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我记得那年腊月,郑州火车站广场上的西北风跟刮刀子似的,吹在脸上生疼。我那时候刚满二十二,在火车站当搬运工,每天扛着大包小包在站台上跑,一趟下来能挣个块儿八毛的。钱不多,但够我一个人活着。
我叫赵长河,老家在豫东农村,家里兄弟四个,我排行老三。大哥二哥都成了家,底下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家里那几亩薄田养不活这么多张嘴,我十八岁就出来讨生活了。砖窑里搬过砖,工地上筛过沙,后来经老乡介绍来了火车站扛包。这活儿虽然苦,但自由,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用看谁脸色。
那天是腊月十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腊月十九,是我娘的生日。我盘算着多扛几趟,攒够了钱给我娘买件棉袄寄回去。她那一身棉衣穿了快十年了,棉花都结成了硬块,一点暖气都不挡。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从广州开来那趟慢车进了站。那趟车人多,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车门一开,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片,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提着鸡笼的,啥样的都有。我守在出站口等活,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把脖子上那条露了棉絮的围巾又紧了紧,跺着脚哈着白气。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出站口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领子上别着一枚胸针,在昏黄的路灯下闪了一下。她身边放着两只大皮箱,脚边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些水果和点心。她站在那里,神情焦急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等车。但那个时间点,广场上的三轮车都被人抢光了,出租车更是稀罕物件,偶尔经过一辆,也被眼尖手快的人拦走了。
我本来没打算接这趟活——两个皮箱子看着不大,但那种皮箱本身就有分量,扛着走不了多远。但就在我转身准备去站台接下一趟车的时候,我瞥见人群里有两个男人正往她那边凑。那俩人我从进站口那边就注意到了,一直在广场上晃悠,不像接人的,也不像坐车的,眼睛专盯着落单旅客的行李。其中一个已经靠到了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飘来飘去。
我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在火车站天天都有,按说我早该见怪不怪了,但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在跟前被人偷了东西,我做不到。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拎起扁担和绳子走了过去。
“大姐,要帮忙搬行李不?”我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也难怪,那年头火车站多乱啊,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小伙子要帮你搬行李,谁都会多留个心眼。我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说:“大姐,你看看你右后方,那俩人盯你半天了。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东西不安全,你要信得过我,我帮你把行李搬到前面大街上去,那边好叫车。”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人正假装低头系鞋带,但眼神却往这边瞟。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和肩膀上搭着的绳子,大概判断出我真是车站扛包的,不是坏人。她点了点头,说麻烦你了小兄弟。
我把两只皮箱用绳子扎好,挂在扁担两头,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拎起那个网兜。站起来的时候扁担嘎吱一声弯了下去,份量不轻。我掂了掂,少说也有百十来斤。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穿过广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俩人还在原地站着,目送我们走远,大概是觉得这块到嘴的肥肉被半路截了胡,心里不痛快。
到了前面大街上,我把箱子放下来,跟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拦车。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在路边站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帮她把行李搬上了车。她坐进后座之后摇下车窗,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我,我扫了一眼,是好几张十块的。我赶紧摆手说大姐太多了,就几步路的功夫,给个一两块就够。她没接我的话茬,把钱塞到我手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让我看,里面是一叠红红绿绿的证件和票据。她说小兄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我今晚有个急事要去处理,但我今晚刚下火车,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实在是分不开身。这信封里是几份很重要的文件和票据,你能不能帮我去我亲戚家跑一趟,把东西送到。地址在经八路那边,具体门牌我写在信封背面了。送完之后你再来我家,我另有重谢。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郑州市顺昌商贸公司,总经理,周玉兰”,又把家里的地址写在了名片的背面。
“今晚?”我愣了一下,“大姐,我下班得八点多了。”
“就今晚。”她的语气很坚决,“这文件人家明天就要用,耽搁不得。”
我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她。路灯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几条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的气质跟火车站那些风尘仆仆的旅客完全不一样。她嘴唇有点干裂,眼角带着疲惫,但腰背挺得很直,那种挺直不是装出来的,是长期掌事的人才会有的姿态。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不放心的审视,就是很笃定地看着我,好像她已经在心里做完了所有的判断,认定了我这个人可以托付。
“行。”我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我下班就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有。她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跟我每天在站台上看到的那一双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截然不同。但她拍我肩膀的力道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一股子跟她的呢子大衣和名片不太搭的爽利劲儿。她说去吧,注意安全。
她说完这句话,摇上车窗,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汇入了远处马路上的车流中。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她用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笔锋带着一种她那个年代做生意的女人特有的刚劲。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扛麻袋时沾的麻线丝,把信封小心地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扣上了扣子。那几张十块钱的钞票还卷在我手心,汗津津的,被我攥得有些发潮。我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块钱,够我扛一个星期的包了。我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八点一刻,我从火车站出来,棉袄上还沾着站台上煤灰和行李袋上蹭下来的脏印子。我把扁担寄存在工友老黄那里,借了他的自行车。老黄那辆车是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链条松得每蹬一圈就嘎吱嘎吱地叫唤,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似的。我把牛皮纸信封在棉袄内侧口袋里又摸了摸,确认它还在,然后跨上车座,顶着西北风往经八路方向骑。
经八路在老城区,沿街两排法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街遮严实,但到了冬天就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我按着信封背面写的门牌号找到了地方,是一栋灰砖老楼,外墙的水泥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三楼左手边那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敲了两下,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灰色毛衣,袖子口上脱了线。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这身打扮跟平时来送文件的人差距太大了。
“你是?”
“周玉兰周经理让我来送东西的。”我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他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两页,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把文件装回去,把信封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我以为他是在核对文件内容,但他忽然问了我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被他问得一愣,“我不认识她,我就是个在火车站扛包的。她今天下午下火车,我看她一个人拿那么多行李不方便,帮她搬了一下。她说有急事分不开身,让我帮忙跑个腿。”
瘦高男人摘下眼镜,用毛衣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警惕和打量,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安静的楼道里,倒像是砸在了我心头。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帮的是谁?”
“知道,周经理,名片上写了,顺昌商贸的。”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过来人对后来者才会有的、包含着某种无奈和感慨的表情。他说周玉兰,郑州城最早一批自己开公司做生意的女人。多少男人在她面前都矮三分。她手下管着一百多号人,顺昌商贸最红火的时候,整个郑州的日用百货批发有一半都从她手里过。人家背地里都叫她“周铁腕”,说她手腕硬,心肠更硬。可就是这个铁腕的女人,半年前查出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公司的事交给了她弟弟,结果那小子是个扶不上墙的,账面上的钱被他挪走了一大半,客户跑了,供应商堵门,公司都快被他掏空了。周玉兰之前一直在外地治病,今天刚回来,谁都没告诉。
他把信封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他把打火机凑过来给我点着。我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得我咳了两声。
“她在火车站碰见你,大概也是缘分。一般人看到她那种穿呢子大衣开公司的女人,不是敬而远之就是另有所图。你倒好,帮她搬箱子,帮她跑腿,还不知道她是谁。”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今晚不是还要去她家吗?去吧,到了之后什么也别说,就听她吩咐。她现在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你这种素不相识反而最干净。”
我下了楼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西北风又灌过来,但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锅开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胃癌,公司被掏空,唯一的亲人背叛了她。她下午坐在出租车后座摇下车窗冲我笑那一下的时候,身体里正带着一颗肿瘤。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脚底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重新跨上那辆嘎吱作响的破自行车,往名片背面写的那个地址骑过去。一路上老黄的破链条掉了两次,我蹲在路灯下面上了两次链子,手指冻得发僵,机油抹了一手黑,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骑快点,再快点。
周玉兰的家在城北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里,院子不大,铁栅栏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推开铁门走进去,敲了敲正门的木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她一直坐在门后面等着。
周玉兰站在门内,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罩衫,脚上穿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她比下午在火车站的时候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卸了妆之后脸上的纹路深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没有病人常有的那种灰蒙蒙的东西。那双眼睛看到我的时候,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一个比下午更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没有被任何商业礼仪修饰过的笑容。
“你还真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屋,“进来吧,外面冷。”
我进了屋,还没来得及开口汇报文件已经安全送达,她就指了指客厅里的几个大纸箱说,帮我把这些东西搬进车里。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客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纸箱子,有的封着胶带,有的还敞着口,箱子里装着相框、书籍、和一些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摆件。茶几上摊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打包的杂物,一盆君子兰被移到了鞋柜旁边,叶子有些发黄,但还倔强地绿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气息。我二话没说,抱起一个箱子往外走,来来回回搬了不知道多少趟,到最后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她的车停在院子里,是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我把箱子一个一个地搬进后备箱和后座,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站在院子里看我搬东西,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在寒风里迅速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等我搬完最后一个箱子,她把那杯水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下午那个更厚。她说这是今晚的工钱。
我没有接。我把沾满灰尘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搬这些东西,是要去哪?”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热水微微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轻轻皱了皱眉,但她没有缩手。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我搬进车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沉默了一会儿。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把月光切成了一地碎银子。她的侧脸在月光和客厅灯光交界的明暗线上,眼角的细纹像是刻上去的版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闪,坦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
“搬家。这个房子卖了,给公司还债。债还完了,我就去医院。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有六成,六成够了,我做生意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六成对我来说足够了。”她把那个信封又往我面前递了递,见我还是不接,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没死呢。”
我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个信封,而是把它推了回去。我说我不要钱。你要是信得过我,你住院之后,我每天下了班来帮你喂猫看院子。你那棵石榴树也得有人浇水,你不浇水它春天怎么发芽。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却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手里的信封慢慢折好塞进了口袋里,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力道很重,像是在签一份极其重要的合同。她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头发,转过身去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让寒风都变得不那么刺骨的话。
“等石榴发芽的时候,你来接我出院。”
那年冬天特别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周玉兰住进了省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在七楼,窗户对着院子里的两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我每天下了班就骑老黄那辆破自行车往医院跑,车链子掉了无数次,后来我索性在车座底下别了一把钳子,掉链子的时候就蹲在路边上链子,上好了继续骑。
病房里总是飘着一股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气味,窗台上我放了一盆从她家里搬来的君子兰,护士说植物能净化空气,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每次去都给它浇点水,叶子倒是比搬来的时候绿了些。周玉兰做了一次大手术,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白得像一张纸。麻药退了之后她疼得满头是汗,但她从来不喊疼,只是咬着嘴唇把枕头攥得紧紧的。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跟我小声说,你这个姨真能忍,同病房的别的病人疼得整夜整夜地叫唤,就她一声不吭。我说她不是我姨,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没再问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去得晚了些,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她正靠在枕头上看一本账本。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纸页上,她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算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柔和了一瞬,然后马上把账本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
“医生说了要静养,不能操劳。”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我托房东大娘帮忙熬的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房东大娘说这东西养胃,比医院食堂的稀饭强。她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地端起保温桶,一勺一勺地把粥喝完了。喝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一下,看着勺子里那颗红枣,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以前应酬多,天天大鱼大肉,把胃吃坏了。现在一碗小米粥,倒觉得比什么都香。”
手术后的化疗更遭罪。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每天早上枕头上都是一层碎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秃斑,什么话都没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递给我,说剪了吧。我接过剪刀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的头发以前多好啊,乌黑浓密的,散下来能披到肩上。我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她等得不耐烦了,从我手里夺过剪刀,对着镜子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把剩下的头发全绞了。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跟谁赌气。绞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秃秃的脑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说难看是难看了点,但省洗发水。
开春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渐渐有了起色。医生说手术切得干净,化疗的效果也不错,肿瘤没有扩散的迹象。她能下床走动了,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溜达,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再走回来,一趟下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每天都要多走一个来回。我去看她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减少到隔天一次,因为她嫌我烦,说我又不是你亲儿子,你天天往这儿跑不累吗。她嘴上这么说,但每次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睛总会在第一时间朝门口望过来,那种期待是藏不住的,怎么藏都藏不住。
石榴树发芽那天,我特意骑车去了一趟她的院子。那棵老石榴熬过了一整个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终于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芽尖,小得像米粒,在春风里颤颤巍巍地探着头。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骑车去了医院,告诉她石榴发芽了。她正坐在病床上叠衣服,听我说完,手停了下来,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很久。住院部楼下也有一棵石榴树,但还没发芽,枝杈还是光秃秃的。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出院那天是三月底,春风和煦,阳光暖暖地铺在医院门口的水泥路上。她的头发还没完全长出来,稀稀拉拉的,她戴了一顶浅灰色的线帽,是隔壁病房一个老太太帮她织的,帽顶上缀着一颗毛线球。她出院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她那个弟弟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带着几个人堵在了医院门口,保安拦都拦不住。我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他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下面,看到周玉兰就开始嚷嚷,说姐你怎么能这样,公司的事还没完,你不能撒手不管。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帮腔,说周经理你弟弟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能把烂摊子扔给他一个人扛。
周玉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背上还贴着出院时刚拔掉留置针的胶布。她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嚷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等他们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在铁板上的。她说周建军你听好了,爸留下的公司,我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把它掏空,是你没本事。你把它卖了还债,是你最后的体面。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弟弟,你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你也别来找我,我就当周家没有你这个人。
她说完抬起手,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周建军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被周玉兰身边那股冷冽的气场噎了回去。围观的人自动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阳光照在周玉兰浅灰色的线帽上,那颗毛线球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着。
我把她送回了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些,绿得鲜亮。她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脸。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公司没了就没了吧,人还在就行。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她的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骑车去附近的菜市场赶在收摊前买了点瘦肉和新鲜的小油菜,又买了一袋面粉。回来之后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揉面,我哪会揉面,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袖口上沾满了面疙瘩,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把我推开,自己卷起袖子接过了面盆。她的手腕还很细,揉面的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但她的神情是专注的,是在很认真地对待这一团面。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手擀面,面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热气蒸得她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她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然后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说这半年在医院,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回家吃一碗热汤面。我说那你现在梦想成真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帮她把她那些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客厅里还堆着出院之前没来得及搬完的纸箱,我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地拆,把相框、书籍和那些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摆件一样一样地摆回原位。拆到其中一个箱子的时候,我从里面翻出来一本老相册。相册的封皮是棕色的皮革,边角磨得发白。我随手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石榴树前笑得眉眼弯弯,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65年夏,石榴结果。
我把相册拿过去给她看。她接过来,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都很年轻,穿着那个年代最时髦的中山装和列宁服,并肩站在一栋老式厂房前面。男人的眉眼和我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我正想问她这人是谁,她指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是你爸。”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赵长河,你以为我那天在火车站,真是随便拉了一个人?”
我手里的相册差点掉在地上。相册的边角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窗外起风了,石榴树的枝条刮过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
周玉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相册捡起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她把相册重新翻到那张合影那一页,手指点在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叫赵志国,是你亲生父亲。”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她在说的这件事,她已经独自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我跟他相识的时候才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刚分配到纺织厂当技术员。顺昌商贸最开始不叫顺昌商贸,叫志兰纺织配件经营部,是我跟他一起开的。志是赵志国的志,兰是周玉兰的兰。”
我跌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赵志国。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念到舌头都发麻了。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陌生,却又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了我胸口上,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养父母从来没有瞒过我这件事,他们在我懂事之后就跟我说了实话,说我是从郑州一个远房亲戚那里抱来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对方只是说这孩子命苦,求他们好好养。养父母对我很好,视如己出,供我吃穿供我读书,我在那个家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但关于亲生父母的一切,始终像是一团雾,罩在我生命的来处,看不清也摸不着。而现在,周玉兰把那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告诉我那团雾里有一个人,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曾经站在石榴树下抱着猫笑的年轻人。
“他后来去哪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中山装,挺直的鼻梁,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带着一种二十多岁的青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走了。”周玉兰把相册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她刚出院不久,坐了这么久的手术和化疗,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后背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截,“八二年走的。他老家是豫东农村的,你是他托人送回去的,送到他一个远房亲戚那里。临走前他跟我说,如果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就去找他。我说好。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走之后我才发现怀孕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那时候一个没结婚的女人怀了孩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我在医院里只抱了他一天,第二天就让我一个远房表姐抱走了。表姐说会给他找个好人家,那户人家姓赵,也在豫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很快咬住了,把那股颤抖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孩子,就是你。你抱走的那天,我在医院的窗户后面偷偷看着。你裹在一条红色碎花的襁褓里,那是你爸走之前买的最后一样东西。你表姨抱着你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蹲在窗户底下,哭到差点断了气。”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个口子,像是一块被压了太久太久的冰面,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我只记得我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我的脑海里像是有人同时打开了十几台收音机,调到不同的频道,嗡嗡嗡地响成一片。我叫了二十多年“娘”的那个女人,她在油灯下给我缝裤子的样子,她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等我回家的样子,她用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摸我额头试体温的样子,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闪过。她们养了我二十多年,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自己吃糠咽菜,从没抱怨过一句。她们就是我的父母,永远都是。可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被胃癌切掉三分之二个胃、被亲弟弟背叛掏空家产、在火车站拉住一个陌生搬运工的女人,她是我亲妈。
“那年我在火车站,一眼就认出你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经签过几百万的合同,曾经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得无路可退,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两只疲惫的鸟,“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太像了,尤其是眉眼。我不可能认错。这些年我偷偷找过你很多次,托人打听,拐弯抹角地问。后来我找到了你表姨,我才知道你就在郑州。我不敢去找你,怕吓着你,怕你觉得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母图你什么。我就想着,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你过得好就行。那天我下火车,本来是打算放完行李就去你平时揽活的站台找你的,没想到你先过来帮我搬行李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苦涩的笑。“你帮我搬行李的时候,我心里跟刀割一样。老天爷对我太狠了,走了几十年弯路,最后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娘俩推到一块。”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石英钟的秒针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太阳穴上。院子里的风声停了,石榴树的枝条不再敲打玻璃窗,整个世界都在等我说一句话。我该叫她什么?周经理?周姨?还是那个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叫出口的字?我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一只手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不是不想叫,是不知道怎么叫。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重了,重到我不敢随随便便地说出口,怕一说出口,就会伤到那些养了我二十多年的人。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挣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手掌悬在我脸颊旁边,大概是想要抚摸我的脸,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她垂下眼睑,把那只手缩回了身侧,手指在衣角上蹭了一下。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慌张,跟火车站那个当机立断拉人办事的女经理判若两人。
“你不用叫我妈。”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这辈子还能坐在你对面,把这件事亲口告诉你,我已经知足了。我不求你认我,也不图你养老送终。你该孝顺你的养父母,是他们把你养大的。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你也有权利知道,你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她转过身去,走到石榴树的那个窗台前面,把那盆叶子有些发黄的君子兰转了个方向,让它的叶尖对着屋里最暖的那片灯光。
月光照在她浅灰色的线帽上,那颗毛线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更瘦更窄。这个在郑州商界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卸下所有铠甲之后,她只是一个害怕被拒绝的普通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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