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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王兰英,你闺女考了七百五十分?真的假的?”
院子里的大嗓门一扯,端着搪瓷盆路过的人停脚,蹲在门槛上剥豆子的也抬头。隔壁刘婶半边身子探过矮墙,声音是一整个巷子都能听见的分贝。
母亲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撂,水花溅出来,她转身的时候围裙带子勒出腰上的肉印子,脸上却笑出了褶子:“真的真的,刚查的!省里前十!咱们家出一个状元!”
她的声音也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可以喊出来的痛快。
院子里本来安静,这一嗓子下去,火苗子一样蹿起来了。对门李叔端着饭碗走出来,碗里是没吃完的捞面条,夹着一筷子蒜薹,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隔壁院子里的电视机声突然小了,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
“哎呀兰英,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你闺女那叫一个争气,打小就看着聪明,你看看,这不得了了!”
“将来是不是要上清华北大?那祖坟冒青烟了啊!”
院子里的人开始聚拢,七嘴八舌,每个字都往高处飘。母亲被人围在中间,像是被架在了一个台子上,她的脸红润,嘴唇翕动着,一遍遍重复“七百五”“省前十”这几个数字,像是念经一样。她攥着围裙角,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兴奋而微微突着。
我站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洗完的筷子。
水是凉的,指节泡得发白。
院子里一共七个人,刘婶,李叔两口子,隔壁赵家的大儿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在地上追着跑。都是熟人,都是这三年里每次我姐姐拿回成绩单时来家里坐过的人。他们夸我姐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真真切切的。
没有人看我。
准确地说,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顺带用手拨了我一下,像是拨开一根晾衣绳上碍事的衣服。“婷婷让一让。”刘婶说,头也没回。
我把筷子放回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灶台上的铁锅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母亲早上四点就起来炖上的,说是等姐姐回来庆祝。排骨是昨天傍晚去菜市场买的,挑的最好的肋排,贵了八块钱。母亲付钱的时候皱了皱眉,但还是咬了咬牙。
姐姐还没回来。她在学校,说是老师要留她谈志愿的事。母亲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姐姐在那边说了什么,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就开始招呼人。
巷子里又来了几个人,是闻讯赶来的。母亲的人缘好,姐姐的成绩更好,消息像是长了腿。
“那你们家老二呢?考得咋样?”刘婶突然转了个向,目光落在灶台这边。
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带着一种刚刚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存在的那种延迟。
母亲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卡了壳的录音机。
“哦,老二……老二也有学校上的,她姐帮她把志愿都填好了,省内一个师范,出来当老师,挺稳当的。”母亲说得快,像是背书,嘴皮子上下翻飞,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师范好,师范好。”李叔打着圆场,“女孩子当老师,安稳。”
“是啊,安稳。”他媳妇接话,“你姐姐那么出息,你将来也能沾光,你姐姐好了你还能差得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心里,砸不出血,但硌得慌。
我没说话。我还在洗那双筷子。
洗碗的水换了一盆,我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倒进盆里。
姐姐的成绩,是真的。七百五十分,满分七百六。全省前十,老师说了,北大清华稳了。
这是她这三年没日没夜换来的。她房间的灯常年亮到凌晨两点,高三一整年她瘦了十一斤,颧骨都突出来了。她有资格被夸,有资格让母亲挺直腰板。这些我都认。
但没有人问我的成绩。
一句都没有。
母亲没有问,刘婶没有问,李叔没有问。他们围着我姐姐的成绩转圈,像围着一团篝火取暖,而我在篝火的影子里,被忽略了。
“妈。”我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被院子里一个小孩的尖叫声盖过去了一半。但母亲听见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还带着刚才的热度,只是那热度在转向我的时候,自动降温了。
“怎么了?饭做好了?”她问。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不耐烦,但也绝对没有对待姐姐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和期待。她对我的语气,永远是这样的,一种“你只要不添乱就行”的平稳。
“我的成绩出来了。”我说。
院子里瞬间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一阵风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卷走了。刘婶收住了笑声,李叔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媳妇本来在跟赵家大儿媳妇说悄悄话,也转了过来。
母亲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现在风干了,有点僵。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猜她是想说“多少分”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她一时半会儿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院子里所有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好奇,关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我知道他们在紧张什么。他们怕我考砸了,怕我这个姐姐的妹妹成了一个污点,怕母亲今天的好心情被我一颗老鼠屎搅了。
“多少分啊婷婷?”刘婶替我母亲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应该也不错吧?你姐那么聪明,你肯定差不了。”
院子里的几个大人都点了点头,像是用点头来给这句话加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我把泡沫冲掉,在身上擦了擦手。
“七百五十一。”我说。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刘婶的笑容挂在脸上,但没有动。李叔那根夹着蒜薹的筷子,就那么停在半空,蒜薹上滴下一滴油,砸在地上。
母亲的眉头猛地一跳。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她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七百……五十一?”刘婶把这三个字拆碎了,一个一个往外吐,每一个字都带着质疑,“你再说一遍?满分多少?”
“七百六。”我重复道。
满分的数字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李叔的筷子终于落下来了,蒜薹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媳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那你不就比你姐还……”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院子里一共七个人,现在有六个是石化的。剩下的那个是我。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脸上的红润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她的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那双手刚才还在兴奋地挥舞,现在僵在身体两侧。
“不可能。”母亲说。
这两个字砸下来,比之前所有的夸奖都重。
“你……你不可能比你姐高。她七百五,省前十,你七百五十一,你……”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不是看错了?你是不是把别人的成绩当成自己的了?你是不是……”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但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问句,都是否定句。她在否定我,在用每一个问题来否定我刚才说的数字。
“妈。”我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我的声音比刚才稳。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那是成绩单,我早上就打印出来了,一直攥在口袋里,攥了一上午,边角都磨毛了。
我把纸展开,递给母亲。
母亲没有接。她盯着那张纸,像是盯着什么怪物。
刘婶凑过去看了一眼,她认字,她家儿子去年也高考,她对分数敏感。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嘴张开了,下巴像是脱了臼。
“真……真的。”刘婶的声音变了调,“真的七百五十一……这,这比状元还……”
她没说出“状元”两个字。因为母亲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有震惊,有不解,有一丝愤怒,还有一丝被我捕捉到的——恐惧。
母亲怕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可能!”母亲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是划玻璃,“你不可能考七百五十一!你平时才考多少?你姐她……”
她的话又卡住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李叔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蒜薹,但他没吃,他攥在手里,蒜薹被他捏变了形。
“婷婷。”李叔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你刚才说,满分七百六?那你……”
他咽了口唾沫,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那你比你姐多一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口卖豆腐脑的梆子声。
我点了点头。
“对,我比我姐多一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刘婶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没人去管。她媳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母亲攥着那张成绩单的手指开始发抖,纸被她攥出了褶子,像是要揉碎。她的嘴唇翕动着,眼眶竟然红了。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红眼眶。姐姐考七百五的时候她笑出了眼泪,我考七百五十一的时候,她也想哭,但那眼泪里面,有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我说。
这个字一出口,院子里所有的目光又聚集到我身上。母亲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里面有惊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我看着她,轻声补了后半句:
“但是我英语没写名字,有一科判了零分。满分七百六,我实际得分……”
我停了一下,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刘婶瞪圆的眼,看着所有人屏住的呼吸。
“我实际得分,四百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真空,是压缩到极点的安静,比刚才所有安静都更重。刘婶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李叔手里变了形的蒜薹掉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弯腰。
母亲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双眼睛里,我看见了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东西比愤怒更复杂,比失望更沉重,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之后剩下的壳。
母亲的嘴唇抖了几下,她手里的成绩单飘落在地上。
她看着我,沙哑地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太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院子里没有人动。
我站在灶台后面,脚边是被踢翻的搪瓷盆,汤水洇湿了我的鞋面。
我看着母亲,我想回答她。
但有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清脆,带着笑意。
“妈,我回来了!清华的招生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姐姐推开院门,整个人被夕阳的光镀了一层金色。
她笑着走进来,然后看到院子里石化的所有人,看到地上的成绩单,看到母亲发红的眼眶,看到我湿透的鞋面。
她的笑,凝固在脸上。
“怎么了?”
她问。
但没有人回答她。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有七分相似的脸,此刻笼罩在夕阳里。
我把口袋里剩下的东西掏了出来,是另一张纸。我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抬手,让姐姐看见。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姐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院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是母亲后退的时候撞翻了身后的小马扎。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但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妈,姐。”
“那张七百五十一的成绩单,是真的。”
“我没有写名字的那科英语……也是真的。”
“但清华录取的……”
我顿了一下,看着姐姐瞬间煞白的脸。
“是我。”
第2章
姐姐站在院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的手还搭在门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散了,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灭的火。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母亲还在后退,脚后跟撞上一块凸起的青砖,踉跄了一下,李叔伸手扶住了她。母亲的手在抖,她攥着李叔的胳膊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婷婷。”李叔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清华?什么录取?”
院门外又来了几个人,是巷子口修鞋的老陈和他媳妇,大概是听见动静过来的。老陈手里还拎着一只没修完的皮鞋,他站在门框外面,探头往里看,然后被眼前的氛围钉住了。
他媳妇拽了拽他袖子,他也没动。
院子里的人从七个变成了九个,空气越来越沉,像是要往下坠。
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还举着,纸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那上面“清华大学”四个字烫金,光泽很正,正得让人不敢多看。
姐姐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拿那张通知书。我没有躲,她把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呼吸忽然重了,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悬空了。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从小声变成了沙哑,“我的分数比你高,省排名我进了前十,清华的招生老师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着我:“招生老师……他刚才在电话里说话吞吞吐吐的。他说……他说今年名额可能有变动。”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婶挤过来,从我姐姐手里一把抢过那张通知书,她凑近了看,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她认字,每一个字都认。她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她的嘴唇哆嗦着抬起来。
“这上面……是婷婷的名字。郑婷婷。”刘婶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不是郑婷婷是谁?你姐叫郑婷婷,你叫什么?你……你叫郑……”
她卡住了。
因为巷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姐姐叫郑美婷,我叫郑婷婷。名字差一个字,但差了十五年。
我姐姐的名字是母亲怀着她的时候翻字典取的美婷,盼她美,盼她婷婷。到我出生的时候,母亲说懒得起了,直接拿了我姐名字的后两个字当小名,户口本上随手填了个婷婷。
这些年,所有人都叫我“婷婷”,没有人在前面加那个“郑”字。但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不会偷懒,它白纸黑字印着“郑婷婷”三个字。
姐姐的脸白了。
她的脸本来就很白,是那种常年不出门、闷头看书晒不到太阳的白,但此刻那层白下面泛出一种青灰色,像是宣纸下面渗了墨。
“妈。”姐姐转过头,看向母亲,“你说话。她怎么回事?”
母亲还靠在李叔胳膊上,身子微微弓着,像是一株被风压弯的庄稼。她听见姐姐叫她,肩头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里面的东西。
那层红已经蔓延到整个眼白了,像是充血。她看着我,又看着姐姐,嘴唇动了三四次,终于挤出声音来。
“你……你姐高考那天……生病了。”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发烧,三十九度,脑子昏沉沉的。她写英语的时候,我让她休息,她说没事,她写了。但她忘了写名字……忘了。”
这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但院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刘婶手里的通知书差点又掉了,她一把攥住纸角,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媳妇在旁边拉了拉她,低声问:“什么意思?就是说婷婷英语那科没成绩?那她总分……”
“四百二。”我说。
这个数字又掉进院子里,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姐姐的眼神变了。她先是迷茫,然后那种迷茫底下涌上来一种东西,那东西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岩浆,烧得她眼眶发红。
“所以你比我低三百多分。”姐姐看着我,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那你凭什么拿清华的录取?”
她的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向最要害的地方。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母亲的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东西。刘婶抓着通知书的边角,捏得紧紧的。李叔松开母亲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退出这场不属于他的战争。老陈和他媳妇站在门框外,动也不动。
我迎上姐姐的目光。
“因为你是定向生。”我说,“清华给你的名额,是定向师范,毕业后必须回省里中学教书至少八年。那个名额绑定了你的户籍和你的省排名,别人抢不走,你也不能调剂。”
姐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但我不一样。”我继续说,声音很稳,“我的分数虽然低,但是我高二那年拿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清华招生办给我发过预录取协议。只要我高考过了他们划的线,就直接录取。”
刘婶转过头,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什么时候拿的……什么竞赛?”
“去年十月。”我说,“当时你们在给我姐准备高三的一模,她考了全市第三。妈那天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我拿奖的事说了,没人听见。”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身后的枣树。那棵枣树是父亲在世的时候种的,十几年了,树干粗了不少,但树皮粗糙,硌手。母亲的手掌贴在树干上,指节痉挛似的蜷缩着。
姐姐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通知书,又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在短短几分钟里变了三四次,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空茫。
“你的意思是……”姐姐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的预录取协议,比我优先。”
“不是比你优先。”我纠正她,“是独立通道。你的名额是省招办分配的,我的名额是学校单招的。两个通道,互不影响。”
互不影响。
这四个字说出来,所有人都懂了。
姐姐的省排名可以上清华,但那是对外公开的招生通道。我通过竞赛拿了预录取,那是另一条路。两条路都通,两条路都可以走,但如果姐姐的那个定向名额和她本人绑定,而我手里的预录取协议只认名字……
那清华今年在省里放出的所有名额里,有两个都落在我们郑家。
姐姐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老陈在他媳妇背后伸手扶了她一把。姐姐稳住身子,她的肩膀在抖,整个后背的线条僵得像一块木板。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的分数是假的,但你的录取是真的。我分数是真的,但我的名额……”
她没有说完。
母亲忽然开口了。她从枣树那边冲过来,步子踉跄,围裙上还沾着排骨汤的油渍。她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声音嘶哑:“美婷,你别怕,妈找他们去,妈去教育局问,你这个分数不可能没学校要,妈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你把名额要回来……”
姐姐猛地甩开了母亲的手。
那个动作很大,大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刘婶“哎哟”一声,手里的搪瓷盆彻底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倾家荡产?”姐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倾家荡产有什么用?我的分数全省前十,我的名额被挤掉了你还不知道是谁挤的?你刚才没听见吗?郑婷婷那个‘互不影响’四个字,你听懂了吗?”
母亲愣住了。
她的嘴唇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姐姐转向我。
她的眼睛通红,那层红和母亲眼里的红不一样,母亲的是恐惧和慌乱,姐姐的是一种尖锐的、被戳穿之后才会出现的灼痛。
“郑婷婷。”她叫了我全名,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叫我全名,“去年十月的竞赛,你拿了奖,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刘婶、李叔、他媳妇、赵家大儿媳妇、老陈两口子、那两个蹲在地上不跑了的小孩,还有母亲,还有姐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搪瓷盆里的汤水洇湿了布鞋的鞋头,鞋面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水渍。我抬起脚,在身后的青苔石阶上蹭了蹭。
“我说了。”我抬起头,“那天晚上吃饭,我说‘妈,我拿了个奖’。你当时在给姐姐夹菜,你说‘好,知道了,你姐明天还要考试,别吵她’。”
母亲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气音。
“后来我又说了两次。”我的声音依然很平,“一次是你去开家长会,老师在办公室跟你提了,你回来说‘老师说你有点偏科,英语要加把劲’。一次是三个月前,我把预录取协议拿给你看,你扫了一眼,说‘你自己收好,别弄丢了,你姐的东西堆满桌子了’。”
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是姐姐靠在了门框上,她的背贴着粗糙的门框木,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最后蹲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起伏。
老陈的媳妇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姐姐的背。
母亲站在院子中央,像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刘婶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终于脱手了,纸飘落在地上,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清华大学的校徽。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折好,放回口袋里。
“妈。”我看着母亲,她没敢看我,“我没有故意不报英语的名字。那是考试的时候出了意外,我那天早上一紧张就忘了。考完我才想起来,但来不及了。”
“但我这个清华的名额,是我用两年的竞赛换来的。”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竞赛的时候,你一次也没问过我。姐姐的每一次模拟考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的每一张奖状都自己贴在房间里。”
母亲的后背抵着枣树,她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从内到外的那种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认知层面上崩塌了。
她想问我为什么,想问为什么刚才当众拿出那张七百五十一的成绩单,想问为什么要把姐姐拉进这场羞辱。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也开始明白了。
那张假的七百五十一的成绩单,和我拿出来的录取通知书之间,隔着我这三年所有的哑声。
我只想让她看清楚一件事。
我的分数是假的。
但那个名额是真的。
而她到现在为止,连我什么时候开始打竞赛都不知道。
姐姐蹲在门框边,老陈媳妇还在拍她的背。刘婶站在人群里,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李叔已经退到院子最边缘了,靠着墙,像是想把自己融进砖缝里。
母亲终于挪动了步子,她一步一步走向我,步子很慢,像是在趟过一条看不见的河。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她没碰我。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腹上有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择菜留下的青痕。那只手在抖,抖得像是托不住任何东西。
“婷婷。”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不知道。”
她的眼眶终于滚下来两颗泪,砸在地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圆点。
我看着她。
夕阳落了半截,院子里暗下来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的名字让我指尖一僵。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郑婷婷同学,关于你预录取资格的复核结果已出,请于明日十点前致电招办确认,逾期视为放弃。”
院门口传来姐姐一声压抑的抽泣。
母亲的手还悬在半空。
天光在往下沉。
第3章
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嵌在屏幕里,我盯着看了三秒钟。母亲的手还伸在我面前,指节悬着,微微发抖。我把手机屏幕扣下去,塞回裤兜。
“谁发的?”刘婶问,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半步,脸上的表情还挂着刚才的余惊,“你那个……预录取出问题了?”
所有人听见“问题”两个字,目光又聚过来。
母亲的手收了回去,缩在身前,两只手互相攥着,指腹搓着指腹。她的眼眶还红着,但那两颗泪干了,留下浅浅的泪痕,像是河道枯了之后的印记。
“没什么。”我说,“一条垃圾短信。”
姐姐从门框边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灰,站起身的时候扶着门板。老陈媳妇还想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姐姐走回院子里,脸上那层青灰色退了一部分,但嘴唇还是白的。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姐姐从小就比我高,小时候母亲带我们俩去量身高,姐姐总是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我则永远卡在中等偏下的线上。母亲说姐姐像父亲,高个子,我像她,矮。
“婷婷。”姐姐看着我,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颤抖了,但底下的那根弦还是绷着的,“你把话说清楚。你那个竞赛预录取,是什么时候签的?招办给你打过电话确认过没有?”
她的问题很具体,像是恢复了一个尖子生的逻辑能力。
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去年十一月签的协议。招办打过一个电话确认,后来都是邮件沟通。”
姐姐的眼睛眯了一下。
“邮件?”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用什么邮箱?家里电脑一直是我在用,你什么时候发过邮件?”
院子里的气氛又开始往下压。刘婶的嘴张着,又合上了。李叔在墙根那边咳嗽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被他媳妇用手肘捅了一下肚子,又咽回去了。
“学校的机房。”我说,“课间去发的,有段时间每天中午不吃饭去收发邮件。”
姐姐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我从小就看得懂我姐的表情变化,她翘嘴角的时候,通常是发现了别人的漏洞。
“不可能。”姐姐说,“今年三月,清华的招生老师给咱们学校发过一份预录取名单确认函,要求所有拿到预录取的学生回传一份亲笔签名的确认书。那个时候你签了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件事我没有做过。
三月的时候,学校确实传过一份通知,说预录取的学生都要补充材料。我当时去找班主任问了,班主任说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当时以为是竞赛组那边还没报到学校,就自己去联系了竞赛主办方。主办方说材料已经上报了,让我等。
我等了,后来没人再找我。
“我签了。”我说。但声音没有刚才稳了。
姐姐的目光直直锁着我。
“你签了?那你发给谁了?招生办三月公开的邮箱是统一的,所有回传确认书都发到同一个地址。那个邮箱有自动回复,你收到自动回复了吗?”
我的手攥紧了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还黑着,那条消息像一根针,戳在我掌心。
刘婶忽然插了一句:“美婷,你怎么知道人家邮箱是什么?”
姐姐转过头,看了刘婶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些东西,像是埋了很久的刺,终于找到了冒头的时机。
“因为我也收到了确认函。”姐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青石板上,“三月份,清华招办给我发了一份邮件,让我确认定向师范的录取意向。我回了,收到了自动回复。”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刘婶的声音炸开了:“你也有?那你俩都有?那你俩到底……”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姐姐转回头看我,她的眼神比刚才尖锐了一度。
“我比你早两天收到那份确认函。”姐姐说,“因为我的排名在公开名单里,招办是顺序发送的。你比我晚,那就说明你也在名单上。但是……”
她停下来,像是在消化自己话里的重量。
“如果你回了确认函,招办也收到了,那你今天不会收到那条短信。”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姐姐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影子和我重合了。天色又暗了一分,院子里的光从夕阳的金变成了灰蓝的暮。
“那条短信,是不是告诉你复核有问题?”姐姐的声音往下压,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分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大点,还是小点?你选。”
这个时刻所有人都看着。
我听见母亲的心跳声,不是真的听见,但在那种安静里,她胸腔里的响动像是能被感知到。她站在我和姐姐中间,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姐姐。她不知道往哪边转。
我深吸了一口气。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震动很轻,但我在原地感觉到了。
我掏出来,解锁,屏幕亮了。
上面是第二条消息,同一个号码:
“郑婷婷同学,请确认你是否于三月十五日通过邮箱xxxxx@tsinghua.edu.cn 提交了确认函。系统记录显示该邮件发送成功,但附件未包含签名页。如有异议,请携带身份证明文件于明日十点前到省招办现场复核。”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姐姐看。
姐姐低头看屏幕,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五秒钟。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默念那几个字。然后她的眼睛抬起来看我。
“附件缺签名页。”姐姐把这句话念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刘婶第一个凑过来,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猛地倒吸一口气:“缺了?那怎么办?还能补吗?”
姐姐没有回答她。
姐姐看着我,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那里面有一些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但她没有藏好。我看见她眼底有一丝松动,像是一面墙的裂缝。
“你发了邮件,但附件忘传签名了。”姐姐说,语气缓慢,“或者你传了,但系统没收到。这种失误……”
她顿住了。
因为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三月十五日前后,姐姐正在备战全省的第二次模拟考。那段时间母亲每天熬汤做饭,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姐姐身上。客厅的电脑是姐姐复习查资料用的,我不怎么碰。
但我记得一个细节。
三月十六号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发邮件的时候,母亲走进客厅来给姐姐送热牛奶。她看见我坐在电脑前,皱了皱眉,说了一句“你姐要用电脑查题,你赶紧的”。
我当时说马上就好,然后传了附件,点了发送。
母亲站在我身后等,等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她说“好了没有”,我就点了发送,把电脑让出来了。
那二十秒里,我有没有确认附件上传成功?
我不记得了。
“如果你没有补传成功。”姐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那你的预录取资格,会因为材料不全被取消。”
她的语气平淡,但我听得见那底下有一根微微上扬的线。
院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紧。
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那现在怎么办?现在去补还来得及吗?现在打电话行不行?”
姐姐看了母亲一眼。
“省招办明天的十点现场复核。”姐姐把消息上的时间重复了一遍,“今天已经晚上了,他们下班了。明天一早去,还有机会。”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前提是,你的协议确实还在有效期内。”
母亲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她抓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明天妈陪你去,一大早去,咱们去省招办,你把协议带上,把身份证带上……”
姐姐打断了她:“妈,她如果协议还在有效期内,那我的名额呢?”
母亲的手僵了。
这句话像一个回旋镖,飞了一圈又扎回来了。
姐姐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我的脸上,暮色里她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的底下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平静。
“你今天拿那张七百五十一的假成绩单出来的时候。”姐姐的声音很慢,“你是想让我知道,你能考得比我高。”
她停了一下。
“你现在遇到问题了,你反过来要我帮你?”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那种平到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我没有说话。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院子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退。老陈的媳妇拉着他走了,赵家的大儿媳妇也抱着孩子回了隔壁。刘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拉着李叔两口子走了。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姐姐。
姐姐靠着院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母亲站在我和姐姐中间,她的影子被门廊的灯拉长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了。
这一次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区号是省招办的。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郑婷婷同学吗?我是省招办复核组的。关于你预录取资格复核的事,我们刚刚查到你三月份发送的邮件里附件缺页,但系统后台有一条备注,显示你那封邮件在发送后三十分钟内,有一个同IP地址的账号登入你的邮箱,上传了一份补传文件。”
我的呼吸停了。
“补传文件已通过格式校验,落款签名与你预录取协议上的笔迹一致。”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该补传材料的系统时间为三月十六日十九点四十三分。确认有效。”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母亲看着我,姐姐看着我。
我把免提键按亮了。
电话里的声音传出来:“郑婷婷同学,你的预录取资格复核已通过,明日无需到场。祝你在清华学业顺利。”
电话挂了。
院子里只剩下挂断后的“嘟——嘟——”声。
姐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
“三月十六日十九点四十三分。”我把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
那一天,母亲端着牛奶站在我身后催我让电脑。
那二十秒里,我点完发送就站起来了。
但在我站起来之后,有人坐下了。
我看着姐姐。
她的脸上一寸一寸爬上来的,是一种被我第一次看见的、完全出乎意料的苍白。
“那个时间点。”我的声音很轻,“姐,你在客厅里。”
姐姐没有否认。
她靠着院墙,整个人慢慢往下滑。
“那封邮件,是你替我补传的。”我说,“你知道我忘传了附件。”
院子里母亲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呜咽。
姐姐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为什么?”我问。
她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因为你那天晚上忘了传附件的时候,我刚好在你背后看了一眼。”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全是水光。
“你说完了就站起来走了,我看见了屏幕上的提示。我本来想叫你,妈在催我用电脑,我……”
她停顿了很久。
“我在你坐下之前,帮你补传了。”
院子里风停了。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蹲在地上的姐姐,她的肩膀还在抖。
母亲张着嘴站在我们中间,嘴唇发白。
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天彻底黑了。
第4章
姐姐蹲在地上的时间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母亲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伸出去又收回来,像一只想靠近火又怕被烫着的手。院墙外传来隔壁刘婶家关门的声响,那只生了锈的合页发出尖利的一声“吱呀”,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黑板。
姐姐终于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膝盖关节生了锈的人。她没有拍裤子上的灰,直接转身往屋里走。
“妈,饭好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情绪,“我饿了。”
母亲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长时间的呆滞里拽了出来。她张嘴“哦”了一声,然后赶紧转身往灶台那边跑。排骨汤还在锅里闷着,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但铁锅的余温还把汤焐得温热。母亲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把围裙又重新系紧,从碗橱里拿碗。
姐姐走进堂屋,坐在那张长方形的老式木桌旁边。桌上铺着一张旧塑料桌布,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边角被热汤烫出过几个浅褐色的印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脚磨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粗粝的摩擦音。
我站在堂屋门口。
屋里的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整个堂屋微微发黄。姐姐坐在灯光底下,整个人被笼在那种暖色调里,但她脸上的颜色依然是冷的。她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绷着。
母亲把汤端上来,又去盛饭。米饭是中午剩的,她重新蒸了一下,水汽把米粒润得胀大了。她把两碗饭放在桌子上,一碗给姐姐,一碗给我。
她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饭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坐。”姐姐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侧边。那张椅子挨着姐姐的左手边,像是某种无形的选择。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汤碗里冒热气的声音和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脆响。
姐姐喝了两口汤,把勺子放下。她的碗里还剩大半碗,但她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排骨,把骨头从肉上剔下来,剔得很仔细,骨头上的每一丝筋膜都剥离了。
“我没有想过害你。”姐姐开口了,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碗里的排骨上,“三月十六号晚上,我看见你电脑屏幕上跳出提示框,说你忘传附件了。那时候妈在催我,我本来想喊你一声。”
她停了一下,把剔干净的骨头放在桌子边上,又去夹另一块。
“但我看见你那个邮件上写着清华预录取。我就……没出声。”
母亲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头蜷了一下。
姐姐继续说:“你在客厅外面接水喝的时候,我坐到电脑前面看了一眼。你的邮件页面还开着,提示框还在。我点了重传,把你桌面上那个签名页的PDF传上去了。”
她的筷子停住了。
“然后我退出了你的邮箱。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本来想第二天早上告诉你一声,但第二天妈让我早点去学校赶早自习,我就忘了。”
她说“忘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动。
“后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姐姐把筷子放下来,“因为我发现你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你的预录取也没有后续通知说材料有问题。我以为一切正常,既然正常,说不说都一样。”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直到你今天拿着那张成绩单出来。”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饭我没动。汤飘着一层油花,映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影子,那个影子晃晃悠悠的。
“你今天把七百五十一的成绩单甩出来的时候。”姐姐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个调,“你是不是希望我当场崩溃?你当着全巷子的人的面,让我看我以为被我帮过的人,用一张假分数把我踩下去。”
她的语调里终于冒出来一点东西。那东西在她的声带里震颤着,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我没有想让你崩溃。”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母亲在旁边忽然出声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砂子:“你们俩……你们俩别吵了。美婷帮了婷婷,婷婷也考上了,这不是挺好的吗?两条路都能走……”
“妈。”姐姐打断了她,“你知不知道她那张七百五十一的成绩单是怎么来的?”
母亲愣了。
“她去找教务处,用我准考证号的后四位当验证码,登进了查分系统,然后把所有科目的分数都抄了一遍,只把她自己的英语从零改成了九十九,剩下的照抄了我的。”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快,“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那份预录取资格她自己的已经稳了?是不是就知道,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能让我以为我的名额被她挤了?”
姐姐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眶又泛红了,但这一次那层红底下压着的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冷。
“郑婷婷,你算好了每一步,是不是?”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暖黄的灯光照在姐姐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她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母亲也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油花在灯下晃荡。我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帮我传附件的那天晚上。”我说,“我后来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我想第二天早上跟你道谢。但我听见你跟妈说,你模考成绩又退了一名,妈安慰你说不要紧,预录取才是关键。你说,省里的竞赛保送名额没拿到,定向师范是你唯一能走的路。”
姐姐的手指收紧了。
“我听见妈说,美婷你放心,那个名额谁抢不走,你分数高,你排前十,你进了省队,那个名额就是你的。”我看着她,“那段时间妈每天晚上给你炖汤,给你准备夜宵,给你买蛋白粉。我有时候在客厅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妈路过的时候会让我早点睡。”
姐姐的嘴唇动了动,但她没有打断我。
“你帮我传附件的那天晚上,你‘忘了’告诉我。”我继续说,“你说是忘了。但你真的忘了吗?”
姐姐的目光微微一晃。
“你坐在电脑前面,你把附件传上去了,你退出邮箱,然后你什么也没说。”我的声音很平,“你后来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一直不知道自己忘传了附件,预录取资格可能会因为材料不全而作废?”
姐姐没有说话。
母亲在桌面上重重地放下筷子,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美婷!”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婷婷?她是你妹妹!”
“因为我怕。”姐姐忽然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被堂屋的墙体吞掉了一半。
母亲愣住了。
“我怕她如果也拿到了清华的名额,妈你的精力就更分不过来了。”姐姐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塑料桌布,用手指抠着那朵褪色的牡丹花边缘,“高三一整年,你对我好得让我害怕。你越对我好,我就越怕你哪天突然觉得我配不上那些好。我不敢赌。”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
姐姐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她从小到大都是那个站在前面的人,成绩比我好,个子比我高,母亲对她的偏爱像是一把撑开的伞。我以为那把伞底下是干燥的,永远不会漏雨。
但此刻那把伞在漏水。
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她又擦。她没有出声哭,但那种无声的、被压到极致的颤动,比嚎啕更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姐姐身边,她弯下腰抱住了姐姐的头。姐姐的脸埋在母亲腹部,围裙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小块。
我坐在原地。
桌面上那碗排骨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你帮我传了附件。”我说,“我这张录取通知书上,有一半是你点的发送键。”
姐姐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拿那张成绩单出来。”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我不是为了踩你。”
母亲抬起头看我。
“我是为了让妈知道一件事。”我看向母亲,她的眼睛被白炽灯照得发亮,里面全是水,“她这三年只看见了你的成绩,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排名,每一次模考的升降。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停了一下。
“但她不知道我高二拿了竞赛全国奖。不知道我每天中午不吃饭去机房发邮件。不知道我跟班主任借了三套往届的竞赛真题,刷了两个月。不知道我英语零分是因为我坐在考场上发烧到三十九度一,写到阅读的时候眼前全是重影,交了卷出来才想起来忘了写名字。”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着姐姐的肩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找词。
“你发烧了?”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怎么……怎么没跟妈说?”
“我说了。”我看着母亲,“考试前一天晚上我跟你说了,我说妈我有点不舒服。你当时在给姐姐找第二天要穿的衬衫,你说抽屉里有感冒药,让我自己吃了早点睡。”
母亲的手从姐姐肩膀上滑下来,落回身侧。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再说话了。
堂屋里只剩下灯丝极轻微的嗡鸣声。
姐姐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那一层红底下,有一层新的东西浮上来了。
那东西像是被刚才那番话融化了一角。
她看着我,声音沙哑:“你今天当着全巷子的面做那出戏,到底想要什么?”
我站在桌子对面。
白炽灯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像是三条岔路。
“我想让你和妈知道。”我说,“那个帮我传了附件的人,和我手里这张录取通知书,是同一个人做的选择。”
姐姐愣住了。
“你帮我传了,是你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没告诉我,是你的事。我今天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分数是假的,也是我的事。”
我停了一下。
“姐,一码归一码。”
姐姐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半个弧度。但那是今天从她进院子到现在,唯一一次不是防御和攻击的表情。
“你这三年。”她慢慢说,“闷声不响干了这么多事。”
“嗯。”我说,“你也是。”
母亲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她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最后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汤碗收了,转身往灶台走。
“汤凉了,我热一下。”她的声音哑着,背对着我们,“你们俩坐着,别动。”
她背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堂屋的门开着,外面院墙上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布边角微微掀起。
姐姐把椅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我没有动。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泛着被冷汤浸过的凉意。
“明天那个复核你确定不用去了?”她问。
“不用了。”
“那你的协议和录取通知书,都确认了?”
“确认了。”
姐姐点了点头,她把桌面上剔干净的碎骨头拢到一块儿,用纸巾包起来。
“那。”
她顿了一下。
“吃饭吧。”
堂屋里灯还亮着,母亲在灶台那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
院门外有一阵脚步声走近,又远去了。
我没有拿起筷子,看着对面坐着的姐姐,轻声说:“姐。三月十六号,你帮我传附件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选好了。”
姐姐的目光抬起来,和我的在空中撞了一下。
“你选了不告诉我,你选了瞒下来,你选了赌招办那边不会查出来。”我一字一顿,“但你今天帮我说那封邮件的时间,也是在帮你自己。”
姐姐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
但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
不轻不重,整整齐齐。
母亲擦了手转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深蓝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工作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请问郑美婷同学在家吗?”来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公事公办的温和,“我是省教育厅招生监督组的工作人员,关于您今年预录取名额的复核申请,有一个情况需要当面跟您确认。”
姐姐的手从桌沿上滑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和那个人的肩头,落在院子外面漆黑的夜路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堂屋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第5章
门口那个人进了院子,脚下踩过地上那摊泼洒的汤水,鞋底和青砖之间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母亲侧身让他进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喉头滚了一下。
来人进了堂屋,灯光把他的样子照清楚了。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剃着短寸,皮肤偏黑,眼窝深陷。他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动作轻缓,带着一种例行公事式的克制。工作证上印着蓝底白字——“省教育厅招生监督组,李远”。证件的边角磨得有些发毛,显然跟着主人跑了不短的时间。
姐姐站在椅子旁边,她没有坐回去,也没有往前迎。她的后背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着。母亲站在门边,像是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关门的犹豫者,手搭在门板上。
“郑美婷同学。”李远把牛皮纸档案袋解开,从里面抽出几张A4纸,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公章,“我们监督组在例行审查今年的特殊类型招生档案时,发现你定向师范预录取的确认函签署日期,和招办系统记录的存在三日偏差。”
姐姐的嘴唇抿了一下。
李远把其中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你三月份通过邮件提交的确认函,附件的电子签章日期是三月十四日。但招办系统内该邮件的接收确认时间戳,被修改过一次,从三月十七日更改为三月十四日。”
堂屋里灯影晃了一下,外面的夜风卷进来半片落叶,落在门槛边。
“谁改的?”母亲终于把门关上了,她转过身,声音发紧,“谁动了我女儿的档案?”
李远看了母亲一眼,表情依然平静:“我们正在核查后台操作记录。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修改时间戳的账户权限来自省招办内部,且该账户在三月份那段时间内仅执行了这一次非常规操作。”
他把目光转向姐姐:“郑美婷同学,你三月十四日当天,有没有和招办的工作人员有过任何形式的私下联络?”
姐姐的手指蜷紧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印着时间戳的确认函复印件,签字栏那里空白的地方被灯光照得发白。她的喉咙动了两次,像是咽了两口干涩的空气。
“那天。”姐姐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天我接到过一个电话。电话里说我的确认函附件格式有误,让我重新传一份。我照做了,对方说收到了,让我不用担心。”
李远拿出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号码你还有保存吗?”
姐姐摇了摇头:“当时以为是招办的常规电话,没有存。”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站在桌子另一端,看着那张复印件上的时间戳。“三月十四日”和“三月十七日”之间差了三天。姐姐说她在三月十六日帮我补传了附件,那是晚上。如果招办的系统里她的确认函原本是三月十七日收到的,那比我的补传时间早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如果有人把它改成了三月十四日,那她的提交时间就比我早了整整两天。
在招生复核的流程里,同一通道的申请者如果材料提交时间接近,系统会按时间顺序排序,而定向师范和竞赛预录取虽然是两条通道,但它们都占清华在省内的总招生名额。如果两条通道的确认时间顺序被调整……
“你的意思是。”姐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人改了我的时间,让它比婷婷的预录取确认更早?”
李远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现阶段我只能确认存在时间戳异常。监督组的下一步是调取三月份省招办的所有通话记录和系统操作日志。如果确认是内部人员人为干预,涉及违规操作的预录取资格可能会被重新审核。”
他说完这句话,把档案袋重新收好。
“请问你三月十四日接到的电话,对方是否自称某个具体科室的负责人?”
姐姐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张复印纸的边缘,纸张微微翘起来。
“他说他姓王。”姐姐终于说,“是招办综合科的。”
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快速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姐姐看:“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中年男人,微胖,戴一副半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王建国,省招办综合科副科长。
姐姐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他。”她说。
李远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拿手机的那只手比刚才攥得更紧了一些。
“好的,情况我们掌握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母亲跟着他过去,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是把门拉开,让夜风灌进来。
李远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母亲,落在堂屋里的我身上。
“郑婷婷同学。”他叫了我的名字,“你今天下午的成绩复核申请,招办那边查了你的原始考卷扫描件。英语科目答题卡上的姓名栏确实空白,但考场监考记录里有一条备注,说你当时在考试期间向监考老师报告过身体不适,并且由考场医生现场确认了体温,记录为三十九度一。”
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条监考记录附在你们考点的考务档案里。”李远说,“根据高考考务规定,因突发疾病导致的答题卡信息漏填,如果考场有现场记录并经考点负责人签字确认,可以申请人工核验。”
他停了一下:“你考完试之后,没有提交过人工核验申请。”
堂屋里的灯还在嗡鸣。
“我没有那个时间。”我说。
李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见过太多类似案例的人才有的那种叹息。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铁栓落回去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堂屋里又剩下三个人。
姐姐站在桌边,她的手指还按在那张复印件上。母亲从门口走回来,她的步子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美婷。”母亲的声音很轻,“那个姓王的,你认识他?”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眉心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妈,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姐姐终于开口,“有一次你让我去招办送材料,我去了一个下午。那天回来我跟你说了,有个姓王的科长跟我聊了很久,问了我很多关于学习安排的事。你当时说人家关心我,是好事。”
母亲站在桌边,手扶着椅背,指节泛白:“我记得……那天你回来挺高兴的,说那个科长说你条件好,肯定能上清华。”
姐姐缓缓点了点头:“那天他留了我一个电话,说后续有什么政策变动好通知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今年三月,我收到确认函邮件之后大概过了两天,他就打电话来了。”
院子外面有一条野猫路过,踩在墙头的瓦片上,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我站在灯影最暗的角落里,看着姐姐微微弓起的背。
“他让你重传确认函的时候,有没有提别的?”我问。
姐姐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他说定向师范的名额今年竞争大,让我尽快传,传完他帮我优先排进审核通道。”
“你传了。”
“我传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些,像是有一个被糊了很久的窗户纸终于被捅开了一道缝。
“我传完第二天,他给我回了个电话,说已经处理好了。”姐姐的声音慢慢往下沉,“我当时还觉得他挺负责的。今天你拿那张成绩单出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一层。”
母亲终于站不住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去,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声音钝钝的。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起来,像是突然矮了半截。
“那……那你那个名额……”母亲的声音打着颤,“到底还能不能保住?”
姐姐没有回答。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堂屋里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灯丝老化后的那种闪,几秒钟一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角的蜘蛛网在灯光里摆动了一下,上面沾着飞蛾的干枯翅膀。
“我去找那个姓王的。”姐姐忽然说。
她抓起桌面上的手机,解锁,翻通话记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那一串数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他的号码。”姐姐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这个号码三月十四号给我打过电话。今天白天也给我打过一个。”
我一怔:“今天?”
“下午两点。”姐姐说,“你拿成绩单出来之前大概两个小时,他给我打过一个,我没接。”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像是一块布被慢慢收紧,裹住所有人的呼吸。
“为什么白天给你打电话?”母亲问。
姐姐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他可能是想告诉我什么。但我没接。”
我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今天下午收到的第一条消息。那条“复核结果已出”的消息,发件时间显示为下午两点十一分。
姐姐的未接来电是下午两点整。
中间差了十一分钟。
“他先给你打。”我说,“你没接。然后他给我发消息。”
姐姐的呼吸微微急促了。
母亲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开始耸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那片褪色的塑料桌布在她面前铺开,牡丹花的纹路被灯光拉得变形了。
姐姐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早上。”她说,“我去找他。”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那层红的底下浮上来一种很新的东西。那种东西我以前没在她眼里见过,或者说见过的次数太少,以至于我认不出它的名字。
那像是某种重量。
“你自己去?”我问。
姐姐看着桌面上那张复印件,时间戳那里被灯光映出一个浅色的光圈。
“你去不去?”她反问我。
院墙外面,那只猫跳下了瓦片。细微的落地声之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堂屋里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母亲还捂着脸,肩膀的颤动慢慢平了。
我没有回答姐姐的问话。
但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落在桌沿上,挨着那张复印件的边角。
姐姐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把桌上那张复印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
灶台上的汤重新咕嘟了。
母亲抬起了脸。
窗外的夜色像墨一样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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