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蝶湖桥爬行”到“地铁站发声”：一堂公共空间的法律必修课

近日，一则“女生称在郑州地铁站遭男子爬行冒犯”的短视频引发关注，迅速点燃有关女性公共空间安全的热议。我看到，不少网友的担忧、愤怒被瞬间唤起，这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人在公共场所遭遇让他人不安的异常行为，都有权利表达不安。但仔细核查信息源会发现，这事其实另有枝节，它并非一起新近发生的骚扰事件，而是一桩已由警方处理完毕的旧案，因为当事人的重新发声与网络误传，再次被推到台前。我想借着这场被误解的“爬行风波”，从法律和公共生活的角度，聊聊那些容易被情绪冲淡却十分重要的问题：公共道路上的表演行为如何认定？拍摄上传者和转发者有没有法律风险？我们在保护自身安全感的同时，又该如何守护对事实的尊重？

一、事件还原：蝶湖桥边的合意表演，并非地铁站内的冒犯

据郑州警方此前通报，本案发生于2023年11月18日晚，地点在郑州蝶湖桥路边，而非网传的“地铁站”。当事人是23岁的女子孙某茹和20岁的男子余某达，两人通过网络认识后，为寻求刺激共同策划了这场“表演”：孙某茹在前方引导，余某达戴着头套跟随爬行。该场景被路人拍摄并上传至网络，引发大量转发与讨论。警方认定两人的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对二人均作出行政拘留5日的处罚。通报同时强调，事件为双方共同策划的寻求刺激行为，并非单向的骚扰或侵害。

到了2026年8月，孙某茹发布视频称自己在郑州地铁站遭男子爬行冒犯，呼吁关注女性公共空间安全。这一发声与警方已确认的事实——蝶湖桥地点、双方合意策划、已行政处罚——形成了明显出入。我看到这种错位，不是要指责任何一方，而是想说：当单方陈述与公权力机关公开发布的事实不一致时，公众讨论的起点，理应是完整的、经核查的信息。就此案而言，它并不是地铁里突发的性骚扰，而是一起在公共道路上“演”出来的寻衅滋事，且法律已经给出明确评价。

二、法律评析：何以构成寻衅滋事，而非“行为艺术”

很多人可能会问：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地在街上爬行，怎么就违法了？这就要说到公共秩序的法律边界。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寻衅滋事行为包括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混乱。这里的“公共场所”，当然包含城市道路、桥梁及周边开放区域。蝶湖桥路边虽然不是封闭的室内空间，但属于供不特定人通行的公共道路，两人戴头套、爬行、引导的异常举动，客观上会吸引围观、惊吓路人、影响通行，一旦被拍摄和传播，更会放大对社会心理秩序的冲击。警方将其定性为寻衅滋事，正是考量了行为本身的怪异性和不良社会影响，而不是单纯因为“有人觉得不适”。

同时，这起事件也让我们有必要厘清“性骚扰”与“寻衅滋事”的区别。民法典和妇女权益保障法明确禁止性骚扰，其核心要件是违背他人意愿、实施与性有关的骚扰行为。但在本案中，警方查明双方系共同策划、互相配合，不具备“违背孙某茹本人意愿”这一前提，因此不能认定为性骚扰。换句话说，法律保护的是真实的受害者，而非摆拍剧情中的“角色”。如果有人故意制造被侵害的假象，试图引发舆情关注，这不仅混淆了公众对真实风险的判断，也有可能触碰法律的另一条红线。当然，就本案而言，警方已以寻衅滋事统一处理，处罚的是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不涉及追究虚假陈述责任，但这并不代表未来的类似行为都能免于更重的法律责任。

通过这一区分，我希望传达一个信息：假如你在生活中真的遇到被尾随、被冒犯、被骚扰的情形，请务必果断保留证据——手机录像、向周边求助、记下时间地点、立刻报警或向场所管理方投诉。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对猥亵、寻衅滋事、侮辱等行为均有规定，只要你及时固定证据，执法机关就有路径介入保护你。把真实的求助与虚构的表演分开，才是对公共安全议题最好的呵护。

三、流量背后的法律责任：拍摄上传与转发都有红线

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色——拍摄并上传视频的路人，以及后来大量转发的网友。我看到很多人可能下意识觉得，遇见怪事随手拍下来发到网上，不过是“分享生活”，但法律对此其实设置了清晰的边界。

民法典明确规定，自然人享有肖像权，未经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即便是发生在公共场所，即便当事人正在进行可能不合宜的表演，拍摄者是否就能免责，并不能一言以蔽之。如果拍摄并公开的行为是为了展示特定公共环境或新闻报道，且使用方式合理，可能进入“合理使用”的讨论范围；但如果仅仅是出于猎奇、嘲讽、追求流量而广泛传播，并给当事人带来严重困扰或社会评价降低，就有侵权风险。何况，当一段视频被配上带有误导性的文字（如“地铁站遭爬行冒犯”）传播后，引发的负面情绪和错误认知，还可能触及网络安全法、《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等规范，涉及传播不实信息、扰乱网络秩序的问题。

这一点对普通网民同样有意义：手指滑过屏幕时，看到来源不明、事实不清的“惊悚画面”，多停一秒辨别，少一次随手转发，就是在参与建设更健康的网络公共空间。这不叫冷漠，而叫负责任的热心。

四、跳出个案看公共安全焦虑与理性讨论

事件之所以翻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精准刺中了很多人，尤其是女性对公共空间安全的隐忧。我看到，那种“在公共场所突然遭遇怪异行为”的恐惧，是真实存在且值得被重视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把有限的社会关注和法治资源，用在保护真正处于风险中的人身上，而不是被虚构或夸大的情节消耗。

法律能做的，是划定一道明确的底线：任何人不得以“寻求刺激”“创作表演”“流量实验”为由，扰乱公共秩序、侵占他人安全感。治安管理处罚法对寻衅滋事的惩处，民法典对人格尊严的保护，妇女权益保障法对性骚扰的禁令，共同构成了一张公共空间的行为规范网。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遭遇真实侵害时，不沉默、不自责，依法维权；在看到网络信息时，不急躁、不盲从，多问一句“这是完整的事实吗”；在讨论公共话题时，就事论事，不对当事人进行人肉搜索、人身攻击或贴地域化标签。理性与善意，永远不会稀释对弱者的保护，反而会让正义的呼声更有力量。

五、写在最后：让法律成为公共空间的稳定锚

如果要说这起“蝶湖桥爬行事件”留给我们最深的一课，那大概是：自由从来不是无拘无束的任性，而是在不妨碍他人、不破坏秩序的前提下绽放。公共道路不是私人的拍摄影棚，网络空间也不是法外之地。我看到，当一场闹剧被剥离了虚饰的剧情，剩下的核心事实依然能给我们清晰的法律指引——扰乱公共秩序必被追责，虚构受害将贻害真正的维权，随手传播未经核实的内容极易伤人并自陷风险。

作为普通人，我们可以从这件事里收获一些可复用的行动指南：在公共场所遇到突发异常，先判断自身是否安全，再有意识保留证据，必要时求助警方；刷到离奇视频时，看看有无权威信源，不急于表达极端情绪；如果对公共安全有诉求，可依法向相关部门反映或参与理性的公共讨论。法律从来不排斥人们心头的热度，但它更珍视每一步都走在事实和善意中的坚定。愿我们都能在喧嚣中保有一份清醒，在互助中守住一份温度，让公共空间真正成为每个人都能安心行走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