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义：南盟复兴之路或将道阻且长

已经事实上停摆多年的南亚区域合作联盟（SAARC，下称南盟），最近又在南亚多国舆论场中引发热议。7月底，马尔代夫总统穆伊兹在该国独立日讲话中呼吁重启南盟，并称马方愿就印巴矛盾进行调解。孟加拉国方面也多次释放支持复兴南盟的信号，希望重新推动南亚区域合作机制的发展。随后，南亚多国媒体上有关该议题的报道和分析明显增多。

有关南盟的记忆之所以被再次唤醒，是因为这个区域性组织曾承载着南亚民众对于地区合作与共同繁荣的期许。

1985年12月，孟加拉国、不丹、印度、马尔代夫、尼泊尔、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七国首脑齐聚孟加拉国首都达卡，通过《南亚区域合作宣言》和《南亚区域合作联盟宪章》，宣告南盟正式成立。阿富汗2005年11月加入后，南盟成员国数量增至8个，同时拥有包括中日韩在内的多个观察员国。这个区域性组织曾被视为南亚走向一体化的关键载体，事实上也为这个人口密集、发展任务艰巨的地区提供了一个全覆盖的多边合作框架。根据《南盟宪章》，南盟宗旨在于促进南亚各国人民福祉；加快地区经济增长、社会进步和文化发展；促进和加强南亚国家集体自力更生；加强与其他发展中国家合作；在国际场合就共同关心的问题加强合作等等。

在此基础上，南盟逐渐搭建起覆盖不同层级的组织和运行体系，在贸易、农业、教育、交通等诸多领域推出合作计划。2006年南亚自贸区正式生效，更是让南亚民众对于消除地区内部壁垒、共同实现经济繁荣充满期待。

但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在积累了一定合作经验和成果之后，南盟框架下的地区协调合作在2014年之后逐渐冷淡下来。以原定2016年在巴基斯坦举办的第19届峰会无限期搁置为标志性事件，南盟最高决策机制停摆，其他层面合作长期处于勉强维持状态。随后，“南盟依靠呼吸机维持”甚至“南盟已死”的说法不时见诸南亚乃至国际媒体。

为何南盟陷入当前这般困境？一个直接原因在于地区层面地缘分歧加剧，政治互信缺失。作为南亚两个大国以及南盟主要成员国，印度和巴基斯坦长期关系不睦。两国在经贸、领土以及政治、军事等领域冲突不断，成为拖累南盟多边协调合作的最大结构性因素。2016年南盟伊斯兰堡峰会流产，正是因为当时印巴两国因跨境恐怖主义问题交恶。除此之外，南亚其他中小国家之间、它们与印度之间也在一些议题上存在分歧。结果就是，南盟内部诸多领域合作陷入低效运转，南亚自贸区建设的政治推动力严重不足。

长期以来，南盟存在先天不足，成员国间贸易额仅占地区各国整体对外贸易额的5%到6%左右。作为对比，东盟内部贸易占成员国总外贸的大约25%，欧盟这一比例接近30%。这个现实表明，南盟各成员国经贸往来和区域合作依然有待加强。在南盟整体式微的背景下，印度近年来绕开巴基斯坦，将重心转向“环孟加拉湾多领域经济技术合作倡议”（BIMSTEC）以及“孟不印尼”（BBIN）等其他一些次区域合作机制，但这些机制成效也不明显。总体而言，南亚仍是当今世界上区域一体化程度最低的地区之一，区域内贸易额长期低迷，跨境合作举步维艰。

如今，马尔代夫呼吁重启南盟并且主动提出调解印巴矛盾，孟加拉国对于复兴这一南亚区域合作组织作出类似表态，表明地区中小国家深知南亚区域协调合作受阻的症结所在，并依然对恢复和加强地区合作充满期待。

南亚中小国家经济基础普遍比较薄弱，在粮食安全、能源供给、灾害应对等方面面临复杂挑战。一个有效运转的南盟，一定程度上能为这些国家提供克服挑战的地区公共产品；南盟框架下的南亚自贸区能够通过降低关税、简化通关等，为地区国家促进经贸合作、拓展发展空间提供便利。另外，一个恢复协调沟通的南盟也能使南亚中小国家免于夹在印巴矛盾中间，进而获得更大的外交活动空间。

从更广泛的视角来看，南亚中小国家复兴南盟声音再起，还因为它们普遍希望在区域内部协调的基础上，加强与域外其他国家的合作。这是《南盟宪章》中明确列明的原则之一，也符合当前包括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框架下的地区合作大势。在南盟过去几十年的曲折发展历程中，“南盟+”构想不止一次被提及，事实上就反映出南亚国家普遍希望立足本地区内合作，进一步向外拓展，依托更广阔的多边合作平台实现长远发展。

马尔代夫和孟加拉国呼吁重启和复兴南盟声音一出，立即引发关注。但目前来看，作为南亚区域一体化最大障碍的印巴关系并不那么容易走向转圜。印方在回应重启南盟问题时表示支持加强区域合作，但同时暗指是巴基斯坦阻碍南盟运作。以印巴分歧为显著特征的南亚地缘政治现状，预示着南盟复兴之路或将道阻且长。（作者是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