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玉珍,今年五十四岁,结婚二十八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这个决定是我和丈夫陈建国共同做出的,我们称之为“丁克”——在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丁克的年代,我们就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很简单:我们不想要。建国说,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为了孩子活着的父母,一辈子围着孩子转,把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生活全都牺牲掉了。他说他不想那样活。我说我也是。我们想好好地过二人世界,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被任何人绑住。
这个决定让我们付出了代价。双方父母都不同意,我妈更是哭了好几场,说我是不孝女,说老陈家要绝后了。建国的母亲更直接,逢人就说是我的问题,说我不能生。我没解释,也不想解释。日子是我们自己的,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二十八年的婚姻,我和建国过得很好。我们都是中学老师,有共同的假期,共同的爱好。暑假去西藏,寒假去海南,平时周末爬山、钓鱼、看电影。朋友们都羡慕我们,说我们是神仙眷侣。我也觉得我们是。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然后手拉着手一起离开。
但命运不按剧本走。
建国是去年秋天走的。突发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赶到医院,看到他被白布盖着,掀开一角,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哭,或者说我哭不出来。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之后的几个月,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起床、吃饭、上班、睡觉。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在时的样子——他的拖鞋还在门口,他的茶杯还在茶几上,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我舍不得动,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还没有走远。
寒假的时候,学校的同事们都劝我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散散心。我想来想去,决定回娘家。我娘家在隔壁省的县城,开车四个小时。我妈今年八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跟我弟弟一家住在一起。我想回去陪陪她,也让自己换个环境,不至于每天都陷在失去建国的悲伤里出不来。
出发之前我给我弟打了电话。我弟叫宋玉林,比我小三岁,在县城的自来水公司上班。他听说我要回来,很高兴,说妈天天念叨你,你回来住几天正好。我说好,麻烦你们了。他说姐你说什么呢,这是你家。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我和建国以前常走的那条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看了一眼——那里空空的,没有人在副驾上帮我看着导航,没有人在我犯困的时候跟我说话,没有人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嘴边。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靠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到了娘家,我妈在门口等我。她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瘦了。”然后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像小时候那样。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风湿已经变形了,但握着我手的力道还是那么大。
我弟媳叫刘巧云,在超市做收银员,是个话不多的女人。她给我倒了杯茶,说姐你坐,饭马上就好。我侄子宋小宝——大名宋浩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姑姑”,又缩回去了。小宝今年十七岁,读高二,正是最叛逆的年纪,瘦高个,满脸青春痘,见人爱答不理的。
我在娘家住了下来。头两天还好,我妈拉着我问长问短,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我一五一十地回答,避开了关于建国的话题。她也默契地不提,只是偶尔叹口气,说“你命苦”。
到了第三天,气氛开始变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弟随口提了一句:“姐,你回来也好,正好帮我们参谋参谋小宝考大学的事。这小子成绩不行,整天就知道打游戏,我说他也不听。”
我说:“男孩子嘛,到这个年纪都贪玩,等他懂事了就好了。”
我弟哼了一声:“懂事?我看他是烂泥扶不上墙。”
小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怎么烂泥了?我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名你看不见?”
“进步十名也好意思说?你看看人家王叔家的孩子,年级前十名——”
“那你让王叔家的孩子给你当儿子啊!”
“你——”
“行了行了,”我弟媳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我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我弟在阳台上跟我妈小声说话:“……她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吧……”
我妈说:“你少说两句,你姐心里苦。”
“我知道她苦,可日子总得过啊。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也难受。”
我没听完,端着碗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地响着,我机械地洗着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我弟是为我好,但他不明白,有些伤不是靠“过日子”就能愈合的。
第四天,我弟媳的妹妹一家来做客。他们家有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我妈看着那个孩子,眼睛都亮了,拉着人家的手问长问短,还从柜子里翻出糖果来给她吃。
吃饭的时候,小女孩坐在我旁边,她妈妈让她叫我“宋奶奶”。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埋头吃饭。我妈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真可爱。”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弟媳赶紧岔开话题,说起超市打折的事。但我妈不依不饶,又说了一句:“玉珍啊,你说你当初要是生一个,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妈,”我弟说,“你提这个干嘛?”
“我提这个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了?”我妈的声音提高了,“我养了三个孩子,就她一个有本事考上大学当了老师,结果呢?一个孩子都没给我留下!我死了都没脸去见老宋家的祖宗!”
“妈!”我弟的声音也高了,“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你看看她,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给她养老送终?你吗?你能管她一辈子吗?”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说:“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我弟在说我妈,我妈在哭,我弟媳在劝。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着建国。如果他还在,我们现在应该在计划寒假去哪儿旅行。也许是云南,也许是厦门,也许哪儿都不去,就窝在家里,他看书我看剧,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笑,然后继续各忙各的。那种平淡的幸福,现在想起来,珍贵得像梦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是我弟和我弟媳,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以为我还没醒。
“你昨天不该让妈说那些话的。”我弟媳说。
“我哪拦得住她?老太太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姐听到了心里肯定不好受。她刚没了丈夫,回来散心的,结果被妈这么说一顿,换谁受得了?”
“我知道,我等会儿去跟她道个歉。”
“道歉有什么用?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其实我觉得妈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姐现在一个人,以后怎么办?她没孩子,老了谁来管她?咱们倒是可以管,可咱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啊。”
“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就是说,当初她要是生一个,现在也不至于……”
“行了行了,别说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我不想听,不想去想那些问题。建国走了,我的世界已经塌了一半,我没有精力再去想“以后”的事。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很尴尬。我弟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我用别的话岔开了。我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冻住的冰。我匆匆扒了几口粥,说我出去走走。
县城的变化很大。我离开这里三十年了,当年的老街已经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楼房和宽阔的马路。我沿着河堤走,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河水很浅,露出干涸的河床,几只白色的鸟在浅滩上觅食。我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鸟,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是我弟打来的。他说姐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说不一定,你们先吃。他说好,那你注意安全。挂了电话,我继续沿着河堤走,一直走到了县城边上的一片农田。田里的麦苗刚刚露出地面,嫩绿嫩绿的,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眯着眼睛,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多。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小宝和一个同学站在楼下说话。小宝背对着我,没看到我。我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话,我的脚步一下子就钉在了原地。
“我姑姑回来了。”小宝对他同学说。
“就是你那个没孩子的姑姑?”同学问。
“嗯。”
“她来干嘛?”
“散心呗。我姑父死了,她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哦。那你姑姑也挺惨的,没孩子,老公又死了,以后老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住我们家呗。反正她迟早是要赖在我们家的。”
同学笑了:“那你家不就多了个吃闲饭的?”
“那不然呢?她没孩子,不靠我们家靠谁?我爸妈不好意思说,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她那些年丁克潇洒了,现在老了,还不是得回来拖累我们。我跟你说,我以后绝对不会找丁克的,这种人年轻的时候只顾自己爽,老了就给别人添麻烦。”
“你这话说的,她好歹是你姑姑。”
“是我姑姑没错,可她对我好过吗?从小到大,她给我买过几件衣服?带我出去玩过几次?过年给的红包还没我舅妈给的多。她心里只有她自己和我姑父,哪有我这个侄子?”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我站在那里,听着我的亲侄子用这样一种语气谈论我,谈论我的生活,谈论我的未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来,小宝小时候,我也抱过他、哄过他。他满月的时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他周岁的时候我买了一套银饰寄回来。每年过年我都给他压岁钱,虽然确实不多——我和建国的工资不高,又要还房贷,又要攒钱旅行,确实没有太多的余力。但我从来没想过,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只顾自己爽”的人,是一个“迟早要赖在他家”的累赘。
我没有走过去。我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区门口。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走着,走着,一直走到了县城的老街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但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小宝的话。
“她没孩子,不靠我们家靠谁?”
“她那些年丁克潇洒了,现在老了,还不是得回来拖累我们。”
拖累。他用的是“拖累”这个词。
我掏出手机,翻到建国的号码。他的号码我一直留着,没有删。我知道拨过去不会有应答,但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名字,看看他的头像——那是我们在黄山拍的合影,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像个孩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结了账,走出了面馆。
我没有回娘家。我去了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回省城的票。末班车是晚上七点半,还有四十分钟。我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手机响了,是我弟打来的。我接了。
“姐,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玉林,”我说,“我回省城了。”
“什么?你怎么突然走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学校还有点事要处理。”
“那你也不能不打声招呼就走啊,妈还等着你吃饭呢。”
“你跟妈说一声,就说我下次再回来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弟说:“姐,是不是妈昨天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你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就是嘴碎——”
“不是,”我说,“跟妈没关系。我真的有事。”
又是一阵沉默。我弟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候车室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闹不止,她低声哄着,拍着孩子的背。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大巴车来了。我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我看到了县城的标志性建筑——那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钟楼,楼顶的大钟已经坏了很多年,指针永远停在四点二十的位置上。我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经过那座钟楼,那时候它还好好地走着,每到整点就会敲响,声音浑厚悠长。
车子驶出了县城,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洒在地上的碎金子。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震得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和建国决定不要孩子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看着城市的夜景。他说:“玉珍,你想好了吗?一旦做了这个决定,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说:“我想好了。你呢?”他说:“我也想好了。只要你在,什么都好。”
我想起有一年暑假,我们去新疆旅行。在天山脚下,我们遇到了一对老夫妇,也是丁克,七十多岁了,开着房车环游中国。老太太笑着对我们说:“年轻人,好好享受吧。人生很短,别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对建国说:“我们以后也这样好不好?”他说:“好。”
我想起建国走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去学校,临走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我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他说“好”。然后他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那天的红烧鱼,我到现在都没吃到。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我靠着车窗,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想让旁边的乘客看到。我只是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上,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忽然明白了小宝为什么会那样想。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他的世界观还没有成形。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人的价值是由他能为别人提供什么来衡量的——我对他好,给他买东西,给他压岁钱,我就是好姑姑;我没做到这些,我就是自私的、不负责任的。他不知道,一个人的选择可以有很多种,幸福也可以有很多种。他没见过我和建国在一起的样子,没见过我们手牵手走在异乡的街头,没见过我们在清晨的阳光里相对而坐喝咖啡,没见过我们躺在草地上看云彩。他不知道,我们虽然没有孩子,但我们拥有彼此,拥有整个世界。
而现在,连这个世界也崩塌了。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我打车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玄关处那双建国的拖鞋还在原地。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他没看完的那本书——《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一百七十三页。我拿起那本书,翻开,看到他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马尔克斯真牛,一句话写尽一生。”
我把书贴在胸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我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想通,只是一种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的那种平静。
我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煎了一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牛奶。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完。建国以前总说我吃饭太快,对胃不好。今天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早饭,我去了学校。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老师在办公室里。我跟他们打了招呼,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一些作业本和学生期末考试的试卷,我翻了翻,开始批改。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变,好像生活还可以继续。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弟的电话。他的语气有些犹豫,说:“姐,小宝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的心紧了一下。“什么事?”
“他说他昨天在楼下跟同学说话,好像被你听到了。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替他跟你道歉。”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姐,他还是个孩子,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跟他计较,”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说:“玉林,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什么?你要卖房子?为什么?”
“我想换个小一点的房子,够我一个人住就行。剩下的钱存起来,以后养老用。”
“姐,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要不你还是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不用了,”我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姐——”
“玉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没有孩子这件事,我不后悔。嫁给建国,我也不后悔。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在他在的时候多陪陪他。以后的日子,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来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我弟说:“姐,你恨小宝吗?”
“不恨,”我说,“我只是有点难过。但我难过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正理解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照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很想跟建国说说话。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前给我发的:“我去买菜,晚上给你做红烧鱼。”我回了一个“好”字。这条消息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了。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微信。
下午,我去了一趟房产中介,咨询了卖房的事。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太好,但如果有合适的买家,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格。我说不急,慢慢来。
从房产中介出来,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有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我:“阿姨,要买花吗?”
我买了一束雏菊,黄色的,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我捧着花回到家,找了一个玻璃瓶插上,放在餐桌上。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让整个屋子都有了生气。
建国在的时候,我们也经常买花。他喜欢百合,我喜欢雏菊。我们常常为了买哪种花争论一番,最后总是两种都买。他把百合插在书房,我把雏菊插在客厅,各美其美。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束雏菊,忽然笑了。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淡,但它是真实的。
我决定了,不卖房子了。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建国的痕迹,他的书、他的茶杯、他的拖鞋、他的气息。如果我把房子卖了,就好像把他最后的存在也抹掉了。我要住在这里,住到老,住到死。我要让这间屋子一直保持着他在时的样子,就好像他只是出门去买菜了,随时都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条鱼,笑着说:“玉珍,我回来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有工作,有退休金,有这间装满回忆的房子。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可怜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替我操心。我选择了丁克,选择了没有孩子的人生,那我就自己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不需要谁来替我养老,也不需要谁来给我送终。
我一个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一个人。中间这几十年,有建国陪着我,已经足够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那束雏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我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一勺酱油。面煮好了,我端到餐桌上,一个人慢慢地吃。
面的味道还不错。建国教过我怎么做荷包蛋,要等水开了之后关小火,把鸡蛋贴着水面轻轻放下去,这样蛋白就不会散。我按照他教的方法做,做出来的荷包蛋圆圆整整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我吃着面,看着那束雏菊,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洞,而是充实。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了。这条路可能很难,可能会很孤独,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我知道,在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我。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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