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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当夜幕降临,大地褪去了白天灼人的酷热,萤火虫便在虫鸣鸟叫声中悄然登场。它们从小溪流的草丛里、腐草堆中翩跹飞出。刚开始,试探似的,明一下,暗一下。转眼间,越聚越多。夜空下,美丽的流萤时而汇聚成星河,时而如满天星辰,时而像被晚风抖落的星星,散落在稻田里、花丛中。小孩子们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萤火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细细欣赏。
流萤夜景,这是盛夏夜色里最梦幻浪漫的诗篇。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小小生灵,藏着一场绵延千年的儒家经典和科学之争。
我们知道,萤火虫是卵生的昆虫。可是在远古年代,我们的先民通过观察,认为萤火虫是枯枝腐草的精魂。
早在战国时期,《吕氏春秋》里记载:"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古人以为,百草枯萎腐烂,化为尘土归于大地,而草木的精魂并未消散,蛰伏于水土之间,历经冬春,待盛夏之夜,便化作点点流萤。
后来,儒家典籍《礼记·月令》将“腐草为萤”定为官方物候,也就是大暑三候之一。在古时士人看来,儒家典籍是不容置疑的定论。“腐草为萤”,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物候之说,被历代文人墨客广为推崇,频频见于诗文典籍之中,成了传承久远的圣贤之言。
腐草真的有灵魂吗?一千五百年后,终于有人站出来质疑。南宋理学家戴侗认为,萤火虫是卵生动物,而非腐草精魂。他在《六书故》中提出:“萤产子于草中,谓‘腐草化萤’,非也。”指出萤火虫是在草里产卵,并非腐草所化生。但是在那个科学尚未通达且唯圣贤正确的年代,他的理论非但不被认可,反而遭到多位大儒的“围剿”。
南宋理学大儒朱熹说:“萤火……,然湿热腐草之气,亦能化出萤虫,乃天地气化之妙。”意思是,因为天地间存在“气化自生”,萤火虫是可以在湿热的腐朽野草堆里化出。
明朝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萤火》中回应戴侗:“萤……:一种小而宵飞,腹下光明,乃茅根所化也,《吕氏月令》所谓‘腐草化为萤’者是也。”直接指出,萤火虫由腐烂的茅根化生。
甚至到了明末清初,大儒方以智在《通雅》中还在反驳戴侗:“不知实阳气蒸腐草,湿热所化也。或先气化,而后相生有之。”是暑热阳气熏蒸腐草,湿热之气化成萤火虫。
戴侗的萤火虫“产卵于草、非腐草所化”的观点,在儒家经典面前,就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湮没在璀璨的群星之中,无法撼动“腐草为萤”这一持续流传千年的说法。
直到清代乾嘉年间,考据学家郝懿行才用实验证明萤火虫是卵生昆虫。他在《尔雅义疏》里说,通过亲自饲养观察得出结论:“盖萤本卵生,今年放萤火于屋内,明年夏细萤点点生光矣。”他把萤火虫养在室内,隔绝野外腐草环境,第二年照样孵出小萤火虫。用实验证明萤火虫是卵生昆虫,彻底推翻腐草化生的说法。
“腐草为萤”这个美丽的讹传,还曾卷入一场哲学思想之争,被用来反对唯物主义思想神灭论。南北朝时期曾发生一场著名的大辩论:“邢杜形神之辩”。无神论者邢邵认为:超自然的造化是不存在的,“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有神论者杜弼反对,表示:“形亡神存、灵魂不灭。”所持的理由就是“腐草为萤,老木为蝎,造化不能,谁其然也?”将“腐草为萤”这个大暑节气的物候,当成了存在超自然力量的依据。史书上说邢邵“理屈而止”。
一个真理的产生是多么艰难而曲折!今天,“经典与科学”的碰撞,依然在上演。这说明圣贤经典受时代的局限,难免存在认知的偏差。更说明我们的认知,不再迷信经书典籍,一切从客观事实出发,实事求是。
如今,尽管我们知晓了萤火诞生的真相,却依然偏爱“腐草为萤”这个悠远而浪漫的传说。因为历经千年典籍记述、诗词吟咏,它早已沉淀为独有的文化符号,流淌在华夏文明的血液之中。腐草并未消亡,只是换了身形悄然重生。在盛夏的夜晚,便化作漫天流萤,翩跹起舞,点亮漫漫长夜。这是人们对大自然的虔诚敬畏,也是对枯荣轮回的美好期许。
盛夏的晚上,萤火纷飞,灿若星河。祖孙相伴坐在夜色里,闲谈间,“腐草为萤”这个美丽的古老传说,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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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原上草,原名吴一杰,广东人,工作之余,热爱阅读,喜欢用文字记录所见所闻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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