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抒情诗
鲁网8月10日讯(记者 王玉龙)8月9日,“潍有书香读书会”2026年第三期-孙方杰作品分享会在潍坊市坊子区坊茨小镇举行,主题为“坊茨小镇归来——从工业诗歌到新大众文艺”。
选择这座始于1898年的德日建筑群作为孙方杰作品分享会的举办地,本身便构成一种意味深长的互文——坊茨小镇是中国近代工业化的物质遗存,而孙方杰的《钢厂》及其关于钢铁工业的诗歌则是工业时代的文学纪念碑。当历史的蒸汽机车已经远去,钢铁生产线上的青春记忆却以诗歌的形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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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杰,1968年9月生,寿光人,父母一个是煤矿职工,一个是铁路职工。少年的孙方杰随父母住在坊茨小镇,十七岁进入潍坊钢厂,在炼钢车间做了八年浇钢工。这段独特的生命经历构成了他创作的深层矿脉,最终凝结为诗集《钢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作品采用诗歌、散文诗、手记三位一体的艺术结构,被评论界称为“一幅充满着个体与家国运数的精神画卷”。在当日的分享会上,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编辑、诗人蓝野认为“这是关乎一段正在消失的记忆”“越是个人的,越是群体的,越是世界的”。而在之前2025年7月合肥召开的“新工业诗歌与新大众文艺研讨会”上,《诗刊》主编李少君指出,新工业诗歌“拒绝曲高和寡的窠臼,拥抱烟火气与时代感”。
孙方杰的创作正是这一美学主张的实践样本——他用八年炉火旁的切身体验,而非走马观花的采风,写出了工业语境中人的生存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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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意识的三重变奏
对孙方杰诗歌中生命意识的分析,有学者曾将其概括为“生命的苦难、青春的激情和人生的超越”三个维度。这三个层次在孙方杰的作品中呈现为螺旋上升的精神轨迹。
首先是苦难意识的淬炼。钢厂的工作充满凶险:“这样的凶险,我曾经面临多次/能够活着,对每个人,都属侥幸/仿佛每一次下班都是劫后余生”。但孙方杰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笔下的苦难不煽情、不渲染怜悯,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东方式的生命淡然。“这些身体有着残疾的人/因为肯下力气,钢铁给了他们高过天空的欢乐”——苦难在这里被转化为生命韧性的证明,残缺的身体恰恰映照出灵魂的完满。
其次是青春记忆的熔铸。《钢厂》诗集开篇便奠定了沉郁的基调:“一次意外的事故,有工友的身躯/化作了钢炉里的一缕青烟/这样的情节,毫无预料地重演”。八年的钢厂生活,对诗人而言是一场“心灵旅途的涅槃”。那些在高温与危险中逝去的青春,因诗歌的“锻打与封存”而变得“很坚固,像一块碑一样立在这里”。
最终是个体与时代的双重超越。评论家指出,孙方杰的诗歌经验“不仅有关于个体人生价值和意义的选择和实现,而且展现了群体生命在时代洪流中勇攀高峰的精神气概”。诗人与钢铁的对话超越了“人与物的对话,而抵达了一种深度心灵层面的交融”。当诗人写下“那钢铁赢过雷霆/而我赢过高于天空的快乐”,个体的劳动体验与时代的精神标高在此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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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文体实验与新大众文艺
《钢厂》中一个值得关注的艺术创获,是其诗歌、散文诗、手记三位一体的文体结构。“诗歌起到精神淬炼作用,散文诗起到情感的再补充作用,手记起到背景交代、诗性的瞬间顿悟的作用”。这种跨文体实践,应该说,是源于八年钢厂生活“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
分行诗歌承载着最凝练的情感冲击,如“每当我为此哀伤,钢铁/就会在我身体里打上一个又一个补丁”;散文诗则将情感潮涌铺展为绵长的咏叹;手记则以近乎笔记小说的简洁笔法记录着钢厂里“诙谐故事”。三种文体的交织,恰如钢花、钢水与钢锭在熔炉中形态各异却同出一源。
这种文体探索与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理念形成共振。新工业诗歌被定位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表现形式”,它必须回答“为谁而作”的命题。孙方杰的创作路径给出了清晰的回答:不是精英的俯视,不是民粹的迎合,而是以在场者的身份,用文学守护普通劳动者的生命记忆。正如博尔赫斯所言:“我写作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特定的读者,我写作是为了光阴流逝使我心安。”
除了写诗,孙方杰还特别留意现当代诗歌的整理留存。他创建了“大家诗歌典藏馆”,收藏两万余册中国百年新诗诗集、千余位诗人手稿,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珍贵的文献收藏阵地,留下了这个时代的“歌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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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诗歌的时间辩证法
“钢铁邀请我的灵魂外出/散步。又结伴归来……”当孙方杰的作品分享会在坊茨小镇的德式建筑群中举行,工业诗歌的场域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空间位移——从轰鸣的炼钢车间转移到静谧的历史街区。这也可以看作是中国工业化进程走过百年沧桑后,历史与文学共同书写的隐喻:曾经的生产现场正在蜕变为记忆的容器,而诗歌恰恰是激活这一容器中精神能量的火种。
坊茨小镇始建于1898年,是德国殖民者修筑胶济铁路时留下的工业遗迹。那些红砖拱券的仓库、锈迹斑斑的铁轨、废弃的机械车间,与孙方杰笔下“钢花飞溅”的上世纪八十年代钢厂,构成了中国近现代工业化的时空连续体。前者是殖民现代性的物质载体,后者是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劳动现场,两者之间横亘着近百年的民族屈辱与复兴史诗。当诗人写下“那钢铁赢过雷霆/而我赢过高于天空的快乐”,他不仅是在书写个体生命的劳动记忆,更是在为一个民族的工业化征程铸造精神碑铭。坊茨小镇的德式建筑群与诗集《钢厂》中的浇钢车间,仿佛是同一部工业史诗的不同章节——前者以物质的形式凝固了技术引进的艰辛,后者以语言的方式铭刻了劳动创造的尊严。
回溯过往,孙方杰的工业诗歌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的烟尘,恰恰因为它始终保持着“在场者”的体温。他笔下的钢铁不是冰冷的物,而是“在我身体里打上一个又一个补丁”的生命体。这种物我交融的书写方式,让工业遗迹不再是博物馆化的标本,而成为可以反复阅读的精神文本。当读者在坊茨小镇的酒吧会议室中聆听诗句被朗读,德式建筑的红砖墙上似乎仍映照着八十年代钢炉的火光,两条时间线在诗歌的媒介中完成了对话——一个是在殖民屈辱中被迫开启的工业启蒙,一个是在自主建设中迸发的劳动激情。两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中国现代化进程最深刻的戏剧性。
展望未来,坊茨小镇的文化转型与孙方杰工业诗歌的当代阐释,共同指向了新大众文艺的广阔可能。当“工业锈带”被重新定义为“文化秀场”,当废弃车间变身为文学分享的空间,工业诗歌便获得了超越个体记忆的社会功能——它不仅是过去的记录,更是未来的召唤。诗人用三十年光阴守护的那些“普通劳动者的生命记忆”,正在成为新一代年轻人理解历史、想象未来的精神资源。正如“潍有书香读书会”所一直朝向的方向,工业诗歌正在走出精英文学的象牙塔,在与大众的对话中重获生命力。那些曾经在炉火旁流汗的工人,他们的子孙或许正坐在坊茨小镇的咖啡馆里翻阅《钢厂》——诗集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时间长河中打捞上来的火种,既照亮来路,也温暖前程。
从1898年坊茨小镇的第一根钢轨铺下,到1986年孙方杰走进潍坊钢厂的浇钢车间,再到2026年这场在工业遗迹中举行的诗歌分享会,时间跨度近一百三十年。一个半世纪的工业化之路,浓缩在这片土地上,而诗歌,以它最凝练的方式,为这段漫长征途铸造了精神的锚点。当钢铁从生产资料转化为抒情意象,当工厂从生产空间转变为文化场域,孙方杰们的工业诗歌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时间辩证法——它让过去不被遗忘,让现在获得重量,让未来拥有记忆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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