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年他的媳妇跟人跑了,他把铁饭碗辞了去浙江,晚上在天桥底下睡觉被一个女人拍醒,问他有份工敢不敢干。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点了头,派他的女人四十出头,姓何,别人都叫他何姐。在温州乐清一个货运码头包工,何姐说码头缺卸货的,计件工资扛一袋水泥五毛钱,当天结管一顿午饭不管住。
他叫陈建平,山西阳泉人,原来在国营煤矿做统计员,辞职时身上揣着三百二十块。他跟着何洁走到码头,天还没亮透,何洁给他一双帆布手套,说头三天干不动正常,扛过一周就好了。陈建平第一天扛了八十七袋水泥,挣四十三块五,午饭是馒头加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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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拿着钱去天桥附近找了一间大通铺,一碗五块,第二天扛了一百一十袋,第三天一百三十五袋,到第七天他肩膀磨破了两层皮,但已经能扛一百五十袋。何姐看了他的工卡说这人能留码头活,干了四个月陈建平攒了一千六百块。
何姐接了一个建材仓库的卸货活,问他去不去,计件工资一样,但晚上可以住仓库的值班室免费。陈建平去了,仓库里堆的是瓷砖和木地板,比水泥干净些,但更重。他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六点,中午歇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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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老板姓郑,看他干活利索,问他会不会开叉车,他说不会。郑老板说学三天学会了,工资加两成。陈建平用三天考了厂内叉车证,第四个月开始开叉车装卸,月薪固定一千二。
何姐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活,是给一个跑宁波县的货车当跟车搬运车主,老周管吃管住,一趟给一百。陈建廷算了算,一个月跑十五趟就一千五,比仓库多,他去了。跟车搬运比码头累,因为要在两个城市来回装货卸货,有时候半夜到宁波天亮前就得卸完。老周看他从不偷懒,两个月后把月薪提到两千,让他固定跟这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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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平跟车跟了三年,攒下两万八千块。老周换了新车,把旧那辆东风卡车折价一万二卖给他。陈建平花了八千块修了发动机,自己跑温州到台州的零担货运,头半年生意不稳,有时候空车回来他就慎怒,顺路接些小厂家的散货。后来他固定给三家五金厂送货,每月纯收入稳定在三千左右。
两千年陈建明把卡车卸了,换成六米八的厢式货车,挂靠了一家物流公司。他雇了一个同乡当帮手,自己开车,同乡装卸。那时候他每个月往老家寄两千块给他妈。他妈打电话来说,前媳妇回来过一次,想见孩子,他没让见。前媳妇在电话里哭,说当年是被骗走的,现在想回来复婚。陈建平说,他现在没空想这些,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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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陈建平用积蓄在温州龙湾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二手房,总价六万三,他一次性付清。他把户口从阳泉迁到温州,他妈从老家过来住了半年,说他瘦了,但比在煤矿时有精神。他妈提到前媳妇又嫁了一次,又离了,现在在老家超市打工。陈建平说不要再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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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五年,陈建平把自己的货车卖了,跟人合伙买了一辆九米六的冷藏车,跑生鲜运输。合伙人是原来给他介绍活的何姐的儿子,两人签了协议,利润对半分,第一年每人分到四万二。第二年业务多了,他们又买了一辆新车。陈建平不再跟车,坐在办公室接单调度。
二零一零年,陈建平把老家的母亲接来温州常住,他在市区买了一套三居室,母亲住一间,他住一间,另一间空着。有邻居给他介绍对象,他见了两个都没成,他说他习惯一个人了。何姐偶尔来他办公室喝茶,问他什么时候再找,他笑笑说,先把手头生意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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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前,媳妇通过同乡打听到他的手机号,加了他的微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儿子十八岁生日时拍的。儿子在阳泉一中门口,陈建民看着照片愣了十分钟,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接起来叫了声爸。那是离婚后他第一次听到儿子的声音,儿子说想见他。他买了第二天的机票,飞回太原。在太原的饭馆里,前媳妇也在,但他坐在另一张桌子。
陈建平和儿子面对面吃饭,儿子说妈过得不好,问爸能不能原谅他。陈建平说,过去的事不说了,你考上大学,学费他出。儿子后来考了杭州的大学,陈建平每学期打学费,前媳妇又托人传话,说想搬来温州打工。陈建平托人回了话,说他来温州可以,但他不会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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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陈建平把运输公司交给合伙人打理,自己办退休。他每天去菜市场买菜,给母亲做饭。母亲八十二岁,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陈建平有时候晚上会去当年那个天桥底下坐一会,桥已经拆了,修成了高架路,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抽烟,想起那个凌晨被拍醒的瞬间,想起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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