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年十七岁。
我家条件挺好的,家里什么都不缺,从来不用为了钱发愁。
从小到大,我的衣服都是名牌,出门花钱从不觉得心疼;
唯一的烦恼就是,我爸妈脑子好像不太正常。
这句话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小孩子不懂事乱发脾气,我是真的忍到极限了。
我爸的问题稍微轻一点,他只是忙,常年在外面应酬,一年到头说不上二十句话,他对我的了解大概停留在我十岁那年的水平。
而我妈对我的管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我今年十七岁,一米八的个子,她依然会在洗澡的时候直接推开浴室的门进来拿东西,我说妈你能不能敲个门,她就说: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我的手机她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收走,放在她床头柜上充电。
她有一个本子,专门记录我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隔三差五就登录上去翻我的聊天记录。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宠物一样,不准有自己的隐私,只能讨好和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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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我成绩有点下滑,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前一百。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波动很正常,那段时间我数学确实有点吃力,自己多花点时间补一补就行了;
但我妈不这么想,她觉得我成绩下滑一定有原因,而且一定来自外部。
她先翻了我和所有同学的聊天记录,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去学校调了监控。
她发现我有几次课间跟隔壁班一个女生聊了两句话,她立刻觉得那个女生“看起来不像好学生”;
我妈当天晚上就找我谈话,问我跟那个女生什么关系,是不是背着她学坏了。
我说那就是个普通朋友,她不信。
她说:“林晚,你别骗我,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你现在成绩掉下来了,就是心思散了,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三不四”这四个字彻底把我点炸了。
我那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她吼了一句:“你凭什么说我朋友不三不四?你认识她吗?你连她名字都叫不全你就说人家不三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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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愣了一下,开始掉眼泪。
这种哭法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因为每次她这么一哭,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是个白眼狼,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但那一次我没有像之前一样低头认错。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反抗,我必须反抗,再不反抗我这辈子就被她攥在手心里捏死了。
我的反抗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我不吃她做的早饭了。
这个行为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在我们家是一件大事。
因为我妈对吃早饭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重视,她觉得一个孩子不吃早饭就等于天要塌了。
第一天,她以为我起晚了赶时间,没说什么;
第二天,她没给我做早饭,晚上回家我们吵了一架,她气得给了我一巴掌;
第三天,放学我也不回家了,我和几个同学去打了台球;
第四天,我妈从网吧找到我,她冷着脸在那看着我打了两小时游戏,我不动她不走;
第五天,她找到学校和班主任一起对我进行了一通思想教育......
我继续我行我素,有时候去网吧打游戏,更多的时候就是在巷子里晃荡,坐在台阶上喝奶茶聊天,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这些事情本身没什么意思,但这种行为本身就让我觉得痛快;
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哪怕只是从笼子里伸出去一只爪子,都觉得那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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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妈把我爸叫回来,两个人一起商量了很久。
我隐约感觉好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了。
果然,第二天我妈平静地宣布了一个消息,她下周一把我送到护航青少年心理成长基地。
我妈宣布完那个消息之后,我完全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
到了以后,我发现这里跟我之前想的完全不同,没有暴力,没有强制,没有人受伤。
食堂的饭菜也比我想象中好吃,两荤一素一汤,还有水果。
当天下午,曹老师带我做了入营心理评估。
她没在意我的沉默,温柔地说:
“你妈妈跟我们沟通的时候说了很多,她说你们的关系最近很紧张,你觉得她不尊重你,她觉得你变了。我想先听听你怎么看这件事。你觉得你自己变了吗?”
我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我没变,”我说,“是她从来就不认识真正的我。”
曹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她说:“那你希望她认识真正的你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希望吗?我当然希望她能看到真实的我,而不是她脑子里那个“完美的乖儿子”形象。
可是她看得到吗?或者说,她愿意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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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是文化课,我坐在教室里,发现这些内容跟我在学校学的是同步的,老师讲得也认真,而且易懂很多,节奏没那么快。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下午是团体心理课,也是我在护航真正的第一堂心理课。
团体课的老师姓周,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周老师那天给我们上的课主题是“你的愤怒在说什么”。
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问题:
你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你觉得你的愤怒被理解了吗?
她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答案,然后自愿分享。
我想,我上一次生气,就是我妈说我的朋友不三不四的那天。
我生气,不是因为她批评我,而是因为她连我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可以随便给人下定义。
她不是担心我,她是在用她的标准审判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我怎么想。
但我没有分享,我把答案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周老师在课程结束的时候说了一段话,她说:
“愤怒从来不是坏情绪,它是一个信号,告诉我们有人越过了我们的边界,我们的某些需求没有被满足。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你生气,而在于你有没有能力用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的方式表达你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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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体课之外,护航的日常生活有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秩序感。
不是被强加的纪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规律。
每天早上准时起床,整理内务,吃早饭,然后开启一天的各种课程。
第三周的时候,曹老师来找我,说:“你妈打了几个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我都跟她说了你在这边挺好的。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那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有多难,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那么要强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曹老师说的话,也许正是因为我妈自己都没有过自由的人生,所以才不理解我想要的是怎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股愤怒忽然没那么强烈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而是因为我开始意识到,她不光是个让我窒息的妈,她也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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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我妈来看我了。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她坐下之后,习惯性地伸手想帮我整理衣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改成放在自己膝盖上。
曹老师让我妈说了她的想法。
我妈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说她这些年在家里,我爸不管事,她一个人操心所有的事情,怕带不好我,怕别人说闲话,怕我将来怨她没有尽到责任。
所以她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
曹老师把目光转向我:“林晚,妈妈刚才说了她的感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我妈,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我难受。那我问你,你问过我吗?
每次你闯进我的房间、翻我的手机、给我的朋友下定义的时候,你问过我的感受吗?你从来没有。
你不需要问,因为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我停了停,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成绩下滑吗?因为我压力太大了。那个被你叫到学校的女生,她叫赵佳宁,是隔壁班的英语课代表。
那次课间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只是问我要不要参加英语演讲比赛的报名,就说了两句话。
两句话,你把人家的名字报给了班主任,还跑到人家家长面前说人家影响我学习。
你知道这件事在学校里传成什么样了吗?她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整整一个月。”
一口气说完,我的眼眶也红了,但我忍着没哭。
我妈听着又哭了“对不起”,她抽噎着说,“妈妈以前真的做错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天亮到天黑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饭。
我妈走的时候,曹老师说:
“今天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开始,但也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开始。林晚妈妈说出了道歉,林晚说出了心里话,这些都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改变不会一天就完成,但门已经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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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业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妈来接我了,我爸也来了,他推了一个重要的饭局,站在车旁边等我。
和老师同学一一道别以后,车子缓缓启动离开。
记得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我和我爸妈之间的问题是一道无解的题。
离开的时候,我却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是护航基地给我的,护航基地给我的是一张桌子,让我和我妈能面对面坐下来,把那些埋在心底的话,把什么的自己想要的爱,都倒出来。
那些话可能不漂亮,不体面,带着眼泪和鼻涕,带着愤怒和委屈,但却是解决这个疙瘩最好的办法。
到家回房间以后,我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又揉掉、揉了又重写了很多遍:
“晚晚,妈妈在学习做一个好妈妈。你的房间以后你说了算,你的人生也你说了算。妈妈负责爱你,不负责替你活。——妈妈”
这大概就是我想象中,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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