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严遂成《桃花》：袁枚盛赞，暗中用典，真乃绝世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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砑光慰帽绛罗襦，烂熳东风态绝殊。
息国不言偏结子，文君中酒乍当垆。
怪他去后花如许，记得来时路也无。
若到沩山应悟道，红霞红雨总迷涂。——清 严遂成《桃花》

简译：

桃花花瓣光洁柔润，好似戴着一顶光泽细软的帽子，又像穿着鲜红色的丝罗短袄，在烂漫的春风里，它的姿态美丽得无与伦比。

她就像当年息国那位沉默寡言却默默结下果实的桃花夫人，又似卓文君微醺时当垆卖酒，脸上泛起如桃花般娇艳的红晕。

真奇怪啊，自从那赏花人离开后，桃花竟然开得如此繁盛，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初寻花来时的那条路呢？

如果能到妫山去，或许能够悟透人生的道理，这漫天如霞的桃花，和纷纷飘落如雨的花瓣，不过是让人迷失本心的迷途罢了。

赏析：

要读懂这首《桃花》，便不能不提及作者严遂成，他生于康熙三十三年，字崧瞻，号海珊，浙江乌程人，雍正二年进士及第。

步入仕途后，他先后出任山西临县、直隶阜城、河南长垣等地知县，后升任云南嵩明州知府、镇雄州知州。

他一生为官尽职尽责，所到之处皆有政绩，但在乾隆二十三年，在镇雄知州任上，却被“因事罢”官。

尽管后来查明，他并无过错，得以复任，但宦海浮沉的波折，无疑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严遂成在文学上极具才华，与厉鹗、袁枚等人并称“浙西六家”，他自负咏古第一，诗风兼有雄奇与绮丽之长。

这首《桃花》便是在他历经世事沧桑后所作，此时的他世事通透，早已不是那个初入仕途、满抱负的青年。

因此，当他看到满树烂漫的桃花时，就将自己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与对人生哲理的思索，深深地揉进了诗句之中。

砑光慰帽绛罗襦，烂熳东风态绝殊。

起笔，诗人就用极其细腻的笔触， 描摹桃花鲜活的形态，把它从寻常草木提升到了倾城之色的高度。

“砑光”，古时以石头碾磨布帛，让面料变得紧致光亮，诗人不直白写桃花鲜红艳丽，而是把盛放的花瓣比做打磨过的锦缎，流光溢彩。

他不直说桃花美，而是以贵妇的妆扮来写花，赋予其人间衣饰的温度，你看，它头戴一顶光泽莹润的华帽，身着一袭绯红轻柔的罗衣，在烂漫的春风里舒展绽放，真是人间绝色。

息国不言偏结子，文君中酒乍当垆。

此联是全诗用典最为密集、也最为精警之处，连用两个与桃花相关的女性典故，一静一动，一悲一艳，形成鲜明对比。

首句用息夫人（桃花夫人）事，息妫本是息国国君之妻，被楚文王强夺入楚宫，三年不语，却默默生下二子。

“不言偏结子”五个字，表面写桃花静默绽放、悄然结实的自然特征，深层却藏着巨大的悲剧张力。

国破被俘，息夫人无力反抗，沉默就是她最大的坚守，“结子”是命运加诸于身、由不得她的结果。

桃花亦然，开落之间，也承载着与人一样的身不由己，“不言”暗合“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赋予桃花隐忍坚韧的品格。

下一句写卓文君，她冲破门第束缚，与司马相如相守，在临邛当垆卖酒，微醺之际面若桃花，明艳坦荡。

“中酒乍当垆”写的是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鲜活热烈的美，与息夫人的沉默隐忍相比，文君是主动选择、恣意绽放的。

两位女子，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凝缩在一树桃花上，花开是动人的风华，结果是无言的承担。

怪他去后花如许，记得来时路也无。

颈联由写景转入抒情与哲思，清代大才子袁枚读到这两句时，忍不住拍案叫绝，评价道：“暗中用典，真乃绝世聪明。”

袁枚的这句评价，可谓一语中的，表面上看，这两句是诗人在对桃花发问：真奇怪，自从那个人离开后，桃花怎么开得如此繁盛？他还能记得当初来时的路吗？

但实际上，这里暗藏了两个关于桃花的千古名篇，上句化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刘禹锡借桃花讽刺新贵，而严遂成则借“花如许”感叹物是人非。

“来时路”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遂迷，不复得路”，这一问，藏着多层滋味，既是感叹世事无常，人去花留，也是自我叩问。

严遂成一生仕途辗转，从江南故乡远赴西南边陲，一次次离别故里，去往陌生的州县，他看着年年如期绽放的桃花，仿佛看到世间无数奔波的人。

人们追逐着眼前一时的繁华，在名利路上不停奔走，走着走着，便忘了出发的本心。

问句清淡，不悲不怒，淡淡一笔，却引人深思，这便是袁枚所说“绝世聪明”的妙处，典故藏在字句之下，不点破，留给读者细细品味。

若到沩山应悟道，红霞红雨总迷涂。

诗的最后两句，从人间怀古走向禅意哲思，诗人在这里引用志勤禅师在沩山见桃花而悟道的公案。

唐代志勤禅师在沩山苦修三十年，某日山间行走，看见一树桃花盛开，瞬间开悟，留下“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的偈语。

落花如雨，艳若红霞，世人见桃花，常贪恋盛景迷失自我，真正的悟道，不是执着于花开的艳丽，而是透过繁华的表象看见生命的本真，

严遂成化用这则公案收尾，推翻了前面所有对美色、典故的书写，从写花到写美人，再到人事浮沉，最终落脚于自我的觉醒，既有宋诗的理趣，又不失唐诗的韵味。

参考文献：

《海珊诗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