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家最扎眼的,不是太尉父亲,而是宦官祖父。
东汉末年,袁绍阵营的陈琳写檄文骂曹操,最狠的一刀不是骂他奸雄,而是骂他出身:“赘阉遗丑。”
这四个字砸下来,曹操当然听得懂。
他祖父曹腾,是东汉中后期的大宦官,历仕数朝,封费亭侯,官至大长秋。父亲曹嵩是曹腾养子,后来做到太尉。钱、官、门第,曹家一样不缺,可在东汉士人眼里,这家仍有一道洗不净的痕。
那道痕,反倒把曹操父子推到了另一条路上。
曹操少年时,不像后来画像里那个深沉的魏武王。
谯县曹家门里,一个少年骑马出门,鹰犬在前,伙伴在后,叔父看不过去,屡次向曹嵩告状。史书写得很直:“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
这不像东汉儒家大族教出来的孩子。
同一时代,司马家是另一种光景。司马懿兄弟已经成年,在父亲司马防面前,不让进不敢进,不让坐不敢坐,不问不敢说。父子之间,像官署里上下级见面。
一个怕失了乡评。
一个已经不靠乡评起家。
这就是差别。
东汉士人要出头,绕不开经学。孝廉、茂才、明经,名义不同,背后都要看你会不会讲经典、守礼法、得乡里风评。经义不熟,文章再漂亮,也容易被看成小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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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曹家不是这样起家的。
曹腾靠近皇权,曹嵩承接家资和官位,曹操年轻时被举孝廉,又入洛阳做北部尉。他进入仕途的门,并不是寒窗经学一点点凿开的。
门开得早。
代价也早。
士人瞧不起他,曹操也很难把自己装成纯粹经生。少年那段“游荡无度”,到了政治上,变成了另一种气质:少一点经学门第的拘束,多一点马上、军中、宴席间的通脱。
后来鲁迅谈汉末魏初文章,说曹操有“清峻”“通脱”的风格。那不是书斋里熏出来的味道,是乱世里杀出来的口气。
但曹操父子的文学,还不止乱世二字。
东汉宫廷里,本来就有一股被儒生瞧不起的文艺风。
汉灵帝时设鸿都门学,招能写文章辞赋、擅长书法篆刻的人入门下。对儒家士大夫来说,这很刺眼。蔡邕上书批评,说“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治国理政靠不得这些。
这句话很重。
在儒生眼里,辞赋、书画、文艺,不过是小道;可在皇帝和宦官政治圈里,这些偏偏容易受宠。皇帝喜欢,近侍就迎合;宫廷风气一变,宦官家族也最先闻到风向。
曹操当然不是鸿都门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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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出身的圈子,离那股风气不远。他没有被经学门第从小压成一块方砖,反而更容易接受诗、赋、音乐、书法这些“才之小者”。
小道,最后成了大道。
建安年间,铜雀台上,军国大事与诗酒唱和常常挤在一起。曹操行军三十多年,史书说他“登高必赋”,新作的诗还能配上管弦,成为乐章。
一个带兵的人,手里握着军令,也握着诗稿。
他写《蒿里行》,不是宫廷里的空华辞藻,而是乱世里看见的白骨与流民。他写《短歌行》,也不是经师训诫,而是把求贤、忧世、年命短促都压进乐府旧题里。
曹操把诗从案头拉到战场边。
曹丕看得更清楚。
他十岁前后,已跟着曹操辗转军旅。别人家的子弟在家塾里背经义,他在父亲军帐旁,看文士来往,看王粲、陈琳、徐干、刘桢这些人被聚拢到曹氏旗下。
纸卷摊开,酒杯放下,外头是兵马,席间是文章。
曹丕后来写《典论·论文》,开头便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他不是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他见过这些文人如何相互不服,也见过他们在乱世里一个个死去。
到了《典论·论文》里,他把文章的分量抬得极高:“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这不像东汉经师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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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师谈文章,多半要问它能不能载道、能不能教化。曹丕却转过身,谈文体、谈才气、谈风格。他说“文以气为主”,又说“诗赋欲丽”。
“欲丽”两个字,正是锋芒。
扬雄曾说辞赋要华美而有法度,不可流于过度铺张。东汉大儒也常把辞赋、书画放在“小技”一边。可曹丕偏偏把诗赋的华丽摆到台前,明明白白承认文章有自己的美。
这就是曹操父子最反常的地方。
他们不是因为更像东汉儒生,才成了文学领袖;恰恰因为他们没有被东汉儒生那套门第经学完全锁住,才敢把文章从训诫里放出来。
曹家被骂“阉宦之后”,这是他们政治上的污点。
可从文学上看,这个出身让他们少了一层包袱。士族子弟怕轻浮,怕失礼,怕乡评坏掉;曹操父子握着权力,又背着恶名,反而能把那些被看低的诗赋、音乐、宴游,推成一代风气。
建安七子聚到曹氏周围,不只是因为曹操有兵。
他们也知道,这里有纸笔,有宴席,有能听懂文章的人。乱世把人从乡里和门第里撕出来,曹氏父子又给他们搭了一张文坛的案。
曹操死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
临终前,他没有给自己造一套经学圣人的面具,只留下薄葬遗令,交代葬毕除服,军中各守其职,殓以时服,不藏金玉珍宝。
几个月后,曹丕受禅称帝,黄初年间,魏朝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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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皇帝位置上,仍忘不了文章。他在《典论·论文》里把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一一排开,像检点旧友,也像检点一个时代。
鲁迅后来那句“文学的自觉时代”,落点正在这里。
父亲把诗带上战马,儿子把文章抬进理论。曹操和曹丕这对父子能同成文豪,不是一个“家学渊源”能说完的。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大宦官曹腾,也站着东汉末年被经学压住、却在宫廷和乱世里慢慢抬头的辞赋之风。
洛阳宫殿里,曹丕翻过那些旧文卷时,大概还能看见父亲当年军中写诗的影子。案上是文章,案外是天下;被人骂了一辈子的出身,最后竟也成了曹氏文学的一把钥匙。
参考资料: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三国志·魏书·文帝纪》,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sanguozhi/zh
《后汉书·宦者列传·曹腾传》《后汉书·蔡邕列传》,古语说:https://www.guyushuo.com/shi/houhanshu/
中国作家网:《一九二七,鲁迅的演讲、风度与革命及国家之关系》: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21/0918/c404064-32230973.html
光明网:《重新认识文学的“自觉时代”》:https://www.gmw.cn/01ds/2000-07/19/GB/2000%5E309%5E0%5EDS1114.htm
高等教育出版社:《中国文学史(第三版)(第二卷)》图书信息:https://www.hep.com.cn/book/show/c4fd8cc2-b69c-4d6d-896c-65473ed42416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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