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敲门声
“咚咚咚——”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显示时间:凌晨3:47。
我住六楼,没有电梯的老小区,这个点谁会来?
“谁?”我嗓子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应答。但敲门声更急了,像是用拳头在砸。
我光着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没亮,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开门啊,小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喘气声,“是我,楼下李阿婆。”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开门锁。
门外站着的是五十九岁的李阿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婆,您怎么了?”
“你……你爸出事了。”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嘴唇都在发抖,“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爸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满身都是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在省城工地干活,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说工地在赶工期,说一切都好。
“阿婆,那是梦,没事的。”我扶着她进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手却止不住地抖。
“不是普通的梦!”李阿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我这辈子做的梦,从来没有不准过!你赶紧给你爸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我爸的号码,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滑落。
终于接通了,但不是我爸的声音。
“喂?哪位?”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嘈杂,有人在喊什么。
“这是我爸的手机,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说:“你是他儿子吧?你爸出事了,正在抢救,你快来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阿婆从我手里接过手机,问清了医院地址,然后推了我一把:“别愣着,赶紧走!我陪你一起去!”
那一夜,我第一次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我叫周明远,今年二十六岁,在县城一家五金店打工,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勉强够活。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是建筑工人,干了大半辈子,腰不好,腿也不好,但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苦字。
去年他查出高血压,医生让他别干重活了,他不听,说再干几年,等我娶上媳妇就不干了。
我知道他存钱是想给我在县城付个首付,可那点钱,连厕所都买不起。
李阿婆住在我们楼下,独居,老伴去世十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我跟她本来没什么交集,就是上下楼碰见了打个招呼的关系。
直到两个月前,我失眠了。
起初只是睡不着,后来发展到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白天上班昏昏沉沉,好几次差点被机器伤到手。
老板骂我,说我干活像丢了魂一样。
我去了县医院,医生说是焦虑症,开了安眠药,让我放松心情。
可那些药根本没用,吃了反而更难受,第二天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实在受不了,爬起来去楼道抽烟。
刚点上烟,就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
李阿婆探出头来,看见我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小周,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我苦笑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她进了屋。她家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她老伴的遗照,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炷香。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喝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碗红糖姜茶,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阿婆,我不渴……”
“不是让你解渴的,是让你睡觉的。”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喝完我教你一个法子,保证你一觉睡到天亮。”
我将信将疑地把姜茶喝完,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李阿婆坐在我对面,开始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讲故事。她说她年轻时也失眠,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三天三夜合不上眼,人都快疯了。
后来她遇到一个老人,教了她一个方法。
“你把眼睛闭上,”她说,“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湖面上,水是温的,身体是轻的。不要想任何事情,就想一个字——‘睡’。”
我闭上眼睛,试着照做。
“不对。”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的眉头还皱着,呼吸还是急的。你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卸掉,就像死了一样。”
“死”这个字让我心里一惊,但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这一辈子,最累的事不是干活,是活着。活着要想这个想那个,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脑子一刻都停不下来。但是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多轻松。”
她的话听起来有点瘆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你就想象自己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周围都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躺着,永远地躺着。”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重,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睡吧,好好睡一觉。”
那是我两个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嘣作响,那种久违的轻松感让我差点哭出来。
我拿起手机,发现闹钟响了很多次,我一个都没听见。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去找李阿婆喝一碗姜茶,听她讲那些奇怪的话,然后回去倒头就睡。
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近,我开始叫她“阿婆”,她也把我当成半个孙子看待。
有时候下班早,我会帮她修修水管换换灯泡,或者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总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说她认识一个姑娘,在县城小学当老师,长得好看性格也好。
我总是笑着拒绝,说自己配不上人家。
她就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胆子太小了。
那天晚上从省城医院回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
我爸抢救过来了,但右腿保不住了,从膝盖以下截掉了。
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看着我爸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看着他醒过来,看着他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之后嚎啕大哭的样子。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哭。
我爸出院后回了老家,我辞了五金店的工作,回家照顾他。
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饭也不怎么吃,话也不怎么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残废,以后还能干什么?
村里的风言风语传得很快,有人说我爸是报应,有人说我家风水不好,还有人说我妈就是被我爸克死的。
我装作没听见,每天给我爸擦身子做饭,陪他聊天,虽然他根本不搭理我。
有一天晚上,我爸忽然开口说话了。
“明远,你别管我了,出去打工吧。”
我正在给他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去。”
“你守着我这个废人有什么用?”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才五十岁,就成了废人!我不想拖累你!”
他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扫到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但我没吭声。
“你不是废人。”我说,“你是我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月光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想起李阿婆教我的那个方法,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湖面上。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脑子里都是我爸绝望的眼神和空荡荡的裤管。
我失眠了,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城找李阿婆。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心里咯噔一下,又使劲拍了几下。
门终于开了,但开门的不是李阿婆,是一个中年女人。
“你找谁?”
“我找李阿婆,她不在吗?”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你说的李阿婆,是不是姓李,五十九岁,一个人住的?”
“对,是她。”
“你不知道吗?她已经走了。”
我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中年女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怜悯:“去世了,就在你爸出事那天晚上。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喃喃道,“那天晚上她还来找我,还跟我一起去了省城……”
“你在说什么?”中年女人皱起眉头,“那天晚上隔壁老王听见她家有动静,敲门没人应,第二天才发现她倒在客厅地板上,早就凉透了。”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天晚上,李阿婆确实来找过我,她确实陪我去了省城,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一直等到我爸脱离危险才离开。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在我爸出事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
“小伙子,你是不是记错了?”中年女人关切地看着我,“李阿婆的葬礼前天办的,你要是想来拜祭,我可以告诉你墓地在哪里。”
我机械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的腿软得走不动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想起那天晚上李阿婆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想起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想起她说话时喘气的样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当时以为她是着急,现在想想,那分明是……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难得露出了关心的表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你快去睡会儿,我自己能动。”他指了指轮椅,“你看,我已经学会自己上厕所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跟活着的人说话吗?”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人死了就是一捧灰,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那天晚上见到她了?”
“确定。”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出事了。”
我爸的眼眶红了,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其实,那天我也做了一个梦。”他说,“我梦见你妈了。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对我说,‘老周,你该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被压在钢筋下面,浑身都是血。工友把我抬出来的时候,我还听见你妈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说,‘别怕,没事的,会有人来救你的。’”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明远,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李阿婆来了,救了我爸一命。
至于她是怎么来的,我不想去追究,也不敢去追究。
李阿婆的墓地在县城西边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向河流,风景很好。
我去看她的时候,带了一碗红糖姜茶,放在墓碑前面。
“阿婆,谢谢你。”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爸的。等我赚够了钱,就把房子装修一下,装个电梯,方便我爸进出。到时候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给你留着门。”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的野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失眠过。
不是因为学会了什么方法,而是因为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睡眠更重要。
比如爱,比如牵挂,比如一个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人。
哪怕她已经不在了,她也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就像李阿婆说的那样——
“人这一辈子,最累的事不是干活,是活着。但是再累也得活着,因为有人等着你,盼着你,舍不得你。”
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半年后,我在县城租了一个店面,开了个小超市。
生意不算好,但也够我和我爸生活。
我爸装了假肢,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自己出门了。他每天都会来店里帮忙,收银、搬货,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门口晒太阳,跟路过的街坊邻居聊天。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买东西,看见我爸的假肢,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我爸笑着说:“没事,就是少了一条腿。”
“哎呦,那可遭罪了。”
“不遭罪,”我爸摇摇头,“能活着就是福气。”
老太太走后,我问他:“爸,你真的觉得活着是福气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他看着我说,“只要你在,我就得好好活着。”
我转过头,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关店回家,路过李阿婆家的楼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她家的窗户亮着灯。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灯又灭了。
大概是别人家吧,我想。
但那盏灯,就像是李阿婆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信号——
“别怕,我一直都在。”
续写
那盏灯灭掉的瞬间,我站在楼下愣了足足五分钟。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
上楼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经过三楼的时候停下来,盯着李阿婆家的防盗门看了很久。
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很新。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横批是“福寿安康”。
我记得李阿婆生前最喜欢这种传统的对联,每年春节都要自己写一副贴上。她说这是她老伴教她的,她老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可惜走得早。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春联,纸张光滑,胶水还没完全干透。
是谁贴的?
李阿婆的儿女都在外地,据说她去世后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连房子都没来得及处理。
难道是隔壁邻居?
不对,隔壁老王头上个月被他儿子接到市里养老了,房子都空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了仔细看。
春联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乙巳年腊月廿三,李氏自书。”
乙巳年?
我算了一下,乙巳年是两年前。
也就是说,这副春联是李阿婆两年前写的,自己贴上去的。
可是两年前的春联,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这么新?墨迹还没干透?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小伙子,你在这儿干啥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一哆嗦,猛地转过身去。
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正疑惑地看着我。
“哦,我是……我以前住这儿,回来看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住这儿?”保安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六楼的小周吧?”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李阿婆以前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孩子,比她亲孙子还亲。”保安叹了口气,“可惜啊,好人命不长,李阿婆走得太突然了。”
“是啊……”我低下头,“对了,叔,李阿婆家那副春联是谁贴的?”
“春联?”保安愣了一下,用手电筒照了照,“咦,什么时候贴的?前几天巡查的时候还没有呢。”
“不是你贴的?”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保安摇摇头,“再说了,李阿婆家钥匙在她女儿那儿,一般人进不去。”
我心里一沉。
“会不会是她女儿回来贴的?”
“不可能,她女儿在外地,上次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说这房子打算卖掉,不会再回来了。”
保安又看了看那副春联,挠了挠头:“真是怪事,难道是哪个邻居好心帮忙贴的?算了算了,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那副春联,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我还是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想。
也许真的是某个邻居好心贴的吧,也许是我记错了,那副春联本来就是新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需要每一个都有答案。
回到家里,我爸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盖着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锅里还有汤,记得热了喝。别熬夜。——爸”
我看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
我爸以前从来不写字,因为他只上过两年小学,认识的字不多,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一样。
但这张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虽然还是很丑,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我端起饭碗,饭菜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我没有马上睡觉,而是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李阿婆教我的那个方法。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湖面上。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我试了一下,没想到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感觉精神特别好,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我洗漱完准备去开店,下楼的时候又经过了李阿婆家门口。
那副春联还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有些事情,不知道答案反而是最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小超市渐渐有了些起色。
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至少够我和我爸生活了。
我爸也开始慢慢适应了假肢,从一开始的寸步难行,到后来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再到后来甚至可以不用拐杖,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等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帮你搬货了。”他笑着说。
“你别逞强了,好好歇着就行。”
“我不是逞强,我是真的想帮你。”他认真地看着我,“你一个人太累了,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父爱如山,沉重而无声。
我知道他一直觉得亏欠我,觉得是他拖累了我,所以他拼命想要弥补,想要证明自己还有用。
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哪怕是搬几箱矿泉水这样的小事,也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清秀,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你是周明远吗?”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是我,你是……”
“我叫林晓雨,是李阿婆的外孙女。”
我愣住了。
李阿婆的外孙女?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我外婆生前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孝顺的孩子。这次我来,是想替外婆谢谢你。”
“谢我?”我更糊涂了,“应该是我谢她才对,要不是她,我爸可能就……”
我说不下去了。
林晓雨的眼睛也红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外婆留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十九岁老太太的字。
“小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婆已经不在了。
你别难过,阿婆这辈子活得够本了,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活够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孝顺懂事,就是命苦了点。从小没了妈,你爸又出了事,什么坏事都让你赶上了。
但阿婆想告诉你,老天爷不会一直亏待一个人的。你受的苦,总有一天会变成福气。
卡里有十五万块钱,是阿婆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本来是打算留给我那两个不孝子女的,但他们一年到头都不来看我一次,连我死了都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这些钱,与其给他们挥霍,不如留给你。
你拿去给你爸装个好一点的假肢,剩下的钱就当是创业基金,好好经营你的小店。
阿婆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就攒了这么点钱,帮不了你太多,但好歹是你的一点心意。
还有一件事,阿婆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那天晚上,阿婆吓到你了吧?
其实阿婆知道自己不行了,那天下午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但阿婆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你爸,所以就硬撑着去找你了。
阿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可能是老天爷可怜我吧,让我完成了最后一桩心愿。
小周,你要答应阿婆,好好活下去。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一定会遇到一个爱你的人,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到那时候,如果你还记得阿婆,就给阿婆烧柱香,告诉阿婆一声。
阿婆在天上,会替你高兴的。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阿婆累了,要睡了。
你也要早点睡,别再熬夜了。
晚安,小周。
——李阿婆
绝笔”
我看完信的时候,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一个大男人,站在店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林晓雨没有说话,默默地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问她:“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是我妈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我妈说,外婆生前从来没提过这笔钱。”
“你们……不怪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这钱毕竟是阿婆留给你们的。”
林晓雨笑了笑:“说实话,刚开始我妈是很生气,觉得外婆偏心,把钱给了一个外人。但后来她想通了,她说,外婆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陪伴,我们给不了她的,你给了。所以这钱,你拿着是应该的。”
我握着那封信,感觉它重若千斤。
“替我谢谢你妈。”
“我会的。”林晓雨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还要赶下午的火车。”
“这么快就走?留下来吃顿饭吧,我做东。”
“下次吧,”她笑了笑,“反正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对了,周明远,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正好,”她眨了眨眼睛,“我也单身。”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把银行卡的事情告诉了我爸。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钱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
“那是李阿婆一辈子的积蓄,是她养老的钱。我们不能拿。”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也不能拿。”我爸的态度很坚决,“明天你把这卡还给人家。”
“可是她外孙女说这是阿婆留给我的……”
“她说不代表她妈同意。”我爸看着我,“明远,做人要有骨气。咱们虽然穷,但不能贪别人的便宜。”
我知道我爸说得对,但还是觉得不甘心。
这十五万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它可以让我爸装上最好的假肢,可以让我的小超市扩大规模,可以让我们父子俩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我也明白,如果我拿了这笔钱,我这辈子都会觉得亏欠李阿婆。
欠一个再也无法偿还的人。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还是决定听我爸的,把钱还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晓雨打了电话,说要把卡还给她。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我问问我妈。”
过了几分钟,她回电话过来:“我妈说,既然外婆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你要是实在不想要,那就捐了吧。”
“捐了?”
“嗯,捐给希望工程,或者敬老院,随便你。反正我妈说,她不想再碰这笔钱了,碰了就想起外婆,心里难受。”
我想了想,说:“那好吧,我捐一半,剩下一半我留着,算是借阿婆的,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她。”
“还给她?”林晓雨笑了,“你打算怎么还?烧给她吗?”
“那我就多烧点纸钱。”
她笑得更厉害了:“行了行了,随你便吧。对了,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犹豫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生活好像没那么糟糕了。
虽然我爸残疾了,虽然我失去了工作,虽然我欠了一屁股债,但至少我还活着,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这就够了。
周末,我和林晓雨约在县城一家小餐馆吃饭。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青春活力。
“你点菜吧,我不挑食。”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随便点了几个家常菜,然后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我们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笑了。
“你先说。”我说。
“我想问问你,你对我外婆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一个很善良的老人,嘴上不饶人,但心特别软。喜欢管闲事,尤其是我的闲事。动不动就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还总嫌我瘦,每次去她家都要给我做好吃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很孤独。”我看着她,“她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虽然有儿有女,但跟没有差不多。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她很想有人陪她说说话。”
林晓雨低下头,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妈也是,我外婆也是,她们都一样,明明心里很苦,却从来不说。”
“那你妈现在……”
“她还是那样,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觉得她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时间去想外婆。”
“你呢?你不忙吗?”
“我?”她摇摇头,“我就是个小学老师,每天上上课改改作业,清闲得很。”
“小学老师?”我想起李阿婆之前说过要给我介绍一个小学老师,难道……
“怎么了?”她看我表情古怪,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阿婆以前说过,要给我介绍一个小学老师。”
“是吗?”她挑了挑眉,“那我外婆的眼光还不错嘛。”
我被她逗笑了:“你还真不谦虚。”
“那当然,我可是很优秀的。”她扬起下巴,一脸得意。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李阿婆聊到各自的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
我发现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开朗活泼,心地善良,跟她在一起感觉很轻松。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住在县城中心的一个老旧小区,离学校很近。
“到了,谢谢你今天的招待。”她站在楼下,冲我挥手。
“不客气,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饭。”
“好啊,我等着。”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换工作?换什么?”
“比如说……来我们学校当保安?”她眨了眨眼睛,“我们学校刚好缺一个保安,待遇还不错,有五险一金,还包吃住。”
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们校长的电话,你要是感兴趣就打给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我接过名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晓雨。”
“不客气。”她笑了笑,“那我先上去了,晚安。”
“晚安。”
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我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话。
去学校当保安?
说实话,这个提议挺诱人的。稳定的工作,不错的待遇,而且在学校里工作,环境单纯,不用像现在这样起早贪黑,还要担心生意不好。
但我又有点舍不得这个小超市,毕竟是我辛辛苦苦开起来的,虽然赚的不多,但好歹是自己的事业。
纠结了好几天,我还是决定去试试。
不是为了那份工作,而是为了能离她更近一点。
周一早上,我去了县中心小学。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他看了我的简历,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当场就拍板了。
“你明天就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合格就转正。”
我没想到这么顺利,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有问题吗?”校长看我愣神,问道。
“没有没有,谢谢校长。”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小林老师,她可是在我面前把你夸上天了。”校长笑着说,“她说你是个特别靠谱的人,让我一定要留下你。”
我心里一暖,暗暗记下了这份人情。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去了林晓雨的办公室。
她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来了,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么样?成了吗?”
“成了,明天上班。”
“太好了!”她高兴地拍了拍手,“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是啊,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她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走,我带你去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我们走在操场上,阳光很好,学生们在上体育课,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她问我。
“挺好的,环境优美,空气清新,比我在外面瞎混强多了。”
“那当然,这可是全县最好的小学。”她骄傲地说,“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每天都觉得很开心。”
“是因为工作开心,还是因为能看到小朋友开心?”
“两者都有吧。”她想了想,“看着那些孩子一天天长大,学到新的知识,变得越来越懂事,那种成就感是其他工作给不了的。”
我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真的很美。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摸了摸脸。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心话。”
“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去准备明天上班的东西吧。”她推了我一把,转身快步走开了。
我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上岗了。
保安的工作比我预想的要轻松得多,主要就是守着大门,登记来访人员,放学的时候维持一下秩序。
空闲的时间很多,我就帮着打扫卫生,修修桌椅板凳,偶尔还给老师们跑跑腿。
大家都说我勤快,校长也很满意,说试用期结束就给我转正。
最高兴的还是林晓雨,她每天中午都会来找我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在食堂,有时候是出去吃。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近,从最初的客气礼貌,到后来的无话不谈。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
我苦笑了一下:“谈不起。”
“怎么会?你条件又不差。”
“我条件差远了。”我摇摇头,“没钱没房没车,还有个残疾的老爸要养,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她认真地看着我,“真正的感情是不在乎这些东西的。”
“那她在乎什么?”
“在乎这个人本身。”她说,“在乎他是不是善良,是不是上进,是不是真心对她好。”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一动,差点就要说出那句话。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是不敢,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是一个优秀的小学老师,家境好,学历高,前途光明。
而我呢?
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打工仔,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光蛋。
我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冬天。
县城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林晓雨约我去公园看雪景,我答应了。
那天是周末,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
我们沿着湖边散步,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好美啊。”她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是啊,很美。”我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道。
她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脸颊微红:“你看什么呢?”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雪:“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周明远,你喜欢我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一时愣住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她继续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角却扬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怕……”我低下头,“我怕我配不上你。”
“傻瓜。”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我,“感情这种事情,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有愿不愿意。”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愿意。”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呢?”
我的眼眶一热,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也愿意。”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但我们谁都没有动。
就那样抱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的恋情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同事们纷纷送上祝福,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校长也特意找我谈话,说他很看好我,让我好好干,争取早日转正。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林晓雨的母亲找上门来。
那天我正在值班室值班,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你就是周明远?”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嫌弃。
“是我,您是……”
“我是晓雨的妈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阿姨您好,请坐。”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她冷冷地说,“我听说你在跟我女儿谈恋爱?”
“……是的。”
“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她是我们林家的独生女,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又是正式编制的老师。你呢?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保安,凭什么跟她在一起?”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但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阿姨,我知道我配不上晓雨,但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真心?”她冷笑一声,“真心值几个钱?你能给她什么?一套房子?一辆车子?还是一个稳定的未来?”
我哑口无言。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离我女儿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个人站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里一片冰凉。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林晓雨。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母亲的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林晓雨。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
就算她不在乎,她家人会在乎,亲戚朋友会在乎,社会舆论会在乎。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被别人指指点点,被人看不起。
想到这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林晓雨。
“我们分手吧。”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是不是我妈找你了?”
“不是……”
“肯定是她!”她打断我的话,“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清楚了。”我抬起头,强迫自己看着她,“我配不上你,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什么配不配得上,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我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看不起,不想你因为我跟家里人闹翻。”
“我不在乎!”她大声喊道,“我只要你!”
“可是我在乎!”我也提高了声音,“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牺牲那么多!”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眼泪落地的声音。
最后,她擦干眼泪,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周明远,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住的。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放弃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谁都没有联系对方。
我照常上班,她照常上课,我们在学校里偶尔碰到,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匆匆错开。
同事们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多问。
我的心里很难受,但我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以后后悔,不如现在就断了。
可是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她,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说“我愿意”时的温度。
我失眠了,比以前还要严重。
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又想起了李阿婆,想起了她教我的那个方法。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湖面上。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脑海里都是林晓雨的脸。
我放弃了,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忽然,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小周,阿婆教你的法子不管用了吗?”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号码……是谁?
我颤抖着手回了一条:“你是谁?”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
我又打过去,提示音说号码是空号。
我后背一阵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条短信,到底是谁发的?
难道是李阿婆?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可是除了她,还有谁知道那个方法?
我越想越害怕,一整夜都没敢关灯。
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工作人员告诉我,那个号码已经注销半年多了。
半年多……
那不正是李阿婆去世的时间吗?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从营业厅出来,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晓雨。
她站在马路对面,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帅,开着豪车。
他们说说笑笑,看起来很亲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已经有了新欢。
难怪这段时间她都没来找我。
我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这样也好,她找到了更好的人,我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这么难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路边摊喝酒。
喝了很多,一瓶又一瓶,直到老板说要打烊了,我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刺骨,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的冷,比外面的风还要冷。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雨的微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
既然已经结束了,就不要拖泥带水了。
回到出租屋,我倒头就睡。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看到了李阿婆。
她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正在织毛衣,看见我来了,冲我招招手:“小周,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婆,我好想你。”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她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阿婆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阿婆,我该怎么办?我好痛苦。”
“痛苦什么?不就是失恋了吗?多大点事。”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她……”
“喜欢就去追啊,在这里自暴自弃算什么男子汉?”她的语气严厉起来,“你以为你这样颓废,她就会回心转意吗?不会!她只会看不起你!”
“可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谁跟你说的?”
“我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她叹了口气,“小周,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心去看事情,而不是用眼睛?”
我愣住了。
“那个男人是她表哥,是她妈妈找来演戏给你看的。”李阿婆说,“她妈妈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真的吗?”
“阿婆什么时候骗过你?”她慈祥地看着我,“去吧,去找她,把事情说清楚。不要因为一时的误会,错过了一辈子的幸福。”
“可是……她妈妈不喜欢我……”
“她妈妈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不喜欢你。”李阿婆说,“只要你真心对她好,总有一天,她妈妈会接受你的。”
“真的吗?”
“真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阿婆要走了,你也要醒了。”
“阿婆,你不要走……”
“傻孩子,阿婆一直都在。”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阿婆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阿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脸都是泪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回想着刚才的梦,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梦,到底是真是假?
那个男人,真的是她表哥吗?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她问清楚。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去了学校。
今天是周六,学校放假,但我知道她一般会在办公室加班。
果然,她的办公室灯亮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她正在伏案写教案,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放下笔,看着我:“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我看到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是谁?”
她的表情变了:“你跟踪我?”
“不是,我是偶然看到的。”我急忙解释,“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如果是呢?”
我的心一沉:“那我就祝你们幸福。”
“你这个笨蛋!”她突然站起来,眼圈红了,“他是我表哥!是我妈找来演戏给你看的!”
我愣住了,李阿婆说的是真的!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会来问我,可是你没有!你直接就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对不起……”我走上前,想要抱住她,但她推开了我。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她哭着说,“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我相信你。”我说,“我现在相信了。”
“晚了。”她擦干眼泪,转过身去,“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晓雨……”
“走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像刀割一样。
但我没有走。
我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放开我!”
“不放。”我把她抱得更紧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了。”
她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放弃了,趴在我怀里哭了起来。
“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吻着她的头发,“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我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帮她擦干眼泪。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眼泪的咸味,和爱情的甜味。
和好之后,我们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了。
我们都明白了,有些误会如果不及时解开,就会变成永远的遗憾。
我也开始努力改变自己,不再自卑,不再退缩。
我报名参加了成人高考,想要提升自己的学历。
我还利用业余时间学习管理知识,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创业。
林晓雨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支持我。
她的母亲也渐渐接受了我的存在,虽然还是不冷不热的,但至少没有再反对我们在一起。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林晓雨,但里面的东西却是李阿婆的遗物。
有一本旧相册,里面是李阿婆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她和老伴的合影。
有一串佛珠,据说是她生前戴了很多年的。
还有一封信,是李阿婆写给林晓雨的。
信上说:
“晓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可能已经不在了。
外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你结婚生子。
但外婆相信,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好人家,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小周是个好孩子,虽然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这样的人,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你不要因为他的出身就看不起他,也不要因为你妈妈的反对就放弃他。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你们两个人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外婆希望你们能幸福,也希望你能替外婆好好照顾他。
他从小没了妈,他爸又出了事,他吃了太多的苦。
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样的孩子,值得被爱。
好了,外婆就说这么多。
祝你们幸福。
——外婆”
我看完信,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林晓雨也哭了,她抱着我,说:“外婆说得对,你值得被爱。”
我紧紧抱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婆,谢谢你。我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一年后,我通过了成人高考,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的专科。
两年后,我拿到了大专文凭,并通过了教师资格考试,成为了一名正式的老师。
虽然不是在我们学校任教,而是在一所乡镇中学,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林晓雨也一直陪着我,我们在我拿到教师资格证的那天领了结婚证。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朋好友,但很温馨。
婚宴上,我敬了林晓雨的父母一杯酒,感谢他们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她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我看好你。”
她母亲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她终于接受我了。
婚后的第一年,我们搬进了新家。
虽然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
客厅的墙上挂着李阿婆的遗照,每天早晚我都会给她上一炷香。
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我给她取名叫周念恩,纪念李阿婆的恩情。
林晓雨说我名字取得好,她说,人要懂得感恩,要记得每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
我抱着女儿,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命运让我遇到了李阿婆,感激她教会了我如何面对困难,如何珍惜身边的人。
也感激她没有放弃我,即使是在另一个世界,也在默默地守护着我。
又是一个深夜。
女儿已经睡着了,妻子也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钻石。
我忽然想起了李阿婆教我的那个方法。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湖面上。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我试了一下,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李阿婆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正在织毛衣。
看见我来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小周,你来了。”
“阿婆,我来看你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过得好,阿婆就放心了。”
“阿婆,谢谢你。”
“谢什么,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她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阿婆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的。”
“我知道了,阿婆。”
“好了,回去吧,别让晓雨和孩子等太久。”
“阿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傻孩子,阿婆一直都在。”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只要你心里有阿婆,阿婆就永远都在。”
“阿婆……”
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脸上湿了一片。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李阿婆的遗照上,她的笑容依旧慈祥。
我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相框。
“阿婆,晚安。”
照片里的她,仿佛在对我微笑。
就像当年她教我那个方法时一样,温暖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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