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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记忆中有棵椰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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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春光



“会是你吗?”

我站在海港码头上,等候着从广州开来的“百合”号客轮。昨天下午,基地向我发来了一份急电:亲属来岛,速归。

我所有的亲属里边,只有你,才有可能到这儿来,父母亲年纪太大,弟妹们正在上学,可是,你也有工作呀?我象猜谜一样地费神,然而,首长却不由分说,让我登上巡逻快艇,火速赶往海港去,他向我笑着,笑得很不自然,他断定:“你的莎莎来了。”

巨轮的黑点在水天茫茫的远方出现了,渐渐地,它越来越清晰了,当它在港湾掉转身子的时候,每层船舱的甲板上,都站满了朝码头上挥手的旅客,那挂在桅杆上的夺目的彩旗,在海风中徐徐飘动。

我盼着你的出现,虽然我很茫然,但我想,一定是你,尽管我们一直争执不下,但是,你终于要来了,我多高兴呀,我作梦都在想着你也喜欢这海南大洋的第二故乡……

我眯着眼,盯着一步步靠拢码头的客轮,我从一层层拥挤在舱口的人群中,捕捉着你的身影……你穿了什么裙衣,你撑着小布伞吗,你背着旅行包吗?你见了我,你看着我这身崭新的水兵服,你会说什么话?你瞧,我的军帽上的蓝飘带,搭在洁白的衬衫上,有多美呀!

旅客开始下船了,沿着长长的跳板,摆脱对大海的依附,又要回到陆地上。这种对土地的渴望,我是最有体会的,然而对我们来说,是异乡他地,远离故乡和大陆的一块土地,这是天涯海角呀,你这次来,我们还会争论吗?

“莎莎——”

果然是你!没有想到,你是最后一个下船的,按你的敏捷,依你的矫健,你应该走在前边呀。你穿着黑色的短裙衣,戴着宽边遮阳帽,你上身套着雪白的衬衫,你的步履很级慢,很沉重,这竟使我在霎那间迷惘了……

我呼唤着你的名字,你却茫然地四处张望,是的,这儿人太多了,我看见了你,你却没有看见我……我一下子抓住了你手中的小提包,原来你的行李这么少,你一定没有给我带来家乡的烙煎饼,那柔软的象纸一样薄的面饼……

你看着我,你仿佛不认识我似的。我们相互从头打量到脚,我这才看清楚,除了一双眼睛依然这般明亮外,你那么瘦,那么苍白,又细又弯的眉毛,在你的脸上越发显得清晰和凝重了,你的手指,也是那么地纤细白皙,一定太累了,我知道,火车整整行驶二十二小时,海轮又是二十四小时,……别人都说,身体瘦了,就会变得修长,我怎么发现你比一年前我们结婚时,却似乎矮了一些……莎莎,我没有说错么?

你听着,偶而淡淡一笑,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问我:“怎么不见椰子树?”

你不感到你问得奇怪么?我们站在码头上呀。

这是海军招待所二楼拐弯的房间。她刚刚睡着了。她吃得很少,一小碗米饭,半块烧鱼,最后喝了半杯柠檬水……她说,终于来到了海岛上,她要好好地睡一觉。

我为她洗干净换下的衣服,那两件衣服就晾在屋外的铁丝上,它的附近,是一座栽植着热带花草的园子,我在这儿虽然五年了,但我真的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只认识里面有一株芭蕉,有一株棕榈,因为,在黄河岸边的小县城里,也有这样的树。

“海宁——”呵,声音这么熟悉,这么幼稚,它是动听的童声。我从窗口望出去,阳光明媚,花木茂盛,这儿的四季都是如此……在这里没有那种声音,它在遥远的黄河之滨。

她扎着两根短辫子,穿着一双旧塑料凉鞋,我记得那鞋是粉红颜色的,她的手放在身后,亮晶晶的眼睛神秘地对着我:“你能猜出来吗?我手中拿着什么东西?”

“水果糖?小玻璃球儿?万花筒?红色纪念章?小汽车?”

她摇摇头:“你再猜。”

我胡乱地回答她,她的小巧的嘴巴一歪:“你真笨,这是钱,两毛钱,爸爸让我们去买好东西吃?”

我跳了起来。我们从小小的四合院跑出去,顺着尘王飞扬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街道,从一家挨一家的店铺往进瞅,买什么吃呢?根据习惯,甜冰棍、炒大颗粒豆儿、每人一块点心.

“都不对!”她象个大人似地,“今天要买的,是从很远很远的热带运来的东西,它叫香蕉,你吃过吗?”

“我没有吃过……我将来长大了,要到很远很远的热带去,买回来很多很多的香蕉……”

“你真坏,为什么要去那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去呢?”

“你的家在这儿,在黄河岸边……”

“我连这都不知道吗?”

那一串香蕉,是我一生中吃得最香的果子,而这是她送给我的……我常常为未能有更好的东西送她吃,而感到负疚。那一年,我带了几只椰子,海南人说它满身都是宝,椰肉、椰汁、椰棕、椰子糖、椰子饼干、椰子罐头……她却说,这比不上香蕉……

可是,椰子树是海南岛最挺拔最美丽的树了,莎莎看着我在椰林边照的彩色相片,脸上绽开了多么幸福的面容呀,她悄悄地说:“真棒……蓝披肩,海魂衫……我把它挂在了床头的小镜框上……”

莎莎睡得很香,一道甜蜜的口水,顺着嘴角汩汩地淌着。我遵从她的叮咛,不用打开电风扇,只用她随身带来的小纸扇,驱赶着蚊蝇,新婚一别整一载呀……我象任何一个急性儿的小伙子一样,曾经想着,会接到她报喜的信件,满十个月后,我便彻底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所有的信件,开始一大半都是诉苦,他们单位的领导怎么不理解她呀,她身体很累,她支撑不了每周不下二十节课的任务……后来,她又常常表示,希望我能复转回家,在一起好好地生活几天……几天,为什么说:几天。我荒唐得很,竟不好好去追究这些字眼,在情人们的心中,几天就等于一辈子呀。

她一定为我的复信而生气,她一连数月不再来信,相反地,倒是首长主动找我谈过几次话,动员我至少回家看一看。

这怎么行呢?两个月的出海训练,五十天的实战演习,都不能没有导弹发射兵呀!我给莎莎写了信,她会理解的,果然……

哦,等她醒来了,我还要详细地对她讲一讲。

我们漫游了祖国最南端的这座可以称得上市的地方,我为你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颇有兴致的和我一起走在热烘烘的马路上,而感到说不出的愉快。

还记得我刚离开家乡时,给你写的那些信吗?你说我将异地写得那么美、那么好,你说我实质上回想起了黄河岸边的故土,你又说我忘记了你,是个负心人……可是,今天你也走在了这里,你不住声地夸赞市区林立的楼房,你特别称道楼群里的几座欧州式的建筑,它们属于旧时代通商口岸的标志之一呀。你也喜欢市内公园中那座清澈的明镜般的绿湖,你站在湖边的椰子树下,久久地仰视着它,你和我一起探讨着椰树的枝与叶怎么区别……

你情不自禁地提议,在椰子树下照一张相片,我是这样地高兴,赶忙附和着:“咱们来张彩色合影吧?”

“不,我一个。你不是在椰子树下照过了吗?”

你说的很断然,很令人心里不是滋味。我却默默地接受了,我委婉地告诉你,海滨也有椰子树,专门有照相的风景区。

“是这样吗?”你调皮地眨着大眼睛,朝我和解地温柔地笑了笑。那是多么美的笑呀,我相信,深沉地甜美的笑容,划出了你,黄河的女儿的独特的风韵。

你小心地解开了宽边遮阳帽的洁白的丝带,你忘了我的身份,硬要戴在我的头上,当我正儿八经地向你作了个立正的姿势后,你极不情愿地将它重新戴了上去,你说它压得你的头疼……

“这么轻的东西……”

我嘀咕着,你似乎有点不理解,只微微地皱了皱眉……我开始为你削着菠萝,你固执地说:“人家讲这上面要撒点盐末!”

“行了,我们一直这么吃……”

你又是淡淡地一笑。我们从下午一直转到天黑,我们在夜市巷口蹓跶了两个来回,在摆满服饰的小摊旁,我要为你买件港式的紧身衫,你连连地摆着手:“够了,那几身衣服够我穿了。”

“不,那些衣服样儿都跟不上形势了,你看从街头走过的海岛姑娘,她们……”

“我怎么能和她们比?”

“你为啥不能和她们比?你也年轻,你才二十四岁。”

你变了,你一切都不愿接受我的主张……为什么呢?怕花那几个钱吗?你是为我们的以后日子着想吧,我们会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而你尤其喜欢女孩……我执意要为你买顿海南的风味菜吃,我们走近那家挂满霓虹灯的大酒家,迟疑不决地沿着古典式的楼梯爬上去,那年轻的花枝招展的女服务员,她的鞋跟那么高,她的口红那么艳,她的披发那么美,她用海南的普通话,亲热地打着招呼,你的两眼明光闪闪,你没有想到吧,海岛的姑娘也是很漂亮的。

你不坐,你先问她,烧一条鱼要多少钱,她先伸了一个手指头,又伸出满把手指头,你询问道:“是一元五角吧?”

“不,十五元。”

你盯着女服务员的面孔,有点惊愕,而她见惯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大概笑你的没有出息吧?我要去买,你死死地拉着我的衣襟,在那儿,我们怎么好争执呢,不错,红灯绿酒,我们只看了那么一眼……

也许你为了安慰我,也许女性都这般地精细,也许你有所联想,你出其不意地问我:“海军招待所里,允许自个儿生火做饭吧?”

“有人作过……可为什么非得自己动手做?”

“能买到面粉吧,市场上有大葱吧?”

“你瞧,咱们头顶上也有月亮和星星,银河在这里既没有变大,也没有缩小……”

你不做声了,你当然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这里是祖国领土的一部分……我和你不能设想更远的地方,比如将来走向太空村的人们,他们都议论些什么呢。

“莎莎——”

她默默地一刻也不停地快碌着。

这间小屋子,可以说,变成了我们的家。里面堆满了小家庭的日用品。煤油炉儿,面粉盆儿,蔬菜筐儿,小案板,切菜刀,擀面杖……莎莎每天都要为我做一顿家乡的饭吃、什么烙大饼、葱花菜卷儿、油炸蛋糕,什么大肉水饺、宽面片、糊辣汤……

饭吃完了,我要去涮锅洗碗,她以家庭主妇的口气命令着:“你休息去吧,我来搞。”

其实,这应该是平等的。难道真的是我离别了故乡,使她失去了当一名好主妇的机会吗?我记得报纸上介绍过,欧州的一位女首相,每逢礼拜天回了家,喜欢自己动手干家务。

“莎莎,你歇一歇吧?”

她用两只眼睛望着我,那里面藏着什么,是妻子的温存贤惠还是惧怕夫妇天南地北的日子再度返回?我仿佛第一次看见,她的目光有点呆滞。她赶忙低下头去,又开始为我织着毛衣。在这儿毛衣是用不上的,我劝阻她,她轻轻地摇着头:“你以后会用得着的。”

“以后没有时间打吗?”

她连头也没有抬,就那么一针一针地织着,我相信,她织进了我们对爱情的理解,织进了我们对生活的向往,我忍不住了,又对她高谈阔论了起来。

“等我们南海舰队有了航空母舰,我将穿着你织的毛衣,游遍全球的每个大洋,我们的军旗……”

这一次,她抬起头,朝我神往地笑了笑,她是为我祝福吗?那一年我从海军学校毕业,回家探亲的时候,正值她们学校开学了,我征得母亲的同意,就住到她的学校去,她要上课,顾不得生火做饭,我们只好搭大灶吃,她一再说,将来有时间要好好地为我做几顿饭,可是真的结婚了,却匆匆地离别了……当我向她谈起我将会远渡重洋的时候,她都直摇脑袋,她说那样固然很美,可我们的青春就要完了。我反驳她,青春是要闪光的,不是关在小屋子的,她用手捂着耳朵,拒绝听从我的见解……我请求她,迁到海南去住,她更是生气至极。

“你真的要忘了家乡?这儿是你的生身之地,这儿有你的亲人……”

“可我不会忘记她!你怎么能狭隘地理解这个具体而又形象的概念呢?你怎么能把爱家乡同爱祖国对立起来呢?”

“人家说过,不爱家乡的人,就不可能爱祖国。”

“可我是既爱家乡,又爱祖国……而且家乡的概念,随着生活的进程,在不断地演变,比如,当我们的军舰去太平洋水域执行任务的时候,我把黄河岸边的小县城,把海南,把挂在船舱的那幅中华大地图,都看作了故乡……”

这一次她为什么不争论呢?她将会乐于来这儿落户吗?莎莎织着毛衣,她忍不住一阵一阵地打着困倦,她会累么?她过去不是这样的。

“你身体不舒服吧?莎莎,到医院去看看呀?”我用手摸着她的柔密的短发,关切地问询着。

“什么?”她的两眼睁得特别大,仿佛吃了一惊似地,“你存心咒我,我怎么会有病呢?”

她的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却不那么灵活了……异样?

我和你来到海滨浴场。我征求了你的意见,既然你不愿下水游泳,我们就只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来这儿看看。

浩瀚的一望无际的南中国海,展现在了我们面前,当然,你在海中有过二十四小时的航程,海的模样对你并不陌生了。

你看见了落日吗?那血红的残阳,染红了水天相交之处的云朵,海水也被映出了彩色的波光。天边的幻景在变化,浓重的云朵终于压住了霞光,它只能在云层背景上显现出来,使云边镶上了金色的光环。它继续在演变,你用手指着奇形怪状的云层,高兴极了,这声音和童年的欢快的腔调差不多:“瞧,一道巍峨的山峰……呀,山没有了,竖起了一幢幢高楼大厦……高楼化作了茅屋,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海水如同巨兽的胸脯,一起一伏地鼓动着,它从遥远的地方,欢快地压过来,洁白的浪花,象一层层雪堆,接连不断地冲击着沙滩,贪玩的少男少女们,在海浪间嬉闹,其实,我们完全应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海水不光是蓝色,它还是绿色……海宁,你说是吗?”

“啊,是,你说的很对……不过,随着夜幕的降临,你会发现,绿色在渐渐地转暗,成为黄绿、暗绿直至墨绿………”

“可是,黄河不是这样。”

你想起了家乡的大河,当然,我们不止一次地站在它的宽厚的河堤上,望着滚滚东去的流水……是你还是我,提出过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它为什么要流向大海?

为什么?今天,你能从南海里面分辨出黄河的水吗?大海是永恒的,大海是无垠的,它容纳下了千万条江河……但我却没有这样说。

“黄河里流着母亲的乳汁,所以它总是那么混浊。”

“你真会形容。”

海风轻轻地吹动着,我们迎着夜幕,穿过低矮的更衣房,躲开在海滩上游玩的人们,沿着海堤,向着岩石峥嵘的海岸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它挂在椰子树稍,温柔的清洁的银光,洒在了粼粼波动的海面上,海水里映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光束,它真象月宫里伸下来的悬梯……

我们走得很慢,我把这看作是最自然的散步,我们在家乡的河堤上也是这么走的……有一年夏天,我们母校在黄河里组织游泳比赛,你曾经得了女子组第一名,难道你会害怕海湾的水么……我没有问你,你情不自禁地扶着那棵椰子树,你喘着气,轻声地咳嗽着,你用目光,呵,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无可奈何的目光,向我请求着:“在这儿可以坐一会儿吧?”

我拉着你的手,默默地答应了你,我们紧紧地偎依着,坐在了那一片草地上。

你喃喃地低吟着,这简直就象一首优美的抒情诗,我真笨,怎么一句也没有记下来,你有写诗的天才和情感,你仿佛在说,海风,流星,沙滩,椰林,还有你不能忘却的心上人……

为什么要想到忘却呢?我疑惑地望着你,我们不是在一起吗?永远永远在一起。

“莎莎,咱们唱歌吧,唱《军港的夜》怎么样?”

你不做声,靠着我,象要睡着了似的,我的心突然跳了起来,脸一阵阵地发烧,我看见有人向这边走了过来,不得不悄悄地提醒着你:“莎莎,我是水兵,这儿会有人看见的……”

你依然不做声,身躯沉沉地朝我压了过来,哦,多么可怕!我扶起了你的脑袋,月光下的脸颊那么苍白,你双目紧闭,毫无知觉。怎么会这样,我六神无主,手脚麻木,全身颤抖了起来。我不怕台风怒潮,我不怕枪鸣炮吼,可是,那一刻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莎莎——”

我喊着你,使用着救急的常用法儿,用食指紧紧地掐着你的人中穴,另一只手握着你的手腕,这冰凉的变细了的手腕,你的脉搏顽强地跳动着,你昏晕了……人家说孕妇才会这么发作的,可你上岛没有几天呀……

你终于醒了过来,双眼呆呆地望着我,好象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似的……你一定有病,什么病呢,这么可怕的情景,我说送你去医院,你那么无望地摇着头,你难道不相信大夫么?莎莎,你说呀!

她一再申辩,她没有病,她说她的身体她清楚,我还能讲什么呢?

我们的那艘驱逐舰,回到了基地,首长从几百里外向我打来了电话,询问莎莎的身体状况,奇怪,妹妹也来信叮咛,要多多关照她的身体,她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的去向……他们都似乎瞒着我……

我告诉她,首长的意思是让她住到基地附近的疗养院去,那儿风景优美,饮食住宿条件好,她听了后半响没有说话,她要我到外面去,她要一个人坐在房子里,好好地思考一番。

我象个流浪汉似的,神情沮丧地踩着林荫大道,从院里走到院外,又从院外走到院里,门房值班战士奇怪地打量着我,呵,朋友,你和你的爱人有过这样的时候吗?不对!莎莎的神情异常,我赶忙跑了回去,没有想到,她笑容满面地将一封信递到我手里:“你把它寄回去吧,我给妈妈说几句话。”

为什么要背着我写信?难道……满腹狐疑,促使着我,在邮局门口的报栏后面,我偷偷地拆开了它,仔细地读着。她的字写得不错,只是没有过去那般苍劲有力了。她称呼着亲爱的妈妈,她说他们都没有对我讲过她的病情。她是什么病呢?我往下看着……忽然双眼模糊不清了,邮局大门在我的面前象倾塌了一般,莎莎的声音如同睛空里的霹雳,她在信中写道:“妈妈,我生命的最后时间不多了,我想将它全部地献给海宁,我没有对他尽过妻子的义务……他没有好好地吃过我亲手做的一顿饭,也不曾穿过我亲手织的一件衣,他常年累月地生活在大海里……妈妈,你能原谅我悄悄地离开家乡么……妈妈,我亲爱的妈妈,这种可恶的不治之症,是任何保养都不能起作用的——”

“莎莎——”

我象发疯了一般地在马路上狂奔,我真想将沿街糜糜发响的收录机,都砸个粉碎,我不相信她会得这种病,我向蓝天,向大地,向远方的黄河,向身边的大海,一齐呼唤着,我要它们出来作证:她不是这种病。

“啪!”我被人打了个耳光,我怎么跑到了马路中间,停在面前的卡车,差点儿撞着了我的身子,呵,警察同志,对不起!我不能解释,我无法解释。我终于清醒了。

痛苦能救活她么?我问着自己,那么,又该怎么办呢?全世界数十亿人们,异口同声地诅咒地那种病魔,怎么落在了她的身上。既然她不愿意让我知道,我就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又在招待所门口立了一会儿,我依然不敢回屋子,我在院子里的花园旁,一遍又一遍地抹着眼角的泪水……我定了定神,走近了她的身旁,我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只笑着说:“莎莎,我完成了任务。”

她探寻地望着我的面孔,她一定担心,我是否偷看了她的信。

你果真有了许多的精力么?你一路都是那么高兴。你一生也许只坐过这么一次高级的小汽车,你望着从车窗外急驰而过的茂林修竹、山溪小桥、奇花异草和峥嵘岩石,感叹地说:“这儿真美……”

你将它和家乡在作着比较,因为那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黄河上的桥又长又宽,那儿的树木花草没有这般苍翠茂盛……莎莎,等你返回的那一天,我们将会沿着海滨公路穿行,那种美更是无法形容的。

走上疗养院前高高的石阶路的时候,你竟抢在我的前面,你将遮阳帽拿在手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天气并没有想象得那般炎热呀!”

这是海岛嘛,刚才的阵雨,不就是从天上仅有的一片云上掉下来的么?扑面的海风里,含有高出内陆季风中几十倍的水份呀。你歇一会儿吧,过些日子,我一定领你去天涯海角的地方,那里的海边有崔嵬的巨石,巨石上刻有当代大文豪的三首诗,那里的大东海游泳场,永远是山秀、水清、沙细、花红……

你用手指着海湾的如林的桅杆和昂首挺立的军舰:“是在那儿吗?”

“不,那是军港……往南一直可以走到西沙和南沙……咱们家桌子上摆的那朵珊瑚花,是我在西沙采到的……”

“你还记着呢,我早将它送人了。”

“将来,我再为你采一丛红色的。”

不知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真想哭,而你却偏偏要咀嚼两遍:“将来……将来。”

你双手托着下巴,久久地眺望着茫茫的海天,忽然又象记起了一件大事情,慌慌张张地打开了提包,拿出还剩半条袖子的毛衣,坐在床铺上,又一声不响地织了起来。

“莎莎——”

你为什么要干这些活儿?你身体不好,你躺下来吧,在柔软的富有弹性的钢丝床上歇一歇……我为你的固执而生气,你似乎什么样的埋怨都能忍受得了,就是不愿放下手中的活计,你那么冷静地看着我。

“我不是好好地么?”

“哦……”

你笑了,我也笑了。

“咱们到海滩上去玩吧?”

她伸动着胳臂,表现出跃跃欲试的劲头。

“对,到海滩去……生命在于运动。”

我清楚,再没有比用欢快的气氛和乐观的情绪来感染对她更重要的事了。

她换上了蓝色的裙衣,就象女兵一样,头发拢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沾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我们在海滩上蹓跶了一圈后,就来到了基地。她一个地方挨着一个地方的往过看。她走进了子弟小学,她说,没想到办得这么好,建筑设施要比家乡学校的情况强多了……她是个小学教员,如果她来这儿落户的话,就会在此地任教,但她没有说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隐隐的遗憾……她走进了我们的运动场,宽阔的场地四周,长满了几十米高的椰树,她摸过了双杠,又摸着单杠,她问我,是否在这上面运动过,我说喜欢每一个项目………她在沙坑边作了个试跳的动作后,就跑了过来,站在一边,看我身子贴着滚杆,作圆形的翻腾动作,她替我数着,数满一百次后,又从一开始……

“你晕吗?”

“不,我能翻腾三百次。”

“你们水兵就是厉害。”

“是呀,”我赶忙接上了话,我学会了撒谎,我对她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们舰上有一位战士得了一种可怕的病,就是癌症,医生断定他只能活八个月,他不相信,照样乐观地生活,每天还坚持锻炼,过了一年后,他去找大夫,医生们大吃一惊……”

“有这样的事吗?你不是给我撒谎吧?”

她太敏感了,她的眼光直直地射过来,我不能有丝毫的怯弱,我坚定地诚实地回答她。

“给你说这样的谎言有什么意思,信不信由你……噢,咱们站在这儿看军舰。”

一艘艘一列列战舰,威武地停泊在港湾,我给她指划着:“这是驱逐舰、导弹护卫舰……那是登陆舰、扫雷舰………最小的是巡逻艇,转过这个港湾,就是天涯海角的游览区,每天早上有人在海滩上运动。”

她想了一会儿,朝着水天苍茫的南洋,喃喃地自语着:“这儿和家乡一样美,过去我也许错怪了你……”

“不,我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再说,我也常常思念家乡和亲人……”

“海宁,从今天起,我不再和你争论了,你是对的,好男儿志在四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说是吗?”

“莎莎,你真好!”我赶忙拧过了脖子,躲过了她的目光,一股难以压抑的隐痛,又冲击着五脏六腑。几乎在同时,理智又向我敲着惊钟,应该给她欢乐,给她力量,我笨拙地微笑着:“咱们每天早上到海滩去锻炼,看日出潮落,看远航的军舰和渔船,看白帆点点,海鸥翱翔……

她也笑着点头答应了,我感激地拉着她的手。走到基地营房门口的时候,她突然问道:“水兵们不会笑我么?”

“你怎么想出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你看我这么瘦……不过,旅途的疲劳一过去,我就会恢复起来……”

她也在想着法儿欺骗我,莎莎,我的心上人,我和她一样坚强,我一定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重负……她应该实话实说呀,痛苦由两人来分挑,也许更好一些……

她在战友们中间,表现得精力充沛,神采奕奕,她和黄河岸边来的几位乡党,拉起话来就更加亲切。她知道我喜欢他们,便细心地帮他们补衣服、钉钮扣,跟他们打闹和玩笑。

我从首长那里得到了所有的秘密:莎莎得的是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肿瘤,半年前作了切除手术后,又作了化疗和放疗,她曾几次给首长写了信,告诉了她的病情,她特别关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对我说……可是,此情此景使我怀疑,过去的诊断是否那么准确……至少,她也许能抵抗过去吧,想到这些,结在我眉间的一块疙瘩,渐渐地化开了,我坚信,我不会失掉她,她也不会离开我。

黎明的海滩,曙色朦朦,薄雾轻绕,海水在沙滩前端的礁石上,撞击出阵阵的声响,一簇簇藏在夜幕中的浪花,飞迸起来又溅落下来,海面上闪烁不定的点点灯火,衬托出大海的遥远与深广。

我和你手拉着手,慢慢地跑着,我对你说:“日出的时候,看浪花最有意思了。”

“我一定要看,我还想乘着大军舰到南沙海面上去游戏。”

"你真淘气。”

“是这样么?”

在一阵清脆的欢快的笑声之后,我听见了你的急促的呼吸声,我觉出了你的生命的顽强的延伸,我忽然高兴了……

“莎莎-——?”

你还能记起来吗?我们象两只快活的小麻雀,赤着脚,在家乡的土地上,就是县城外的那块草坪上,飞也似地跑着,忽然你跌倒了,我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你,你却笑呵呵地采了一把打碗花,你将它戴在头上,你问我,象新娘子吗,我说象,真象,可你却羞得用双手捂住了脸……还有一次……怎么,你累了么,你直挺挺地躺在了沙滩上,你还想学小时候的样儿么?你会抓一把晶莹的细砂,呵,这时候,朝阳正在升起,早霞一片灿烂,你将它们轻轻地撒向海空,那也是一朵洁白的的浪花,是沙的浪花……

没有想到,实在没有想到,你又一次休克了……我不顾一切地抱着你,摇摇晃晃地走着,海军医院前面的那条柏油马路,怎么着也走不完……还不到上班时间,出外散步的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们,全都围了上来,他们之中就有著名的肿瘤病专家……

怎么办呢?他们无声地默默地站着。

莎莎,你身体内部需要什么,需要皮肉还是血液呀,我七尺之躯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可以交给你……天真,无知,大夫们压根儿就不听这些……是的,你还是需要休息。

一切都来得这么快,你越来越精疲力竭了,你不能走远点的路,只让我陪着你,在小河边的椰林里散散步。你看见人们采摘着成熟了的椰子,你便说,家乡的西瓜也有这么大,你看见了河岸上的草丛,你就问,怎么不见野苇子?那是长在黄河岸边的草呀;你看见背着婴儿的年轻的母亲,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羡慕的火焰,你目送着她们走远了,你又谈起了,小时候妈妈也是这么背着你……,你一定是想回家乡了?

你没有作声,那清彻的目光背后,掩藏着一腔诚挚的深情。你曾经那样怨我,嫌我不回家乡去,又怕我心里难受,影响工作,一切都瞒着我,你现在疼我,不想离开我,可又丢不下黄河岸边的故土和亲人……莎莎我清楚你也比谁都了解你,我安慰着你,也安慰着我:“再有两个月,家乡的大西瓜就会上市了。”

你似乎不相信我的话,你还是那样轻轻地摇着头。我不敢看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地生活,那可憎恨的癌细胞,真的要将你从这个世界上夺走么?”

“莎莎-——”

你的明析的判断是对的,好几位大夫都偷偷地告诉我,想回故乡的话,趁早一点……

可是,我不愿,不愿这会成为现实。我找遍了周围闻名的大夫。将各种偏方秘药都寻了回来,……我四处发信,八方联系,想找到一种能换回你生命的良药……我将海南的山珍海味,一样样地捧到你面前……我不相信上帝,但却暗暗地向它乞求着:“愿这每一种物质里面,都有奇特的杀癌的成份……”

你是怎样将它们一口口缓吞吞地吃了下去,又是怎样把它们一样样地吐了出来,我颓然了,大睁着两只眼睛,望着床头的月光……我们都无法入睡,除了你偶尔地呻吟一声外,谁也不说一句话,就这么夜复一夜地过着……你以为我感情冷淡了么?莎莎,我觉察出了你的情绪……我盼来了你,我曾经设想,我们在这儿长久地生活下去……泪水不知不觉地挂满了我的两颊……

你的枯瘦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它在我的脸上象凝固了一般,忽然不动了。你明白了,你用手绢,为我擦着泪水,许久,你才说话了,你的语言那么轻松,你说,终究是无法隐瞒的,知道了也好……其实,这完全不用伤心,水兵的胸怀,应该象海洋一般宽阔……我真傻,为什么要在你的枕旁偷偷地流泪,我急中生智,又赶忙制造谎言了,我说我想起了妈妈,想起了故乡,儿子再大,也会想娘的……你咯略咯地笑着,我也乐呵呵地破涕为笑了,真的,我是多么地思念故乡和亲人呀……那笑声,和着泪水的笑声,我怎么能忘掉它呢。

你继续往下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话?你说你对不住我,没有尽到作妻子的情义……不,我马上打断了你的话,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有回去看你,我欠着你的一笔感情的债,我明天就打报告,我和你一起回黄河边上去……你用手捂住了我的嘴,你滔滔不绝地深思熟虑地……你说了这句话吗,你和我永远永远是一条心,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最终的理想,你决定要在那棵椰子树下……一棵最挺拔最高大的椰子树。

我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间,在海边疯狂地奔跑着……这时候,只有这时候,我才无法控制自己了,我面对着黑蒙蒙的大海,让泪水自由地痛快地涌流着。

“莎莎-——”

她终于走了。



在一个寂静的黄昏,莎莎倚在我的胸前,安静地永恒地闭上了困倦的眼睛。首长和战友们都来了,我们一齐在那棵椰子树下,向她告别……本来,我要送她回故乡去,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代表黄河岸边的亲人,在那张熟悉的我吻过千百次的脸上,作了最后一个告别的吻……我对她说,我要穿着她织的毛衣,乘着我们的军舰,到大洋里去寻找黄河的水。

秋天的黎明,群山躲在紫色的夜雾中,椰林里透进了淡淡的晨曦,没想到,你又站在了那棵椰子树下,你戴着宽边遮阳帽,穿着黑裙衣,拎着一个小提包,亲切地喊着我的名字,这声音还象童年时的那般欢快,我以为你又要和我争论了……我惊讶极了,竭力睁大眼睛,吧达一声,手中的一串香蕉,掉落在树下……

“莎莎-——”

你安息在这儿吧,和你最喜欢的椰子树在一起,我会永远永远怀念你,也会永远永远怀念它……你听,驱逐舰上的汽笛拉响了,我也该动身了。

.编后:这篇《记忆中有棵椰子树》,读来令人心头沉沉。海岛的海风、挺拔的椰树,本是浪漫的战地底色,却承载了一段痛彻心扉的别离。

莎莎跨越山海奔赴爱人,带着隐秘的病痛,想把余下全部时光留给心上人。一边是家国海疆的责任,一边是割舍不断的儿女深情与故土眷恋,爱与遗憾交织。

椰子树见证了相聚,也见证永别。故事没有激烈的哭喊,尽是隐忍克制的悲欢。世间最无奈莫过于此:盼来久别重逢,终究抵不过生死相隔。椰风岁岁依旧,只是故人不再归来,唯有思念长留海岛。

编辑:司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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