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秦北川在兰州军械修理所犯过一次轴。
那天傍晚,所里刚结束技术比武,院子里还摆着几张长桌,搪瓷缸、奖状、半盘瓜子都没收。
顾明珠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脸红得像院墙外的夹竹桃。
她是顾副所长的女儿,在军区文工团拉手风琴,二十一岁,眼睛亮,说话爽快。她追秦北川,所里没人不知道。
给他缝过掉扣子的军装,给他送过修表用的小螺丝,还偷偷把自己排练用的旧收音机送到他宿舍,说:“你晚上老看图纸,听点声,不那么闷。”
秦北川都收得别别扭扭,转头又找机会还回去。
那天,她当着几个战友的面,把两张电影票递过去,说:“秦北川,今晚《红高粱》,你陪我去看吧。看完我想跟你说件正经事。”
所有人都起哄。
有人敲桌子:“秦工,别装傻了!”
也有人笑:“顾明珠都追你半年了,你再躲就不像话了。”
秦北川的脸一下沉了。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到桌上,声音硬邦邦的:“顾明珠,我跟你不合适。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工夫。”
顾明珠愣了一下,仍把电影票往前递了递:“哪里不合适?你说清楚。”
秦北川盯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明明想说得轻一点,可一看见旁边那些笑脸,一想到别人背后说他攀上了副所长家,话就变成了刺。
“我秦北川就算一辈子回新疆放羊,也不会靠首长的女儿往上爬。”
院子一下静了。
顾明珠的手停在半空,两张电影票被风吹得轻轻抖。她像是没听懂,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票慢慢收回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只问了一句:“在你心里,我喜欢你,就是让你丢人?”
秦北川没答。
他不敢答。
顾明珠点点头,把两张电影票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纸片落在水泥地上。
她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
那天以后,顾明珠再没来过修理所。
秦北川也很快申请转业,回了新疆伊犁老家。
他父亲早年去世,家里只剩一个叔叔和一片老果园。别人问他为什么放着技术骨干不干,非要回边疆,他只说:“家里缺人。”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是逃了。
逃顾明珠那双发亮的眼睛,逃那句“就是让你丢人”,也逃自己那点又硬又薄的自尊。
五年过去,秦北川三十一岁。
1992年的伊犁春天来得晚,杏花开到一半,又被一场冷风压低了头。
秦北川在县农机站上班,白天给乡亲修拖拉机,晚上回村照看果园。手上常年有机油味,指甲缝洗不干净,屋里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一个煤炉,日子过得安静也粗糙。
村里人给他说过几个对象。
他都没成。
不是人家不好,是他每次坐在姑娘对面,听见对方问“你以前在兰州当过兵啊”,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敲一下。
他会想起顾明珠。
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电影票,眼神从亮到暗,只用了几秒。
那年六月初,秦北川正蹲在农机站院里修一台老东方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长老马探头喊:“北川,外面有个女同志找你,兰州来的。”
秦北川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
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剪到肩膀,手里提着一个皮箱,鞋边沾着一路的黄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压了一下,露出那双他五年没敢认真回忆的眼睛。
顾明珠。
秦北川站起来,手上全是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憋了半天,只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顾明珠看着他,像是把他从头到脚重新认了一遍。
“你转业登记上写着伊犁新河乡。”她说,“我先到县里,又问到农机站。你们这儿真远,坐车坐得我骨头都散了。”
老马和几个师傅全不说话了,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秦北川把手在旧棉纱上擦了又擦:“你来干什么?”
顾明珠把皮箱换了只手,语气平静:“秦北川,我来追你。”
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秦北川整个人僵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唇张了张,声音发干:“你说什么?”
顾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
她没有躲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也没有像五年前那样红脸。她看着秦北川,一字一句地说:“五年前是我追你,你当众拒绝了我。今天我还是这句话,我喜欢你。你要是还觉得我喜欢你是在害你,那你当面告诉我,我明天就回兰州。”
秦北川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你别胡闹,想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想说你爸知道吗,想说我这种人有什么好追的。
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老马最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北川,先带人家去洗把脸吧。一路过来不容易。”
秦北川这才弯腰捡起扳手,手却抖得厉害。
顾明珠看见了,轻轻笑了一下:“你也会手抖啊?”
这一笑,秦北川的脸一下烧起来。
他把她带回村里。
一路上,顾明珠看着路边的白杨、沟渠、低矮的土墙,还有远处雪线没化尽的山,没抱怨一句。
到了秦家小院,她放下皮箱,先看见墙边那架坏掉的手风琴。
那是秦北川在旧货站买的,皮箱破了,风箱漏气,买回来后一直没修好。
顾明珠蹲下去,手指摸了摸琴键:“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个了?”
秦北川低声说:“不喜欢。看着便宜,就买了。”
顾明珠没拆穿他。
她打开皮箱,拿出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
是那台旧收音机。
五年前她送给他的那台。
秦北川愣住:“这不是还给你了吗?”
“是啊。”顾明珠把收音机放到桌上,“你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你画的线路图。你怕我不会修,还把每根线都标了颜色。”
秦北川想起来了。
那天他把收音机还给她,怕路上颠坏,又忍不住修了一遍。
顾明珠说:“秦北川,你嘴上说得硬,手上做的事却骗不了人。”
秦北川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被夕阳照着,半边埋在阴影里。
他终于问:“你这五年为什么不结婚?”
顾明珠抬头看他:“你先回答我,五年前你为什么拒绝我?”
秦北川沉默很久。
院外有人赶羊经过,铃铛声一下一下地响。
他说:“我怕别人说我靠你爸。”
顾明珠盯着他:“所以你宁愿伤我,也不愿让别人议论你?”
秦北川点了点头,又摇头。
“那时候我觉得穷不怕,被人看不起才怕。”他说,“后来回新疆才明白,真看不起我的人,我怎么活他都看不起。真正把我当人的人,我却亲手推远了。”
顾明珠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把收音机推到他面前:“我来不是让你补偿我,也不是非要你立刻答应。我就想亲耳听一句实话。”
秦北川抬头:“实话就是,我后悔了。”
顾明珠的手指停住。
他继续说:“那天你问我,你喜欢我是不是让我丢人。我这五年一直想回答你。不是。让我丢人的,是我明明心动,却不敢承认。”
顾明珠低下头,眼泪砸在收音机的铁壳上,很轻一声。
第二天,顾明珠没有回兰州。
她换了一双布鞋,跟秦北川去了果园。
园子里渠水堵了,几个乡亲正发愁。顾明珠脱了风衣,卷起裤脚,跟着大家一起搬石头。泥水溅到她小腿上,她只皱了一下眉,又弯腰继续干。
秦北川看不下去:“你别弄了,脏。”
顾明珠抬头看他:“秦北川,我不是来你家当客人的。”
这句话让他心里狠狠一颤。
下午风大,顾明珠坐在果树下,拿出手风琴,一点点试音。漏风的琴被秦北川修了半宿,声音还有些哑,可她拉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时,几个孩子全围了过来。
村里从没来过这样的人。
会说普通话,会拉手风琴,会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也会毫不客气地对秦北川说:“这个螺丝你拧偏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秦北川站在井边看她,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突然松了。
第三天早晨,顾明珠收拾皮箱。
秦北川一下慌了:“你要走?”
“嗯。”她扣上箱子,“文工团只给我批了五天假,我得回去销假。”
秦北川的脸色白了一下。
顾明珠看着他:“我来追你,不是来逼你。秦北川,你要还是觉得我不该留在你的日子里,我走了就不再来了。”
秦北川喉结滚动。
五年前,他在一群人面前推开她。
五年后,她追到新疆老家,把选择又放回他手里。
他忽然大步走过去,按住那个皮箱。
“别不再来。”他说。
顾明珠抬眼看他。
秦北川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现在还是穷,屋顶下雨会漏,工资也不高,果园一年好一年坏。我也不大会说好听话,脾气还硬。”
顾明珠没打断他。
他说完这些,深吸一口气:“可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是因为你是顾明珠。你要愿意,我下个月去兰州见你爸。你要不愿意,我也等你。”
顾明珠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秦北川,”她说,“这句话我等了五年。”
那天下午,秦北川送她到乡上的班车站。
车快开时,顾明珠从窗口递给他一张新的电影票。
票已经过期了,是1987年那场《红高粱》的票根,她只留下了一半,边缘磨得发白。
“另一半被我撕了。”她说,“这一半留给你。以后你要再犯轴,就拿出来看看。”
秦北川接过票根,小心放进上衣口袋。
班车扬起一路尘土。
他站在路边,直到车影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一个月后,秦北川去了兰州。
顾副所长没有为难他太久,只问了一句:“五年前你说不靠首长女儿,现在怎么又来了?”
秦北川站得笔直:“报告首长,我不是来靠她的。我是来求您同意,让我照顾她一辈子。”
顾副所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弯路走得够远。”
秦北川低头:“是。远到新疆,她还是找到了我。”
后来他们的婚礼办在新疆。
没有大排场,就在秦家小院里摆了几桌。顾明珠穿红裙子,拉着那架被修好的手风琴,给乡亲们拉了一首歌。
秦北川坐在她旁边,口袋里放着那半张电影票。
风从果园吹过来,带着青草味和远处雪山的凉意。
有人起哄问他:“北川,当年不是说一辈子回新疆放羊,也不当首长女婿吗?”
秦北川红着耳朵,看了顾明珠一眼。
她正笑着看他,眼睛和五年前一样亮。
秦北川端起酒杯,老老实实地说:“那年我不懂事。现在懂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议论,是把真心来找你的人弄丢。”
顾明珠低下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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