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那一刻,我手里拿着的方案差点掉在地上。长条会议桌尽头,坐着的人我再熟悉不过。三年没见,她换了个发型,深灰色西装,面前摆着总裁的桌牌。
旁边的人正在跟她低声汇报什么,她微微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我太熟了。以前在家,她看文件的时候就是这个习惯,食指和中指轮着敲,节奏不快不慢。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板上。助理小陈从身后探过头来,小声说:“林哥,咱们该进去了,对方公司的人已经到了。”我往后退了半步,把方案合上,递给小陈。
“你先拿着,我出去打个电话。”小陈愣了一下,接过方案,满脸疑惑地看着我转身往走廊走。我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传来会议室门再次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又快又急。
“林建平。”她叫了我的全名。
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语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吵架的时候她就这么叫我,不带任何情绪,却比吼人更让人难受。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在我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了。“三年没见,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
走廊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声都能听见。我攥了攥手里的手机,转过身去。她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看我的眼神跟看任何一个商业谈判对手没什么区别。
“张总,不好意思,刚才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项目的事改天再约。”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假。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急事?你连会议室的门都没进,方案都没翻开,就想起急事了?”我没接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停在我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圈很浅的白印,是戴了多年戒指留下的痕迹,三年了还没完全消掉。她的视线在那圈白印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项目合同大概三百万,你们公司跟了两个月,今天最后一轮对接。你跟我说改天再约?”我深吸了一口气。
“张总,这个项目我们公司决定退出了,回头我会让同事发正式的函件过来。”她眼睛眯了一下。
“退出?你连方案都没递,连我们的需求都没听,就决定退出?”
“对。”
“理由呢?”
“不方便合作。”这四个字一出口,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表情,很快又收住了。
小陈从会议室里追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沓方案,看看我又看看她,不知道该往哪站。会议室里又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她公司的人。男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小声问:“张总,会议还继续吗?”
她没回答,眼睛一直看着我。“林建平,你进来,把会开完。”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摇了摇头。“张总,项目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告辞。”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站住。”
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小陈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公司的人也对视了一眼,没敢动。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三年前你说离就离,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今天你看见我,连会议室的门都不进,说退出就退出。林建平,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可以这样处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着她,三年没见,她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张总,过去的事跟今天的项目没关系。”
“没关系?”她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你看见我就跑,这叫没关系?”小陈在旁边站不住了,小声插了一句:“林哥,要不我先带方案进去,跟张总他们团队先对接一下?”
我没回答,她也没看小陈。走廊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年到底为什么?你今天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这个问题我等了三年,也躲了三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白印。戒指是三年前摘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把它放在客厅茶几上,旁边是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她还没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起身,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林建平,我问你话呢。”她的声音把我拉回这条走廊里。
我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年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往前逼了一步,离我不到半米,“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三年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现在碰上了你连会议室都不敢进,你跟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感觉到小陈和那两个公司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张总,这里是公司。”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过来看着我。“行,你不想在这儿说,那你说个地方。”“没有这个必要。”
“林建平!”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突然裂开一条缝的感觉。
我看着她,三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问我要一句实话,我发现自己还是开不了口。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残忍。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准备绕过她离开。她伸手按住了我的胳膊。“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个项目我让你们公司永远接不了。”
她的手指很凉,隔着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我停住了。“张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三年前你不给我答案,今天你必须给。”她按住我胳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我挣了一下,她反而捏得更紧。
“张总,你这双手是用来签合同的,不是用来拉人的。”她笑了一声,手还是没放。
“三年不见,你倒学会跟我讲场面话了。”小陈抱着方案站在三步开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会议室里那两个人也跟了出来,站在门口,谁都没敢出声。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她忽然松了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会议暂停半小时,你们先回办公室。”
那个戴眼镜的点点头,拉了拉同事的袖子,两个人退回会议室里,门轻轻带上了。她转向小陈,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小陈,你们林总今天情绪不太好,你先进去坐会儿,帮我倒杯茶。”
小陈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去吧。”小陈犹豫了一下,抱着方案往会议室走,路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林哥,有话好好说。”
我没应声。等小陈进了会议室,她才重新看向我。“这儿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
“没必要。”
“你怕我?”这两个字刺得我太阳穴一跳。
“我有什么好怕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单独说话?”我看着她,三年了,她说话的架势一点没变,还是那种不给别人留退路的方式。
“走吧,楼下有家咖啡厅,清净。”她说完就拎着包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要是不跟过来,我就站在这儿,等你们公司的人出来,我就当着他们的面问。”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电梯口的背影。
认识她十二年了,从同学到恋人,从恋人变成夫妻,又从夫妻变成陌路。她这个性格我太清楚了,说到做到,从来不给自己留余地。电梯到了,她按着开门键,回头看我。
我叹了口气,跟了上去。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靠角落的位置,上午没什么人。
她点了一杯美式,我没点。服务员走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茶几上放着戒指和离婚协议。你人已经不在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打到你公司,说你辞职了。我找到你租的房子,房东说你三天前就退了。”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林建平,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离婚,会这样办吗?”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白印。
那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她六个小时。茶几上放着签字笔,旁边是那份协议书,我签好字,想了想,又把戒指顺着无名指褪下来,放在协议书上。
她的戒指我放在卧室梳妆台抽屉里了。那是我唯一没有带走的东西。
“你妈知道这事的时候,在她屋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说我不知道,她不信。”
听到她提我妈,我喉头动了一下。“她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还行。”
“你三年前说的话,她到今天都还信着。”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三年前离婚那天,我去看望了我妈,只跟她说了一句话:“我们俩不合适了,过不到一块儿去。”我妈没再多问,只是看着我,眼眶红着,半天叹了口气。“你走吧,别亏待人姑娘。”
我走了。原来她把“不亏待”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林建平,我今天问你,不是要跟你复合,也不是要翻旧账。”
她顿了顿,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我就是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留给我。”“没有别的事。”“你看着我眼睛,再说一遍没有别的事。”
我没有看她。安静了几秒钟,她忽然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角上磨出了毛边,边缘有点发黄。
“这个眼熟吗?”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我三年前离开时,留在我妈那儿的,托她转交给我的。
我当时写了封信,没敢自己寄,让我妈等我安定下来再寄给我。可后来我换了两次城市,换了手机号,信就一直没到她手上。“你妈今年开春,把信送到我公司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她说,这封信她存了三年,原以为能等到我自己愿意回来取,后来她等不下去了,她觉得该让我看看。”
我看着那个信封,纸面确实有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痕迹。她的指尖按着信封边缘,没有急着拆开。“信我没看。”
她声音低了几分。“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写好了放在信封里,却三年不肯寄给我,那你现在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信里的内容说一遍?”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界线。我盯着那个旧信封,心里那扇关了三年的大门,像是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那封信……”我开口,嗓子有点发紧,“你没看?”
“没看。你妈递给我,我接了,说回去看。但回到家,我把它放在梳妆台抽屉里,跟你当年放戒指时同一个位置。”
顿了一下。“我想等你有一天自己站到我面前,亲口对我说。”阳光很亮,我却觉得眼眶有些发潮。
我还记得写那封信时的心情——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手里的化验单已经被攥得发软,纸上的诊断结论,我来回看了不止五遍。我原以为这辈子都能把她护在身后,没想到先垮下来的是我自己。
我没有回去拿那封信,也没有把信上的话带进咖啡厅。我是空了近一个月才回家拿的行李,当天蹲在车站门口抽了半包烟。我看着那个信封,手伸过去,碰了碰它粗糙的边角。
“张晴,那封信,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还是不肯说?”我没回答她。
她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说:“那你总该告诉我,你是生了病,还是欠了债?你妈把这封信送到我手上那天,我看了一眼信封上你的字迹,没敢拆,其实早就猜到里面有大事。”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看着我,目光有些颤动,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抽屉里的戒指你没拿,银行卡和存折也都没拿。你连生活费都是一分没动留下的。林建平,你这个人,越怕拖累谁,就越会把东西留得干干净净。”
她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不爱我,你怕连累我。”咖啡厅里那首曲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落地窗外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板上。我看着她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晴……”
“你别说对不起了,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她直直看着我,声音有些哑,“我就想问你一句,那年的病,治好了没有?”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匆匆。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好了。彻底好了。”她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眼眶却红了。
我低头,抬手把那个信封从桌上推回去。“这封信,你留着,不用看了。”她怔怔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慢慢收住,最后轻声说了句:“林建平,这三年,你一个人扛过来的?”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疼。
我没回答她,但我知道,她刚才那句话,我已经等了很多年。她从没忘记过我左手的戒指印,我也没忘记过她。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多了。
“张晴,三百万的项目,如果你们公司肯等,我愿意回去,把会开完。”她愣住,然后笑了,眼角带着一条浅浅的细纹。
“等你这句话,我等了三年。”我跟着她走回会议室的时候,助理小陈正站在走廊拐角打电话,看见我,手机差点没拿稳。
“林哥,你……”
“把资料重新准备一下,项目继续谈。”小陈愣了两秒,转头看见跟在我身后的张晴,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会议室跑。
会议室里还是刚才那拨人,张晴那边的副总正低头翻手机,几个部门经理脸色都不太好看。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齐刷刷抬起头,目光在我和张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张晴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如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总,请坐。”她那声“林总”叫得很自然,但我听得出,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只有我能察觉的揶揄。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摊开,翻到项目方案那一页。
“刚才中断的地方,我重新说一下。关于第二阶段的交付周期,我们可以在原计划基础上压缩十五天,但需要贵司在第三阶段配合增加一组测试人员。”张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五天?”
“对,十五天。这是我们的极限。”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副总,对方微微点头。她转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二阶段的驻场负责人,必须是你本人。”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我感觉到小陈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但我没看他。
“行。”张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那合作愉快,林总。”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还是跟三年前一样,微微发凉,指尖有点用力。
“合作愉快,张总。”散会后,张晴那边的团队先撤了,小陈去楼下送资料。我站在会议桌旁收拾东西,张晴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建平。”我抬起头。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审视。
“那封信,你妈送过来的时候,信封口是开着的。”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打开看过?”
“没有。”张晴轻轻摇头,“她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就在门外。你写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撕了三回,最后留下的那个信封,边角都没对齐。”
她顿了顿。“她还说,你走的那天早上,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门都没关严就走了。”我垂下眼,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
“我妈话多,你别全信。”
“她话不多。”张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她那天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保安差点把她当推销的赶走。她见到我第一句话是——‘闺女,建平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实话’。”
我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张晴,那封信……”“我说了,我没看。”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妈等不了你三年,她等的是你一句实话。”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我松开公文包,抬起头看着她。“那我现在跟你说实话。”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三年前,我查出肝功能异常,医生怀疑是早期肝硬化。那个时候你刚接手公司,你爸那边几个老股东压着你,你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头发一把一把掉。”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是那时候告诉你,你手里那根弦,就断了。”张晴的眼眶泛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就自己扛?”
“我扛得动。”
“你扛得动?”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终于有些发颤,“林建平,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手里的化验单被你攥得发软,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跟我说你扛得动?”我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医院走廊?”她抿了抿嘴唇,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妈和她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我妈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笑得有些拘谨。“你妈今年开春来找我,带了这张照片。”
张晴的声音低下来,“她说,三年前你做完检查那天,她偷偷跟在你后面去了医院。你在走廊里坐到天黑,她就在楼梯间里站着,不敢出来。”“你怕连累我,她怕你垮了没人知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妈跟我说,你后来复查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去的。最后一次医生说指标恢复正常了,你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抽了两根烟,然后站起来,给公司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外地的项目。”张晴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
“林建平,这三年,你把项目跑遍了半个中国,从没回过这个城市。你妈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在忙,过年也不回来。”
“你躲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线。我慢慢坐到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指节。
“张晴,我不是没想过回来。”我开口,嗓子有点哑,“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买了火车票,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把票退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愣了一下。
“你怕什么?”
“我怕你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问项目,第二句话是问合同,第三句话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抬起头看着她,“你那时候是总裁,你肩上扛着几百号人,你爸留给你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我不能让你分心。”
张晴没说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所以你觉得,我会把你当成一个麻烦?”“我没那么想。”
我摇头,“但我知道,你这个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会把自己豁出去。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三天没合眼,把公司撑住了。你妈生病那年,你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瘦了十几斤。”
“张晴,你从来不会让别人替你扛。”她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那你呢?你不是一样吗?”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窗外有鸟飞过去,影子从地板上掠过。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总裁的冷静。
“林建平,今天这个项目,我按合同走,不跟你谈人情。但有一条,你记住。”
“你说。”
“第二阶段的驻场负责人是你,也就是说,接下来三个月,你每周至少有三天要坐在这栋楼里,跟我面对面开会。”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你要是再跑,这次丢的不只是三百万。”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三年了,一点都没变。
“我不跑。”
“你说的。”
“我说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封信,我回去就看。看完之后,如果我还有问题,你——”
“我答。”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她的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资料,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林哥,你跟张总……之前认识?”“嗯。”
“认识多久了?”
“八年。”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结了三年婚,离了三年。”小陈手里的资料差点掉地上。
“那、那这个项目……”
“项目照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开会,你跟我一起去,别让我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小陈一脸不信。我没解释,走出会议室,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走廊尽头,张晴站在办公室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她的助理从旁边小跑过来,递给她一份文件,她接过去,抬头朝电梯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碰上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睡觉。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很久,最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轻轻带上了门。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指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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