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林晓,在上海一所高校读博,研究植物学。查出毛病那年她刚满三十岁,毕业论文写了一半,胃疼了快三个月,校医院开过胃药没管用,最后去大医院做了胃镜。拿到病理报告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医生指着片子说胃部有恶性肿瘤,三期,建议立刻住院化疗。林晓站在医院走廊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没说两句,她妈在那头就哭了。她自己没哭,挂了电话在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没人注意她。她站起来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去门诊办了住院手续。
化疗从春天开始,到秋天结束,前后二十五个疗程。头发掉光了又长了一点,长了又掉,最后干脆剃了个光头。她从镜子里面看自己,脸比以前宽了一圈,是打激素打的。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护士换着地方扎,有的血管已经扎不进去了。每次化疗完她得在床上躺三天,恶心呕吐,什么也吃不下,靠打营养针撑着。同病房的病友换了好几茬,有的人治着治着就再也没回来。林晓看着空出来的床位不说话,她妈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掉了一地。
到年底做了复查,结果出来以后主治医生表情不太好,说化疗对肿瘤的控制不理想,病灶没有明显缩小,建议考虑新的治疗方案。林晓问什么方案,医生说美国那边有一种靶向药新上市,针对你这种分型有数据支持的,但国内还没引进,去那边治的话费用很高,你得考虑好。林晓问了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你最好准备一百万左右。
林晓回家跟她妈商量,她妈说治,砸锅卖铁也治。林晓爸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就走了,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攒了半辈子的钱都在银行存着,本来是想给她买房当首付的。那天晚上她妈把存折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九十六万,你全带上,不够妈再想办法。林晓看着那本存折,上面每一笔钱的数字她都认识,是她妈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多年会计的工资,一年一年攒下来的。她没接,说妈这钱你给我留着,我不去了。她妈把存折往她手里一塞说你不去我就拿去扔了。
林晓通过医院联系了美国那边的一家医院,办签证买机票,她妈要跟着去被她拦住了,说妈你去了语言不通还得照顾我,我一个人能行。她妈在机场送她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做的茶叶蛋和几包榨菜,说那边吃的不合胃口你带点。林晓把塑料袋塞进背包,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栏杆外面朝她挥手,她没有回头,走进去之后眼泪掉了下来。
到了美国那边的医院,医生重新给她做了一轮检查,抽血拍片子问诊,前后折腾了将近两个礼拜,然后说建议先做靶向药治疗,一个疗程费用六万多人民币,要做三个疗程观察效果。林晓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每天打车去医院,美国的出租车不便宜,她为了省着花钱,后来改成走路来回,单程大概四十分钟。靶向药吃了以后副作用跟化疗不太一样,她身上起了红疹子,晚上痒得睡不着,白天没力气,走路的时候腿像灌了铅。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数钱,算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旅馆的房费、打车费、药费,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她只在超市买打折的面包和牛奶,自己用电热水壶煮鸡蛋,茶叶蛋舍不得吃,留到想吃中餐的时候才拿出来一个解馋。
两个半月做了两轮检查,美国医生拿着报告单跟她说效果不明显,肿瘤标志物的数值没有降到预期的水平,建议再换一种方案试试。林晓问新的方案多少钱,医生说保守估计还要再准备五十万。她看着手机银行里余额那行数字,九十六万已经花得只剩不到三万块了。她坐在诊室外面走廊的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安静地坐了很久,旁边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那天晚上她给国内的医生发了一条微信,把美国的检查结果翻译了一遍,问大夫您帮我看看还有别的办法吗。国内的医生第二天早上回了她,说小林你回来吧,把美国的报告带上,我们这边再重新做个全面评估,别轻信外国的方案,我们自己的医院也有新办法。林晓看完这条信息,当天就买了回国的机票。她退掉旅馆房间的时候房东多收了她一天的房费,她站在前台没有争,把现金数清楚了递过去,拎着行李箱走出旅馆,坐地铁去了机场,一路上她没有看窗外的风景,低头把那个记着开销的本子一页一页翻完了,最后一页写着余额还剩下两千七百块。她把本子合上装进书包里,系紧了书包口,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回到上海以后她直接去了原来的医院,把她所有的检查报告和在美国治病的材料交给主治医生。医生看了两天,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小林你这几个月在美国做的靶向治疗,其实咱们国内已经有两个类似病人在用,效果有好有坏。但是我要跟你说一个事情,你走之前我们这边重新做了病理分型,结果出来了,你那个肿瘤的基因突变情况跟当初初步判断的不一样,按新的结果来看,你之前那二十五次化疗的用药方向有偏差。她又说了一句更重要的话,她说从最新的检查结果分析,你现在的病灶活性比化疗前降低了一些,虽然不算明显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扩散。换句话说,你之前受的苦没有完全白费,只是我们走了一点弯路。
林晓听完这句话,手里攥着那本记录开销的旧本子,纸张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声,最后问了一句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医生说现在换新方案,用一种最近刚审批通过的国产药,效果跟进口的差不多,但价格便宜一大截,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说完把新的治疗方案推到她面前。
林晓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上的药品名称和剂量安排,她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但好像每一行都读不太懂。她想起美国那个小旅馆早上六点的闹钟,想起超市打折面包架前站了很长时间挑选哪一个更便宜的每一个早晨,想起机场安检口她妈站在栏杆后面挥手,想起化疗床上天花板那条裂缝,想起二十五个疗程里她从来没有真正哭出来过。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速度很快,快到她还没抓住就已经滑走了。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方案单的边角,纸张的光滑触感从指腹传到心里,然后她点了点头,说我治。
这次新的治疗方案见效比预想的快。吃了两个月国产新药以后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你暂时可以不用住院了,定期来复查就行。林晓走出医院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本子的折角,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手放在上面,隔着衣料感受那本旧笔记本的温度。她在街边长椅坐了下来,看着车来车往,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婴儿车,每个人都往前走。她把椅子上的落叶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九十六万没了,二十五次化疗熬过来了,飞机飞了十二个小时到美国又飞了十二个小时回来,她绕着地球跑了一大圈。但她没哭,一次也没哭。家里饭桌上,她妈端出一碗她最爱喝的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飘着油花和香菜,热汽往上冒。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是家里那个味道。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什么也没问。她喝完一碗,把碗放下说妈,汤好喝。她妈站起来拿起空碗去厨房盛第二碗,背对着她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林晓装作没看见。窗户外头天光正亮,楼下车铃叮叮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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