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是浑的,浑得像一锅熬了几千年的药。
船尾的螺旋桨搅起来的水花,翻着黄白色的沫子,又被后浪压下去,无声无息。我靠在船舷栏杆上,看着岸边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那些山,长得都差不多,高,陡,树密得透不进光去,偶尔露出几块灰白的岩壁,像老人脸上的斑。
“小陈,发什么愣?把缆绳收了!”
老队长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像是被江风磨过的。
我应了一声,弯下腰去解系缆桩上的绳子。手刚碰到那根又粗又硬的尼龙缆,心里就紧了一下。这绳子,比我的胳膊还粗,泡了水,沉得像条死蛇。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六,在长江航道局下面的一个水文勘测队当技术员,刚满一年。我们这趟活儿,是去三峡库区一个叫“老鸦沱”的地方,做水下地形测绘。老鸦沱,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名字,老队长说,那地方在蓄水之前,是个镇子,住了上千口人,后来水一涨,全沉底下了,剩下一片茫茫的水面。
船是条老式的钢壳拖轮,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绞盘、钢缆、成箱的仪器,还有几台柴油发电机,走起来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船不大,住舱也挤,我和老队长,还有两个船员老王、小李,四个人挤在船头的舱里,上下铺,转个身都费劲。
老队长姓魏,叫魏长贵,五十多岁,在这江上跑了大半辈子,皮肤晒得跟老树皮似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心里那点东西都看穿。队里人都叫他“老鬼”,说他在这江底下,见过的怪事比吃过的盐还多。
“老鬼”说,老鸦沱那地方,水下地形复杂,暗流多,而且,蓄水之后,水下还留着原来的房子、街道、桥,甚至还有没迁走的坟。我们的仪器下去,信号容易乱,得格外小心。
我听着,没当回事。水下有建筑,这我早知道,干这行的,什么没见过?去年在别的水库,我还见过一整座沉在水下的村子,歪歪斜斜的屋架子,长满了水草,像一片寂静的废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老鬼”接下来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地方,蓄水前,有个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他蹲在甲板上,用一根铁丝剔着牙缝里的肉丝,“说老鸦沱的河心,有一块大青石,石头底下,压着一头镇水神兽。”
“镇水神兽?”我笑了,“老队长,你信这个?”
“老鬼”没看我,眼睛望着浑黄的江面,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信不信的,老一辈人传下来的东西,总归有点道理。那年修坝,要炸那块石头,说是碍事,结果呢?炮眼儿都打好了,炸药也填进去了,起爆的时候,哑了。连着试了三次,都是哑炮。后来换了人来,折腾了半天,总算响了,可那石头,就崩掉一个角。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提炸它的事了。”
“还有这事?”小李凑过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船是来学技术的,一脸的新鲜劲儿,“那石头现在还在水下?”
“在不在的,谁知道呢?水都淹了这么深了。”“老鬼”把铁丝往江里一弹,“反正,咱们这次去,就是把它周围的地形摸清楚,上面要建个新的水文监测站。到时候,真要碰上什么……再说吧。”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进了驾驶舱。
我站在甲板上,江风呼呼地吹,吹得我衣服猎猎作响。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江面上金光粼粼的,晃得人眼晕。我看着那浑浊的江水,心里莫名地,也泛起了一丝浑浊的念头。
那石头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船到老鸦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荒凉的江岸,岸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听的人心里发毛。“老鬼”把船靠了岸,抛下锚,让我们今晚就在船上过夜,明天一早开始干活。
夜里,我躺在狭窄的铺上,听着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喘气。船身轻轻地晃着,晃得我有点犯困,可脑子却异常清醒。老鸦沱,镇水神兽,哑炮……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我翻了个身,借着舱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对面铺上的“老鬼”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
“老队长,还没睡呢?”我轻声问。
“嗯。”“老鬼”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小陈,你听过‘江猪’没有?”
“江猪?”我愣了一下,“是……江豚吧?”
“对,就是那东西。”“老鬼”说,“早些年,这江里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现在少了,难得见着一两回。”
“那东西不是挺温顺的嘛。”
“温顺?”“老鬼”哼了一声,“那是你没见过它发怒的样子。我年轻那会儿,跟船跑运输,在宜昌下面一个回水沱子里,见过一群‘江猪’围着一条运砂船打转,把那船上的螺旋桨都给咬烂了。船老大吓得脸都白了,说那船是装了‘不干净’的东西,惹恼了江里的‘猪王爷’。”
“还有这种事?”我半信半疑。
“信不信由你。”“老鬼”说完,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的声音,还有老王和小李均匀的鼾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鬼”说的那些话。镇水神兽,江猪……这江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开始干活了。
“老鬼”在驾驶舱里,把船开到老鸦沱河心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然后抛下定位锚,让船稳住。老王和小李把一台笨重的声呐探测仪从船舱里抬出来,固定在船舷边上的一个金属支架上。
我负责操作那台声呐仪,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波形和数据。仪器沉入水下,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屏幕上逐渐显示出水底的地形轮廓。果然像“老鬼”说的,这水底下地形很复杂,有高高低低的坎,有沟壑,还有一些形状规则的凸起,应该就是沉在水下的房子和街道。
“水深多少?”“老鬼”在驾驶舱里喊。
我看了眼仪表盘:“四十八米。”
“四十八米……”“老鬼”念叨了一句,没再说话。
声呐扫描持续进行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形也越来越清晰。我注意到,在河心偏东的位置,有一个异常的反射信号,形状很规则,不像天然的岩石,也不像沉水的建筑残骸,倒像是一个……完整的、巨大的物体。
“老队长,你看这里。”我指着屏幕上的那个信号,“这是什么?”
“老鬼”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像是块大石头。”他说。
“石头?”我放大图像,“这尺寸……得有十几米长,七八米宽吧?而且,这形状,怎么看着有点怪?”
屏幕上那个物体的轮廓,确实不太规则。它不像一般的河底岩石那样嶙峋突兀,反而呈现出一种流畅的、带有弧度的线条,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蜷缩着身子,静静地趴在河底。
“老鬼”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说:“把声呐再往下放一点,贴近些看看。”
我照做了,声呐仪缓缓下移,屏幕上的图像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个物体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我看到了一些更细部的特征——好像有鳞片状的纹路,还有……一条长长的、像是尾巴一样的东西,从主体上延伸出去,没入旁边的淤泥里。
“这……这是什么东西?”小李也凑过来看,声音有点发颤。
“老鬼”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盯着那个图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这绝对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岩石,也不是沉水的建筑。这东西,有头,有身,有尾,像是一头……巨大的、盘踞在水底的怪物。
“老鬼”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小陈,把这个区域的坐标记下来,然后……把声呐收回来吧。”
“不测了?”我有点意外。
“今天先测别的区域。”“老鬼”说着,转身往驾驶舱走去,“这地方,等明天……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有些沉重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蜷缩的怪物轮廓,心里那股寒意,又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测了老鸦沱附近其他几个区域,一切正常,再没发现什么异常信号。但“老鬼”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开错了航向,被老王提醒才回过神来。下午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老鬼”就催着我们赶紧做饭吃饭,天黑之前,把船上的灯都熄了。
“今晚都早点睡,别在甲板上晃悠。”他叮嘱我们。
“为啥?”小李问。
“没啥为啥,听我的就是了。”“老鬼”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夜里,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屏幕上那个蜷缩的怪物图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水下摄影机拍到的沉船残骸?还是某种大型鱼类的尸体?不,都不像。那轮廓,那结构,分明就是一个有头有尾、四肢俱全的……活物。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干脆坐起身来,想出去透透气。
我刚推开舱门,就看见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
是“老鬼”。
他背对着我,站在船舷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望着黑漆漆的江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队长,还没睡?”
“嗯。”“老鬼”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睡不着。”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山脊的轮廓隐约可见。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还有这艘孤零零的船。
“小陈,”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鬼”突然开口,“你信这世上有……那些东西吗?”
“哪些东西?”
“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老鬼”吸了一口烟,烟头火光一闪,映亮了他半张脸,沟壑纵横,显得格外苍老,“我在这江上跑了几十年,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有些事,你不能不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可能真的还在。”“老鬼”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年轻的时候,听老辈人讲过,说那镇水神兽,是上古时候大禹治水留下的,专门镇住这江里的水怪。水怪一出,江水就要泛滥,两岸的老百姓就要遭殃。后来修了大坝,水涨上来了,神兽也沉到水底下去了。可它镇着的东西,也跟着沉下去了。”
“你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就是神兽?”我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老鬼”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东西,看着不像什么好路数。明天,我们再下去看看,把那个区域的影像拍清楚。真要是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咱们就撤,这活儿,不干了。”
他说完,把烟头往江里一扔,转身回了船舱。
我独自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一点红光划破黑暗,落入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被江水吞没。江风更大了,吹得我浑身发冷。我紧了紧衣领,也回了舱。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沉在漆黑的水底,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然后,我看见了那对眼睛。
那对眼睛,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米远。
它们太大了,大得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生物的眼睛。每一只,都有脸盆那么大,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泛着幽绿色的光,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古老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误闯进自己领地的小虫子。
我吓得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拼命地想往上游,四肢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那对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看清那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的倒影,惊恐扭曲……
“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舱里光线昏暗,老王和小李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对面铺上,“老鬼”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穿上衣服,走出舱门。
天已经大亮了,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从山背后露出一角,把雾气染成了淡金色。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鱼腥味。
“老鬼”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望着远处的江面。
“老队长,早。”
“嗯。”“老鬼”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难看。”
“做了个噩梦。”我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想多提。
“老鬼”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咱们下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下去?下到水里?”
“对。”“老鬼”指了指船舱里那套潜水装备,“我联系了局里,调了一套水下摄像设备过来,今天中午就能送到。到时候,你跟我下去,把那个东西拍清楚。”
“我……我下去?”我心里一紧,那对脸盆大的眼睛又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怎么,怕了?”“老鬼”看着我,眼神有点捉摸不透,“你不是学这个的吗?正好,下去见识见识。”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说实话,我真有点怕。那对眼睛,太真实了,不像是个梦。可我又不想在“老鬼”面前露怯,显得自己怂。
“行,我下去。”我说。
中午,局里派人用快艇送来了一套水下摄像设备,还有一个防水的手电筒,以及两套潜水服。
“老鬼”检查了一下设备,然后开始穿潜水服。我也跟着穿,那潜水服又厚又紧,套在身上,像被一层橡胶皮裹住了,行动起来笨拙得很。
我们俩准备好,站在船舷边。老王和李小在船上看着设备,负责接应我们。
“记住,”下水前,“老鬼”看着我,表情严肃,“下去以后,听我指挥。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慌,别乱动。咱们拍完东西就上来。”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戴上面镜,咬住呼吸器,然后背朝后,翻进了水里。
入水的一瞬间,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呼吸器发出的“呼噜呼噜”的气泡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水很浑,能见度很低,大概只有两三米远。我打开防水手电,一束光柱刺破黑暗,照出无数悬浮在水中的细小颗粒,像下雪一样。
“老鬼”在我前面,他打着手势,示意我跟着他往下潜。
我们沿着昨天声呐探测到的那个区域,缓缓下潜。水深逐渐增加,光线越来越暗,手电的光柱也显得越来越微弱。周围的水压越来越大,压得我耳膜有点疼,我做了几次吞咽动作,才缓解过来。
下潜到大约四十米的时候,水底已经几乎完全漆黑了。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一小片区域。我感觉到脚踩到了柔软的淤泥,是河底。
我稳住身形,用脚蹼轻轻拨动水流,环顾四周。手电的光扫过河底,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有倾斜的墙壁,有倒塌的屋架,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金属物件,上面长满了水锈和附着物。这是沉在水下的老鸦沱镇子。
“老鬼”在我旁边,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前方,示意我继续往前游。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倒塌的建筑废墟,手电的光柱在水流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定的阴影。我心跳得很快,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呼吸器的气泡声在耳边哗哗作响。
游了大约几分钟,前方“老鬼”的手电光突然停了下来。他悬在水中,一动不动,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游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手电光望过去。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在手电光柱的尽头,河底的淤泥中,静静地卧着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那岩石太大了,手电的光只能照到它的一部分。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附着物,但依然能看出,它的形状不规则的,带着一种粗犷而原始的质感。
这就是“老鬼”说的那块石头?压着镇水神兽的石头?
我正想着,手电光又移动了一下,照向了岩石的侧面。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岩石与淤泥的缝隙之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手电的光,闪烁着一种幽幽的、暗绿色的光芒。
那不是岩石的反光。
那是一片鳞。
一片巨大的、比我的手掌还要大得多的鳞片,呈六边形,边缘清晰,覆盖在岩石表面,像是一层天然生成的甲胄。手电光扫过去,那鳞片表面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又带着某种湿润的、黏腻的质感。
我顺着那片鳞片看过去,看到了一整片……覆盖着鳞片的表面,从岩石的缝隙中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手电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那不是岩石。
那是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躯体。
我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呼吸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憋气的时间太长了。
“老鬼”在旁边,他打着手势,示意我冷静,不要动。然后,他缓缓地,用手电筒,沿着那片鳞甲,向黑暗深处照去。
光柱在浑浊的水中穿行,照亮了那片鳞甲覆盖的躯体,它像一堵巨大的墙壁,从岩石下方延伸出去,弯成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我无法估算它的长度,只能感觉到,它非常、非常巨大,大到超出了我的认知。
“老鬼”的手电光继续移动,想要看清它的全貌。
然后,光柱照到了它的头部。
那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的头颅,几乎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覆盖着同样巨大的鳞片,在颌骨的位置,有一些参差不齐的、像是牙齿一样的凸起,闪烁着森然的白光。
它闭着眼,静静地卧在河底,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沉睡了千年。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巨大的头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那头颅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水流造成的晃动。但紧接着,那眼皮,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一道幽绿色的光,从那道缝隙中透出来,像两盏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那对眼睛,缓缓地,完全睁开了。
脸盆那么大。
竖着的瞳孔,像蛇一样。
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停止了跳动。我张大了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呼吸器从我嘴里滑落,一大串气泡从我口中涌出,向上飘去。
“老鬼”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拽了我一把,把我往水面方向拖。
我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住呼吸器,塞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
“老鬼”没有停,他拽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上游。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只是拼命地划动手臂,踢动脚蹼,跟着“老鬼”一起,向那一点光亮——水面的方向——疯狂地逃去。
身后,我能感觉到,那对巨大的、幽绿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的背影。
直到我们爬回船上,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我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老鬼”也躺在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扯掉面镜,用力地呼吸着江面上的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看……看到了吗?”我声音颤抖着问。
“老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它……真的是它……”
“谁?”我追问。
“镇水神兽。”“老鬼”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老辈人说的,是真的。那东西……真的还在。”
我躺在甲板上,看着天空,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江风暖洋洋地吹着,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那对脸盆大的、幽绿色的眼睛,还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滔滔江水之下,藏着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古老得多,也恐怖得多。
那天下午,“老鬼”就联系了局里,说老鸦沱水下地形复杂,存在未知的大型障碍物,建议暂时停止测绘作业,需要重新评估方案。
局里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先撤回来吧。”
我们收拾好设备,起锚返航。船离开老鸦沱的时候,我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浑浊的江水渐渐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那对眼睛,还在我心里,怎么也忘不掉。
回到基地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天三夜,梦里全是那对幽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你跑不掉的。
病好之后,我提交了辞职报告。
“老鬼”没有挽留我,只是在我走的那天,送我到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有些事,看到了,就烂在肚子里吧。说出去,也没人信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离开了长江,回到了老家,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我以为,那件事,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我遗忘。
直到十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带儿子回老家探亲,经过一座跨江大桥的时候,儿子趴在车窗上,指着浑浊的江水,好奇地问:“爸爸,江里面有大鱼吗?”
我看着那翻滚的江水,沉默了很久,才说:“有。”
“有多大?”
我想了想,说:“很大,很大。大到……能吞下一艘船。”
儿子“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那它会不会游上来咬人?”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不会的,它被压在水底下,动不了的。”
“谁压着它呀?”
“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
“那是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一江浑水,心里默默地想:有些东西,还是永远沉在水底下,不要浮上来的好。
那对脸盆大的眼睛,我这一辈子,大约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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