意义务;但同样不能用事后已经明确的诊断,要求当时的医生必须具有“上帝视角”。漏诊需要追责,但漏诊本身不能自动等于犯罪。出现严重后果,也不能自动证明医生主观上“严重不负责任”。
不能让一个基层一线医生,成为既是医疗系统里承担工作最多的人,又成为发生事故后最容易被切割、最容易被推出去承担责任的人。
世上见过欺负人的,从没见过这般欺负人的
医疗事故罪本应恪守刑法谦抑原则,区分技术过失与主观失职。但本案无尸检、多环节诱因、多机构参与诊疗的前提下,仍单一追责首诊一线医生,让所有医生明白:临床没有容错,结局不好就是原罪。这种唯结果论、结局追责式裁判,会形成极强的行业示范效应。
这种压力,谁能扛得住?
韩杰一案的判决结果,或将永久性改写中国医生的执业生态,催生出行医不敢尽责、救治不敢担当、诊疗只求自保的行业新常态。
一位儿科医生在社交平台写道:我见过很多同行,每天除了想着治病救人,还要想着算账,还要提防患者。这样的医疗环境,怎么形成医患合力?只有猜忌。医生为了不“漏诊”,被迫进行“过度检查”,医疗成本急剧上升,最终转嫁到患者身上。患者觉得医生在“过度医疗”,医患矛盾急剧升温。矛盾升温后,更严苛的追责随之而来,更极端的防御性检查又开始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未来,若没有司法复核改判、没有医疗容错制度落地、没有权责剥离的追责体系优化,韩杰的悲剧,或许会成为无数基层医生的执业阴影。
报酬少、加班累、被骂被投诉,这些他们都能忍,但唯独“抓我进去担刑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底线。
挨了批评受了罚,赔了钱也掉了证,停了岗失业了,毁了名誉,砸了饭碗子,然后还要蹲牢房,哪个干医生的,听说了不后怕?!
刑法当然要惩罚真正漠视生命、擅离职守、拒绝救治、严重违反制度并造成重大后果的人。但刑法不应成为评价所有医疗失败的最后工具。
所以,厘清能力过失与刑事犯罪的边界,区分技术短板与恶意失职的差异,不让行医的风险全部由医生个人承担,才是这场热点风波最该留给医疗与司法体系的反思。我们需要的不是“医生免责”,而是公正、完整、可预期的追责。
当然必须要强调,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今后所有漏诊都会被判刑”。但是,韩杰医生事件所产生的行业影响,不能被低估。当“普通诊疗过失”和“严重不负责任”之间缺少清晰、稳定、可预期的边界时,一线医生最现实的选择就是防御性医疗。
当一名医生做决定时,首先考虑的不再是“怎样对患者最好”,而是“怎样保证我不会被追究刑责”,整个医疗体系就已经发生了危险的变化。
最终承担代价的,不只是医生。
那个逝去的孩子值得被认真对待,家属值得得到真相、公正与补偿。
但一名医生同样有权获得严格、专业、符合刑法标准的审判;每一个一线医生,也应该拥有一条清晰而可预期的执业边界。
我们不要求法律纵容错误。我们只希望法律能够区分:什么是可以追责的诊疗过失,什么是真正应当入刑的严重失职。
彭宇案寒了十年人心,韩杰案正在寒医疗界的人心。一个判例、一波极端维权,最后陪着买单的,不是某一个人,是全体患者。少数人的个案,堵死的是更多患者的机会。
一再谈韩杰医生案,并不是为了替韩杰医生宣布“无罪”。我没有看到完整判决书,也没有掌握全部病历、鉴定材料和庭审证据,因此没有资格代替司法机关作出结论。
我只是无法接受这样一种倾向:一个团队共同管理的患者,最后只剩下一名首诊医生面对刑事责任;一个医疗系统存在的漏洞,最后被压缩为某个一线医生个人的过错;一名医生可以因为一次诊疗疏漏失去自由、职业和人生,而那些拥有更多决策权、管理权和资源配置权的人,却很少出现在公众能够看到的责任链中。
医师协会、医院管理者和专业学会应当在类似案件中提供专业意见和法律援助,而不是让身处弱势的一线医生独自面对鉴定、诉讼和刑事追责。
罗翔说过:真正的法律并不仅仅是抽象的逻辑,而是每一个人鲜活的故事,规则守护的,是无数普通人的人生。
刚刚,网上看到有医生调侃:以后监狱里一问,你是咋进来的?我上班上进来的。
玩笑背后,是彻骨的寒意。
医客说
医者从不奢求容错的特权,只渴望公正的规则。我们不怕救人的难,只怕行医的路,再也没有可预期的底线与光亮。
【责编】医客君
【文章来源】老叶说医,作者叶正松
【图片来源】网络
【免责声明】我们尊重原创,版权原作者所有。 如有侵犯您的权益请及时联系微信:xxxfff0518 我们会在24小时内删除,感谢您对医客的支持!
【投稿邮箱】yike@touchealth.com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