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棵西红柿苗浇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归属地还是老家的。
我寻思着又是推销房子的,就没接,继续摆弄我的菜秧子。
这十年来,我就好这口,退休了没事干,在城郊买了这个带小院的平房,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清净得很。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我擦了把手,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个热热闹闹的男声:“老周! 是我啊,张建国! 你听出来没? ”
张建国。
这名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十年前我在厂里当车间主任那会儿,他是跟我一个办公室的技术员,天天哥俩好,烟酒不分家。
后来厂子改制,我提前退了,搬了家换了号,跟那帮老同事断了个干净。
张建国这人,我太知道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登了准没好事。
“老周啊,可算找着你了! 费老大劲了,问了好几个人才要到你的号。 ”他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我儿子下礼拜结婚,在咱老家那个福满楼摆酒,我寻思着咱老哥俩这么多年没见了,正好趁这机会聚聚。 我请了咱厂里那帮老伙计,八桌人,都等着见你呢! ”
我捏着手机没吱声。
八桌人,等着见我?
我跟他张建国什么交情,值当他这么兴师动众?
十年前我走的时候,厂里还欠着我三个月的工资没结清,当时找过他帮忙递个话,他满口答应,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打电话问,他说财务那边难办,让我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十年,钱到现在也没影。
“老周? 你听着没? ”他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饭馆里,“咱这关系,你可得来啊! 我都跟他们说了,说你老周现在混得好,在城里有大房子,到时候可得好好喝两杯! ”
我心里冷笑。
混得好?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八,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就剩我个孤老头子守着这个破院子。
他张建国倒是会给我脸上贴金,八成是拿我当幌子充场面呢。
“建国啊,”我压着嗓子说,“我这儿走不开,院里养着鸡呢,没人喂不行。 ”
“嗨! 几只鸡值当啥? 你让邻居帮忙喂一下呗! ”他根本不接茬,“老周,咱这交情,你不来可不够意思啊! 再说了,当年厂里那事,我还想当面跟你说道说道呢。 ”
我一听他提当年的事,心里那火就往上窜。
当年那三个月工资,一千八百块钱,搁现在不算啥,搁那时候可是我一家子俩月的生活费。![]()
我找了他多少趟,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干脆躲着不见。
现在倒好,主动提起来了,还说要“说道说道”。
“张建国,”我声音沉下来,“那钱你要是想还,直接打我卡上就行,不用非得见面。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干笑:“老周你这话说的,啥钱不钱的,咱兄弟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我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 这样,你把地址发我,我派车去接你,行不? ”
我正要回绝,就听他在那头喊:“哎哎哎,先别挂! 我这还有事跟你说呢,你儿媳妇是不是叫李晓梅? 我这儿有她电话,你要是不来,我就直接打给她,让她跟你说! ”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咋知道我儿媳妇的电话?
我儿子在省城安家,儿媳妇在银行上班,跟老家这边八竿子打不着。
张建国这是下了功夫查我啊!
“你啥意思?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没啥意思,就是想着你一个人住着孤单,让晚辈劝劝你。 ”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老周,你说你这人,咋这么犟呢? 不就是吃顿饭嘛,至于吗? ”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行,你让我想想。 ”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西红柿苗发呆。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后脖颈子发烫。
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十年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了。
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说要改制,我们这批老家伙首当其冲。
张建国当时是厂长的红人,我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帮我打听打听消息,他每次都说“放心,有我呢”。
结果呢?
改制方案下来,我第一批被裁,连个说法都没有。
那三个月工资,我去厂里要了多少趟,财务说没钱,找厂长,厂长说找张建国。
张建国呢?
电话不接,人找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跟厂长串通好了,拿我们这批老员工的遣散费去填他小舅子那个烂尾工程的窟窿。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想告他们,可老伴拦着,说咱斗不过人家,认了吧。
这一认,就是十年。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就是有点想孙子了。
儿子说等放假带孩子回来看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张建国的事。
儿子在省城工作压力大,房贷车贷压着,我不想让他操心。
第二天一早,我正喂鸡呢,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儿媳妇李晓梅打来的。
“爸,您昨天是不是接了个电话,叫张建国的? ”她声音有点急,“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您答应去参加他儿子的婚礼,让我劝劝您,说您一个人住着,多跟老同事走动走动也好。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建国,还真把电话打到我儿媳妇那去了。
“晓梅啊,你别听他瞎说。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那人是以前厂里的,不熟,你别搭理他。 ”
“爸,他说您要是不去,他就天天给我打电话。 ”晓梅有点为难,“他还说,当年厂里欠您钱的事,他想当面跟您说清楚。 要不您就去一趟? 反正也就吃顿饭的事,省得他老缠着。 ”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张建国这是算准了我儿媳妇好说话,拿她当突破口呢。
我要是硬顶着不去,他肯定还得缠着晓梅。
我要是去了,那就等于低头认了,以后他想拿捏我,就更方便了。
“行,我知道了。 ”我说,“你把他电话拉黑吧,这事我来处理。 ”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咕咕叫着,在地上刨食吃。
我看着它,突然觉得,这世道,人还不如鸡活得明白。
鸡饿了知道找食吃,人受了欺负,还得琢磨着怎么体面地咽下去。
我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给张建国回了电话。
“建国,我去。 ”我说,“你把地址发我吧。 ”
他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哎! 这就对了嘛! 老周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
我挂了电话,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当年厂里的工资条、改制文件,还有几张张建国签过字的借条。
那借条是他当年跟我借两千块钱应急用的,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也没影。![]()
我一张张看过去,心里那点念想,彻底凉透了。
婚礼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到了福满楼,张建国在门口迎我,一身新西装,红光满面的,看着比十年前还年轻。
他上来就搂我肩膀:“老周! 可算把你盼来了! 走走走,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都是咱厂里的老人儿! ”
八桌人,确实坐得满满当当。
我扫了一圈,认识的没几个,大多是生面孔。
张建国拉着我挨桌敬酒,逢人就说:“这是老周,咱厂里当年的车间主任,技术大拿! 现在退休了,在城里有大房子,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
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这是拿我当门面呢,让这些人看看他张建国人脉广,连十年前的老同事都能请来。
我忍着没吭声,等他敬完一圈酒,把我按在主桌上坐下。
酒过三巡,张建国喝得脸通红,搂着我脖子说:“老周啊,当年那事,是哥对不住你。 那钱,哥一直记着呢,今儿当着大家伙的面,哥给你赔个不是! ”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两千,连本带利,哥都给你备好了! ”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一层,里头也就两千块钱。
十年了,两千块钱,他张建国打发叫花子呢?
我当年那三个月工资一千八,按那时候的购买力,搁现在少说也得值个万把块。
他倒好,轻飘飘一个红包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我没接,把红包推回去:“建国,钱的事先放放。 我问你句话,当年厂里改制,你跟厂长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拿我们那批人的遣散费去填你小舅子的窟窿? ”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张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老周,你这话啥意思? 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啥? ”
我从兜里掏出那几张借条,拍在桌上:“这是你当年跟我借钱的借条,两千块,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十年了。 还有这个,”我又掏出当年厂里的改制文件,“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我们那批人的遣散费该发多少,可最后到手的,连一半都不到。 剩下的钱去哪了,你心里没数? ”
张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老周,你喝多了吧?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翻这旧账干啥? ”
“我不翻旧账,我就是要个说法。 ”我站起来,看着满桌子的人,“各位,你们里头也有当年厂里的老人儿,你们说说,当年那遣散费,你们拿到手的有几个是足额的? 张建国他小舅子那个工程,用的谁的钱? 你们心里就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
桌上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张建国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老周! 你给我留点面子! 有啥话咱私下说! ”
我甩开他的手:“张建国,我给你留面子,谁给我留面子? 我当年找你多少次,你躲着我多少次? 现在你儿子结婚,想起我来了,拿我当猴耍呢? ”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
一看,是儿媳妇晓梅发来的微信:“爸,那个张建国又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 您那边没事吧? ”
我回了一句:“没事,爸处理好了。 ”
张建国看我低头看手机,以为我在找帮手,脸色更难看了:“老周,你今天要是把这事闹大了,别怪我不客气! ”
我冷笑一声:“不客气? 你还能咋不客气? 再扣我三个月工资? 张建国,我告诉你,我今儿来,就没打算跟你和和气气地吃饭。 那两千块钱你拿回去,我不稀罕。 我就想当着这些人的面问问你,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
说完,我转身就走。
张建国在后头喊:“老周! 老周你站住! ”
我没回头,大步出了饭店。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总算吐出来一点。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打来的:“爸,你咋了? 晓梅说你跟人吵架了? ”
“没事,”我说,“就是跟个老同事叙了叙旧。 ”
“爸,你别瞒我,我都听晓梅说了。 那个张建国,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要不我回去一趟? ”
“不用,”我掐了烟,“爸自己能处理。 你好好上班,别操心我。 ”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回城郊。
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头飞驰而过的楼房,心里空落落的。
那两千块钱我没拿,借条也留那了。
张建国爱咋咋地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回到家,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西红柿苗。
老母鸡咕咕叫着跑过来,我抓了把米撒在地上,看着它啄食。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我摸出手机,把张建国的号码拉黑,又给儿媳妇发了条微信:“晓梅,以后那人再打电话,你直接挂,不用理。 ”
她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爸,您没事吧? ”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
晚上,我坐在屋里看电视,新闻里播着啥我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
张建国那张脸,红的白的,跟个调色盘似的。
我寻思着,他儿子那婚礼,被我这么一搅和,估计也办不痛快了。
可我不后悔,他张建国欠我的,何止那两千块钱。
十点了,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老周,今天的事是哥不对,改天哥请你喝酒赔罪。 ”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外头蛐蛐叫。
心里那点事,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啊,别老记着那些不高兴的事,人得往前看。 ”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
往前看,说得容易。![]()
可那些亏,那些坑,那些被人当傻子耍的日子,哪是说翻篇就能翻篇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喂鸡,浇水。
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还得照常过。
张建国那事,就算翻篇了。
他要是再来纠缠,我大不了再拉黑一个号。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西红柿苗,昨天还蔫蔫的,今早一看,倒是精神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还开了几朵小黄花。
我伸手摸了摸那花瓣,软软的,带着露水。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照片,孙子在幼儿园里举着小手笑。
我看着照片,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人这一辈子,啥都是虚的,就眼前这点日子是真的。
那些亏,咽下去就咽下去了,吐出来,也就吐出来了。
往后啊,我就守着这个院子,种好我的菜,喂好我的鸡,把日子过踏实了,比啥都强。
那两千块钱,我不要了。
张建国那顿饭,我也没吃。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他欠我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欠自己的,往后得自己补上。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回屋做饭去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下了把挂面,打了个鸡蛋,又搁了两片青菜叶子。
面条熟了,我捞出来,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
碗底那点汤,我也仰头喝了,抹抹嘴,觉得心里踏实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想开了,啥事都不是事。
张建国也好,那两千块钱也好,都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是我自己的,我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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