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毕业，赛道正在被重新定义

今年夏天，我师弟从上海某985博士毕业。离校前一周，他请我吃了顿饭，说准备回老家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老家省会的检察院，考上了。

我说恭喜啊。

他笑了笑，说，"三年前刚读博的时候，打死我都想不到自己会去考公务员。那时候我跟自己说，读博就是为搞学术，不进高校当老师那我不白读了？"

他顿了一下，说，"现在想想，那会儿是真年轻。"

十一万人抢三万多个坑

2025年，全国博士毕业生第一次突破了十一万。具体数字是11.29万。而一年前，这个数字还停在9.72万。

一年之间多了一万五千多个博士。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招收博士生20.16万人，在学博士生75.36万人。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年，每年毕业的博士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而高校能提供的教学科研岗呢？有学者估算过，全国高校每年也就3.5万个左右，还包括辅导员和行政后勤。

十一万人抢三万多岗位，表面看是三个人抢一个。但现实远比这残酷——还得算上前一年没找到工作的博士、刚出站的博士后、还有从国外回来的海归博士。

杭州一所普通二本，去年招三个讲师，收了150多份简历。人事处老师直接说，光985的博士就筛出来八十多个。

我有个朋友在武汉某211读的化学博士，发了三篇文章，其中一篇还发在还不错的期刊上。去年秋招她投了十几所高校，公办二本、偏远省份的一本，统统投了一遍。最后只收到了两封邮件回复，措辞几乎一模一样："感谢关注，但今年名额有限，祝您前程似锦。"

她后来跟我说，最难受的不是被拒绝，是连拒绝都懒得拒绝的那些学校——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连个泡都不冒。

"我读博期间几乎没休过假，大年三十还在实验室改论文。结果毕业了连面试的机会都拿不到，就感觉那四年像白过了一样。"

苏州中学的教师名单

2025年初，江苏苏州中学发布了一份教师录用名单，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图片引用网络

十三个新老师里，八个是博士，而且一个师范专业出身都没有。清华六个，北大四个，剩下的来自复旦和南大。

这不是什么普通中学，这是苏州最好的高中之一。换句话说，博士进中学已经不是个别现象了。

何清，同济大学海洋科学专业的博士，2025年冬天在上海的师资招聘会上投了几所市重点高中，应聘地理老师。招聘老师看了一眼简历，问了句"确定要来中学"，她说确定，对方就没再多问，直接安排了试讲。

她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说自己一共投了六所本科院校，连面试通知都没收到过一封。反倒是在中学这条线上，至少有人愿意坐下来听听她讲课。

"我同门师兄早我两年毕业，去了一个二本师范院校当老师，当时还觉得一般般。结果今年他跟我说，他那所学校去年招人的标准还是'一篇一区就能进面试'，今年变成'两篇一区加一个省级项目'。他说，自己要是今年毕业，连母校都进不去。"

长沙雅礼中学有两名博士教师，一个清华的，一个北大的。2025年春天，北大博士马驰川带着学生参加青少年人工智能大赛，拿了奖。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了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在北大读了六年，最后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是教中学生。不是每个人都要做科学家。"

法院里的法学博士

法学博士的情况更尴尬。

高校不好进，律所也不待见——红圈所的合伙人说得直白："我宁愿招硕士，年轻、能熬夜、便宜，博士来了还得多给钱，干的活儿一样。"

2025年，湖北省高院一次性放了十个岗位招法学博士，全部安排去审判业务岗。两百多个人报名，全是"五院四系"毕业的，最后只录了六个人。

有法学院老师算过一笔账：博士进法院，定级直接比硕士高一档，入额年限还能少两年。在体制内，两年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解释。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一个2024年毕业的法学博士，通过选调回了老家省会的法院。他跟一个学弟吃饭时开玩笑说："以前觉得去法院是'兜底'，现在觉得能兜住就不错了。我同班同学里，还有三个人在做博后，博后出站能不能找到工作都是未知数。"

博后从"深造"变成"试用期"

博后这个身份现在也有点变了味道。

以前做博后是为了"深造"——博士毕业了，还想在学术上再上一个台阶，就去做一站博后。现在呢？博后变成了"入场券"。

你不做博后，连高校的门都摸不着。

余翠琳，2025年7月从中山大学博士毕业，当月就进了中山大学电子与通信工程学院做博后。她跟我说，自己从博三开始投简历，一共投了二十多所学校，只有一个民办本科给了面试机会，面完了还被放鸽子，说名额冻结了。

"我不做博后能怎么办？去企业？我学的这个方向对口的企业要么在北京要么在深圳，房价我看了直接劝退。回老家？老家根本没有对口岗位。"

师资博后这两年特别火。高校精明得很——招十个博后进来，两年考核期，能留下三四个算不错了，剩下的直接走人。既不用给编制，也不用承担任何成本。

一位211高校人事处的人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师资博后说白了就是有淘汰机制的试用期。但你知道吗，哪怕我们写清楚了'淘汰率百分之六七十'，报名的人还是挤破头。因为不进站，连被淘汰的资格都没有。"

我认识一个在南京某985做博后的生物学博士，他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办公桌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篇一区，一个面上，然后回家。"

便签是上一任博后留下来的。他出站后没留下，去了杭州一个生物公司，工资倒是翻了一倍，但再也没发过论文。

那张便签他一直没有撕。

不要只盯着高校这一条路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有超过一半的博士毕业生去了非高等教育单位。

什么叫非高等教育单位？中学、法院、国企、选调生、企业研发中心，甚至有人去了街道办。

说实话，这些出路放在十年前，博士毕业生大概率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去中学教书的博士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每天备课、上课、改作业，有时候站在讲台上讲化学方程式，底下的学生哇一声说'老师好厉害'，我就想起读博那几年在实验室一个人熬到深夜的日子。那些日子没有白费，至少现在站在讲台上，我肚子里有东西。"

法学博士去了法院，每天翻卷宗、写判决书，跟当事人打交道。他说学校里学的理论终于有了落地的感觉，"比写那些永远没人引用的论文踏实多了"。

做博后的人还在等——等论文接收，等项目立项，等出站考核通过，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编制。但他也说，"至少现在我还在路上。"

博士扩招不会停。2025年招了20.16万博士新生，在学的有75万。接下来几年，每年毕业的博士只会多不会少。

而高校能提供的岗位就那么点，扩不了。

对正在读博的人，或者准备读博的人来说，可能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到底为什么读博？

如果是为了进高校当老师，那就早做打算，文章发足，关系铺好，同时准备好Plan B、C、D。如果只是为了"大家都读我也读"，那这笔账可能要重新算一算。

博士文凭已经从"精英教育的终点"变成了"职业竞争的起点"。

起点挺好的，只是很多人还没意识到——起点之后的路，得自己重新画。没有现成的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