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刚付完岳母50 万手术费,收到妻子离婚协议,我火速撤回转账,她傻眼

0
分享至

那天下午三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擦岳母吐过的污渍。她化疗后的反应越来越厉害,吃什么都往外翻,胆汁都能呕出来。我一手攥着抹布,另一只手划开微信,看到银行卡余额那条短信,五十万整,转出去了,心脏还是揪了一下。那是我卖了老家那套小房子凑出来的,挂中介挂了四个月,最后被压了三万块,我也认了。可就在我盯着那条扣款短信愣神的几秒钟里,妻子的微信头像跳上来,连着三条消息,我以为是问钱到没到账,点开一看,第一行就写着“离婚协议我起草好了,发你邮箱了”。

我先是笑了一下,那种莫名其妙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笑。抹布掉回地板上,脏水溅到我的拖鞋上,我也没管。我没回她消息,而是直接点开了邮箱。附件里头PDF的标题清清楚楚,“离婚协议书_陈默_苏晓雯”。我手指往下滑,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婚内共同财产,位于阳光花园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八零二室房产一套,归女方所有。男方补偿款另议。”另议,这俩字我盯着看了至少十秒。那房子是我爸妈掏空了养老金付的首付,婚后我跟苏晓雯一块还了七年贷款。她把房产归属直接写进协议里,甚至没跟我商量过一句。头嗡地一下,太阳穴跳得像有锤子在敲。

我没犹豫,直接把手机切回到银行APP。转账记录里那五十万赫然在列,收款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账户,备注写的是“岳母张桂芬手术费预缴”。我点了一下“撤销转账”的按钮,系统提示“是否确认撤回该笔交易”,我连呼吸都没换,直接点了确认。屏幕上转了一小圈,然后跳出一行绿字“转账已撤销,金额将退回原账户”。做完这件事,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重新捡起那块抹布,继续擦岳母吐出来的那滩黄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大到盖过了窗外马路上的车流。

厨房里还在炖着岳母点名要喝的鲫鱼汤,是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的活鱼,卖鱼的老张帮我杀好了,我回来又刮了一遍鳞,肚子里那层黑膜一点点抠干净的。苏晓雯要是知道我把钱撤回来了,她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我蹲在地上想,想不出来。过去这三年,她一直就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我。岳母生病是前年春天查出来的,胃癌中期,手术之后化疗,反反复复,家里的存款像退潮一样往回收。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连我亲妈打电话来旁敲侧击说“你老丈人那边也不是没钱吧”,我都给我妈顶回去了,我说妈你别管,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我做了什么呢?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岳母熬粥,小米粥、山药粥、南瓜粥,换着花样来,因为她嘴里苦,吃什么都没味儿。上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菜切菜备菜,中午做一顿,下午再做一顿,中间还得收拾她吐出来的东西。岳父苏建国退休金不低,每个月八千多,可他从头到尾就掏了五万块,说是“这是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不能动”。苏晓雯是独生女,她不掏谁掏?可她掏钱的姿势特别难看,每一次往家里拿钱,她都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你看看,又转了五千,这个月咱俩得省着点花”。

前年吧,应该是前年冬天,岳母第一次手术那会子,我在医院走廊里听见苏晓雯跟她妈说话。她说:“妈你别愁钱的事,陈默那边有办法,他爸他妈存了不少呢。”我当时拎着保温桶站在拐角,桶里的鸡汤烫得我手指头发红。我假装没听见,回了病房还笑嘻嘻地给岳母盛汤。那会子我就在想,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一个会做饭的钱包?还是一个会擦地的提款机?我不愿意往深处想,因为想了又能怎样,婚都结了八年了,孩子没要成——苏晓雯说不要,她说不想要,那会儿她还在读在职研究生,说等毕业了再说。后来她毕业了,升了部门主管,又说等事业再稳一稳。再后来岳母就病了,这事就彻底搁下了。

我撤回转账之后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苏晓雯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没接。她连着打了三个,我都没接。第四个打来的时候我接了,但我没说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问:“你是不是把妈的手术费撤回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是。”她说:“你凭什么?”我说:“凭那是我卖房子的钱,凭你把离婚协议发给我了,凭你现在还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高地上质问我。”

她沉默了一下,说:“协议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但妈的手术不能等,大夫说这一期化疗必须跟上,你这个节骨眼上把钱撤了,你想过后果吗?”我说:“苏晓雯,你发协议之前想过后果吗?你把我卖了,卖得干干净净,然后你问我凭什么不给你钱?你这脑子是不是化疗也做多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再怎么说那也是她妈。可她那头没生气,反而特别冷静地说:“陈默,你冷静一点,我们晚上回家当面谈。”

我说:“行,你回来,我正好把汤炖好了。”

挂了电话我把鲫鱼汤端下来,拿细网筛又滤了一遍,怕有细刺卡着岳母。那一锅奶白色的汤搁在灶台上,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我往里头撒了一小撮盐,搁了一点白胡椒粉。岳母最近吃东西老是嫌淡,嘴巴里没味儿,我得稍微给重点口味。做好这一切,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眼袋快垂到颧骨了,下巴上胡茬白了一片,我才三十七,看着像四十七。我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

晚上七点多,苏晓雯回来了。她开门换鞋的动作跟往常一样,先把左脚的高跟鞋蹬掉,再蹬右脚,然后弯腰把两只鞋摆正,塞进鞋柜底层。她做任何事情都有固定流程,连吵架的步骤都程序化。她走进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我刚才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一份是房产证复印件。她瞟了一眼,没坐下,靠着餐桌边缘站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她说:“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把离婚的事说清楚。这房子,你凭什么直接写归你?”

她说:“因为妈看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医院和保险公司对接,你以为那些材料好跑?我请了多少假?我今年升职的事基本泡汤了,这些你都算过没有?”

我说:“那你算过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买菜、做饭、擦地、洗衣服,这些值多少钱?”

她说:“那是你自愿的。”

我笑了一下。我笑得特别轻,轻到我自己差点没听见。我说:“是,我是自愿的。我自愿嫁给你,不对,我自愿娶你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有难同当。现在你跟我说‘那是你自愿的’,苏晓雯,这八年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台能挣钱的机器?”

她没接话,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每次理亏又不想认的时候就这样。她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灶台看到那锅鲫鱼汤,停顿了一秒。她盛了一小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那是她觉得味道不错时的习惯反应。她端着碗走回到餐厅,坐下,抽了一张纸巾擦嘴。她说:“妈下周就得住院,钱你撤回来了,我拿什么交?”

我说:“找你爸。”

她说:“我爸那边就那点退休金,你也知道。”

我说:“他存折上至少还有三十万,我上次去他家替他交暖气费的时候看见的。”

她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一下,像在盘算什么。她说:“你怎么能翻我爸的东西?”

我说:“我没翻,存折就摊在电视柜抽屉里,没关严,露出来半截,我不瞎。”

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敲桌面的频率跟她爸一模一样,每回苏建国琢磨事儿的时候就这动作。她说:“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不能动。”

我说:“我的卖房钱就能动?那是我爸妈给我攒的老本,加上我自己还了七年的贷款,怎么就活该填进去?”

她说:“那不是你妈吗?你要是觉得委屈,当初你别答应啊。”

这句话扎得我胸口一闷。她说得对,我当初可以不答应。岳母刚查出病那会儿,苏晓雯第一次跟我商量钱的事,我说的是“你放心,有我呢”。那三个字是我自己说出口的,没人拿刀架我脖子上。可那会儿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会慢慢把我看成一个无限额度的提款机,不知道她早就在起草离婚协议,不知道她把我爸妈掏空给我付首付的房子已经在她脑子里归了姓苏的。我那时候是真心的,真心想跟她一块扛过去。可真心这东西,喂狗了还能换来摇两下尾巴,喂给一个准备跟你离婚的人,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跟她面对面。我说:“苏晓雯,我问你一个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这个离婚协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汤,拿勺子搅了搅。她说:“妈第一次手术之后吧。”

“那是前年四月。”

“嗯。”

“快两年了。”

“嗯。”

“这两年你每天跟我睡一张床,每天吃我做的饭,每天看我忙前忙后,然后你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把我踢出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说:“陈默,我不是没有犹豫过。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过不下去了。你每天做那些事情,你很累,我也很累,我们像两个室友,不如合租的那种,合租的还AA呢,我们连账都算不清楚。”

我说:“算不清楚是因为你不想算清楚。你让我掏钱的时候从来不问‘咱们存款还有多少’,你直接说‘妈要住院了,转两万’。你跟我商量过吗?你问过我压力大不大吗?”

她说:“我问了你就会说不大了?”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说得也没错,我会说不大,我会硬撑着说没事。可是这不代表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看不见我的辛苦。我扭头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亮着一片一片的,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吵架。我突然觉得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隔着一整条河。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吵下去。她说她累了,去次卧睡的。我睡在主卧,其实根本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看天花板。凌晨三点多我去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我听见她说:“……他撤回去了,对,五十万全部撤回去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别急,我再跟他谈……”她喊对方“爸”,对面是苏建国。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苏建国在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但苏晓雯最后说了一句:“爸,你要是那边还有的话先挪一下,回头我跟陈默要回来再补给你。”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凉冰冰的壁纸,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核桃壳。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熬粥。没办法,习惯成自然了,腿比脑子醒得早。我把小米洗了三遍,搁了红枣和山药,小火慢熬着。岳母今天精神头还行,自己从房间走出来坐在餐桌旁。她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着,皮肤蜡黄。她看着我端粥上来,笑了笑,说:“小默,又麻烦你了。”我说:“妈你别客气,应该的。”

她低头喝了几口粥,忽然说:“晓雯昨晚跟我打电话了,说手术费的事出了点岔子。”我的手顿了一下。我说:“没什么岔子,银行那边系统问题,今天再处理。”岳母抬起头看我,她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可里头的东西不浑浊。她说:“小默,妈知道你不容易。”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别过脸去假装看厨房的燃气灶关了没,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岳母又说:“那房子的事,我也听晓雯提了一嘴。”我转回来看她。她叹了口气,勺子搁在碗边上,叮当一声。她说:“那房子是你爸妈给的钱,我知道。晓雯这丫头太要强,她有些事做得不地道,但她是怕……怕以后没着落。你看妈这个病,拖不了太久了,她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攒不住钱,全凭那点退休金和存款。晓雯她看着这一摊子,心里慌。”

我说:“妈,她慌她可以跟我商量,她不能一边让我掏钱一边把离婚协议甩我脸上。”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你说得对。这事是她不对。回头我说说她。”

可我听见她说“回头我说说她”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更凉了。因为“回头”这两个字,她说了无数遍了。苏晓雯跟她爸吵架,她说“回头我说说她爸”;苏晓雯跟我甩脸子,她说“回头我说说她”;苏晓雯大年三十回娘家吃饭把我一个人晾在家里,她也说“回头我说说她”。回头回头,回头了三年,什么都没变过。岳母这个人她不坏,她甚至对我很好,逢人就夸女婿贴心,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站出来拦过她女儿做过任何决定。她像一个温吞水里的秤砣,沉在那里,不偏不倚,但也不帮你支撑任何一边。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叫住我,说进了一批山竹,挺新鲜的,问我给丈母娘带一盒不?我说带。拎着山竹往回走的路上,我碰见了住对门的李姐,她正遛狗,看见我就说:“小陈,昨天你家吵架了吧?我隔着一道墙都听见动静了。”我讪笑了一下,说没啥大事。李姐压低声音说:“你媳妇那个人啊,我看着就是心气太高了,你要多留个心眼。”我说:“心眼再多也斗不过自己老婆。”李姐撇撇嘴,牵狗走了。

我回到家,苏晓雯不在,她上班去了。岳母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特别大,她耳朵背了也不肯戴助听器。我把山竹洗了剥给她吃,她吃了两个就说酸,搁下了。我在厨房收拾碗筷,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妈那头声音很亮堂,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爸前两天做梦梦见你了,说你瘦了,让你多吃点肉。”我鼻子又酸了,含糊应着。我妈又说:“那个手术费够不够?不够的话妈这边还能再挤出来两万。”我说:“够了够了,妈你们别操心。”挂了电话我蹲在厨房地上,后背靠着橱柜门,仰着头看吸油烟机上的油点子,看了好半天。

晚上苏晓雯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半就进门了。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药,搁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进来,直接走到我跟前。我正在切土豆丝,刀没停。她站在我身后说:“陈默,咱俩好好谈谈。”我说:“你等我切完这个土豆。”她说:“不能等。”我把刀搁下,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土豆淀粉,白兮兮的。她说:“我跟爸商量过了,他说他那边先拿十万出来,剩下的四十万,咱们再想办法。”我说:“什么办法?”她说:“房子可以暂时不卖,但得抵押贷款。”

我说:“你认真的?拿我们住的房子抵押贷款给你妈看病,然后你跟我离婚,房子归你,贷款呢?贷款算谁的?”

她没说话。

我说:“你看,你连这个都没想好就来跟我谈了。苏晓雯,你的计划永远只做一半,做到对你有利的那一半就停了,剩下的你等着我来填。你知道为什么我受得了你这么久吗?因为我总觉得你是忙糊涂了,不是故意的。可我现在回头看看,你每一次都是故意的。你故意不跟我商量就发离婚协议,你故意先把钱的事定下来再告诉我,你故意在妈面前演好女儿在我面前演好老婆,你全都要,你哪头都不想放。”

她脸白了。她皮肤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发青。她说:“陈默,你把我形容得太坏了。”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一个一个反驳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我洗了手跟过去,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那个小板凳是我平时择菜用的,矮一截,我得仰着脖子看她。我说:“晓雯,我最后问你一次,离婚协议是你自己想写的,还是谁让你写的?”

她说:“是我自己。”

我说:“好。那我也给你一个准话。钱我已经撤回来了,那五十万我会重新转,但不是现在。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你得告诉我,你跟我离婚,是真心不想过了,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被你榨干了、没用了?”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泪珠子在里头转了好几圈,没掉下来。她说:“陈默,我怕你嫌我是个累赘。”

我被她这句话给整愣住了。我以为她会继续争房产争钱争她妈的医药费,没想到她冒出这么一句。她说:“妈这个病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我爸那边指望不上,我自己的工作也快保不住了,我天天在公司强撑着,回来还得看你这张脸——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太好了,好得我喘不过气。你每天做那么多事,我什么都不用干,但我心里虚,我怕你哪天醒过味儿来就不要我了,所以我想……我先提离婚,至少是我甩的你。”

我听完这番话,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嘀嗒嘀嗒往下滴水。我说:“苏晓雯,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你怕我甩了你,所以你先甩了我?这什么逻辑?”她说:“我知道很蠢。”我说:“不是蠢,是混账。你把我这八年当什么了?一个随时会跑路的男人?你天天睡在我旁边,你感觉不到我每天在干什么?我要是想跑,岳母查出病来的第一个月我就跑了,我何必撑到现在?”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着头,眼泪砸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她肩膀僵了一秒钟,然后慢慢靠过来,头抵着我的肩窝。我闻见她头发上那种熟悉的洗发水味儿,是超市打折的那款,用了三年没换过。我说:“协议你收回去,房子的事咱们重新谈。妈的医药费我再想办法,但有一条,你得把我也当一个人看,不能只当个钱包加厨师。你跟你爸那边的事,你自己去沟通,不能什么都让我扛。你升职的事泡汤了,我理解,但你不能把怨气撒在我头上。”

她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把离婚协议从邮箱里删了,当着我面删的。我没让她写什么保证书,也没让她表态。我说你睡主卧来吧,别在次卧窝着了,硬板床对腰不好。她抱着枕头过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陈默,那个钱……”我说:“钱我会重新转,明天一早。但我跟你说好,这五十万是最后一次了。咱家的存款底子就这么多,再不够,你爸那边必须出一半,不然就把房子卖了大家分。我不能让我爸妈那边搭进棺材本,你爸那边一分不动,这不公平。”

她说:“行,我明天跟我爸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重新转出去了。转账成功那一刻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秒,跟昨天撤回时一样,心跳很快。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我自己愿意的。岳母那天的状态还行,中午吃了小半碗米饭,还喝了一碗汤。她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叫住我说:“小默,晓雯早上跟我说了,你们不离了?”我笑了一下,说:“不离了。”岳母点了点头,说:“那好,那就好。”她说完这句,扭头看着窗外,外头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啾啾叫了两声。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我拖累你们了。”

我说:“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有个地方是虚的。我知道这日子还得往下过,钱还得继续花,矛盾不会一夜之间消失。苏晓雯跟她爸那边怎么谈,谈不谈得拢,房子到底怎么算,这些都还是悬在半空中的石头。但至少今晚我不用睡在沙发上,不用对着天花板数羊到天亮。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以后有事咱俩先商量。”她说:“好。”就一个字,但我听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好”是嘴上应着心里翻白眼,这回她嗓子眼里有点哽咽。

日子照样过。我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来熬粥,还是去菜市场买菜,还是擦地洗衣服收拾岳母吐出来的东西。但我开始留个心眼了,我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本子上,菜多少钱、药多少钱、医院那边划了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苏晓雯看到那个本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她也开始往上写,她那边跑医院交的费用也记上去。月末我俩坐在一起对账,像两个合伙人对报表,有点好笑,但挺踏实。

岳母的化疗在继续,医生说这次反应比上次轻一点,可能有好转。苏建国那边最后掏了十五万,没有十万,也没有三十万。苏晓雯跟她爸吵了一架,电话里声音都劈了,最后她爸松了口,说十五万,再多真没了。苏晓雯挂完电话眼眶红红的,说:“我爸就是个铁公鸡。”我说:“算了,十五万就十五万,剩下的咱俩再扛一扛。”

日子还是在往前走。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那棵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穗子在风里晃。我站那看了好一会儿,苏晓雯从背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说:“看什么呢?”我说:“看花。”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说:“都开了啊。”我说:“嗯。”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那五十万的事翻篇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翻不了篇,也不需要翻篇。我们俩都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身上沾着泥,手上带着伤,可至少手还拉着。我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吵架,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别的幺蛾子,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我在这个家里不再是那个闷头干活不说话的人。我有我的底,我有我的线,碰到底线该翻脸翻脸,该说话说话。苏晓雯也开始学着,每次做决定之前多问我一句“你觉得呢”。她问得多了,我就觉得之前的委屈没白受,因为她在改了,虽然改得很慢,像生锈的水龙头拧第一圈,吱吱嘎嘎的,但到底有水出来了。

岳母后来有一次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跟我俩说:“等我这个病好了,我给你们两个做一顿饭。”苏晓雯说:“妈你会做饭吗?”岳母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做得可好了,后来懒得做了。”我说:“那说好了,妈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岳母点了点头。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照在三个人身上。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想着明天早上熬粥得少放点糖,岳母血糖最近有点高。

日子就这样往前轱辘着走,不快不慢,像那锅灶上小火煨着的汤,看着没动静,里头其实一直在翻滚。我把那本记账的笔记本放在电视柜抽屉里,跟户口本搁一块儿,苏晓雯头一回主动往上头写字的那天晚上,她写完拿给我看,问我格式对不对。她用的是圆珠笔,字迹跟她人一样,收笔的时候总爱往上勾。我说对,就这么记。她“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顺手把抽屉里散着的几根头绳捋整齐了。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淤了很久的河终于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水流没变多,至少通了一点点。

岳母那段时间胃口好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药,还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点。有一天早上我照常端了粥进去,她居然自己坐起来了,没像往常那样歪在床上靠着枕头。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抬头跟我说:“小默,今天能不能给我煎个荷包蛋?我想吃个带焦边的那种。”我愣了一下,因为岳母这半年多没主动点过菜了。我赶紧说能能能,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掏了三个鸡蛋,拿平底锅煎了三个焦边流黄的,盛在小白碟子里端进去。她吃了两个,剩一个推给我,说你也吃。我说我吃过了,她说你坐下,我看着你吃。我就站在床头柜旁边,三口两口把那鸡蛋塞嘴里了。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慢点,别噎着。她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里带着疏远,这回是实打实的,笑纹一直挤到眼角去。我当时眼眶有点热,赶紧借口去洗碗,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的,冲着那个油锅发呆。

苏晓雯那阵子忙得很,每天回来都七八点了,有时候进门包都来不及放,先趴到岳母房间门口看一眼,看她妈睡着没,再轻手轻脚退出来换鞋。我有时候在客厅择菜,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就软一下。她不怎么提离婚那档子事了,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揣着东西,有好几回半夜我翻身,看见她手机屏幕亮着,她侧躺着在翻什么,我一动她就赶紧关掉。我没问,我怕一问又把那层刚结上的薄冰踩碎了。

可事情不会因为你怕它就不来。大概是钱重新转出去之后的第三周吧,周五晚上,苏晓雯回来得比平时还晚,快九点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嘴唇抿成一条线,换鞋的动作也比平时重,右脚那只高跟鞋蹬了两下才蹬掉。我没吱声,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摆好。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了。她说:“陈默,我可能要被裁了。”我正夹菜,筷子悬在半空。我说:“你们公司不是上个月还说今年效益挺好?”她说:“效益好是老板的,下面的人该优化还是优化。今天下午开会,总监找我们部门每个人单独聊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绩效考核末位淘汰。我上半年请了太多假,出勤率部门垫底。”

她把“垫底”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砸碎。我把筷子放下,坐到她旁边。她没看我,低头盯着那碗米饭,米粒上冒着细细的热气。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还能怎么办?等着呗。要么拿补偿走人,要么调岗。调岗的话大概率降薪,幅度还不小。”我说:“降多少?”她说:“可能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我算了一下,她工资是我们家收入的大头,她一降,加上岳母的医药费,窟窿一下子就大了。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心里一紧就想怎么填,这回我反而平静了。我说:“降就降呗,人先稳住。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她说:“你还有办法?你那房子都卖了。”我说:“卖都卖了,别想了。我那工作虽然挣得少,稳定。咱俩省着点过,再不行,找你爸聊聊,看他能不能每个月帮衬一点。”她一听见“我爸”俩字,眉头就拧起来了。她说:“你别指望他,他那人你还不清楚,之前那十五万掏得跟割肉一样,你再让他月月掏,他能跟你翻脸。”

我说:“翻脸就翻脸。你妈也是他妈,他说破大天去,也得认这个理。他不掏,我就天天去他家坐着,吃他的喝他的,看谁耗得过谁。”苏晓雯被我这句逗得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拿筷子头戳了我胳膊一下,说你别贫。可我看着她的表情比进门的时候松了些,至少肯把饭重新端起来吃了。她扒了半碗饭,忽然说:“其实我今天回来之前,在楼下坐了十分钟。”我说:“坐那儿干嘛?”她说:“我怕上来跟你说这个事你又发愁。上次那个事之后我就怕,怕一开口谈钱你就不高兴。”我说:“我不高兴的不是谈钱,是你把我蒙在鼓里。这回你告诉我了,我心里有数,咱俩一起想辙。”

她没接话,但碗里的饭被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我收碗的时候发现她把菜也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那点汤汁都用馒头蘸了。她吃完饭主动去刷碗,我说我来吧,她说今天轮到我。我们俩新定了个规矩,轮着刷碗,一人一天。她在厨房里刷锅,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水流哗哗响,她低着头拿百洁布一圈一圈擦那个不粘锅,动作比她写工作报告慢多了。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哪怕收入少一点,日子慢一点,至少两个人不是在对着干。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岳母的复查结果出来了。那天我陪着她去的医院,苏晓雯上班没请下假来。我在候诊大厅里坐着,旁边都是癌症病人和家属,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焦虑混着的味道。岳母坐在轮椅上,瘦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背上扎留置针的胶布还贴着没撕干净。大夫叫号进去之后,翻了翻片子,又看了看血液指标,然后抬头跟我说了句:“比上次好一些,肿瘤标志物降了,继续化疗的话,控制住的可能性比之前大。”我说那就是有希望?大夫点了点头,说“有希望”三个字。我推着岳母出来的时候,轮椅轱辘碾过地砖缝,一颠一颠的。岳母忽然伸手拍了拍我推轮椅的那只手背,说:“小默,大夫说的你听见了吧?”我说听见了。她说:“那我还能多活一阵子。”我嗓子眼堵得慌,使劲咳了一下,说:“妈你说什么呢,得长命百岁。”

可长命百岁是需要钱的。那天回家我把大夫的话转述给苏晓雯,她高兴得眼圈都红了,抱着她妈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但等她妈回房间躺下之后,她关上门出来,拉我到阳台上,压着声儿跟我说:“后续的化疗方案我看了,费用比上一期还高,有一项靶向药是自费的,走不了医保。”我问多少钱一期,她说了个数,我心口跟着抽了一下。我没当场说什么,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我们家那点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卖老房子的钱剩了不到十万,我工资卡里每个月到手四千八,苏晓雯如果不被裁能拿一万出头,可她的工作悬着呢。她爸那边刚掏过十五万,估计短期内再要也费劲。我爸妈那边——我想都不敢想,上次我妈说要再挤两万,我嘴上说够了,心里清楚那两万是老太太从我爸的降压药钱里省出来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更早,五点钟就醒了。我没熬粥,换了衣服出了门。六点不到的马路上人少,空气里凉飕飕的。我走了两站地,到了苏建国家门口。我在楼下站了七八分钟,抽了根烟,其实我不会抽烟,平时不碰,就是站在那儿手里得有个东西攥着。然后把烟头踩灭了,上楼敲门。苏建国开门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惊讶后心虚最后堆出个笑。他说小默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快进来坐。我没换鞋,站在门口玄关那儿说:“爸,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晓雯她公司那边可能要降薪,妈的医药费后续还有个缺口,我想着……”

我话没说完,苏建国就打断我了。他说:“小默啊,上次那十五万我真的已经是把存折掏空了,你婶子那边你也知道,她娘家还有个老母亲……”我听到这儿心就凉了半截。他说“你婶子”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撇清关系的口吻,好像岳母跟他不是两口子似的。我说:“爸,我没让你一下子再掏多少,就是能不能每个月固定给个三千两千的,晓雯那边压力太大了。”他搓了搓手,原地换了换脚,说:“这个我得跟你婶子商量商量。”我说行,你商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昨晚写的,上面列了岳母每月的固定开销和我们的收入情况,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搁在他门口的鞋柜上,说爸你慢慢看,我不急,你商量好了给我回话就行。

我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喊了句“小默你吃了没”,我头也没回说吃过了。其实没吃,肚子咕噜噜响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苏晓雯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厨房里开冰箱找水喝。她看我进门,问我去哪了,我说去你爸那儿了。她手一顿,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她说:“你找他要钱了?”我说:“没要,就是让他看看报表,告诉他你这边要降薪。”她说:“你是不是又跟他吵架了?”我说:“没有,我很客气,纸搁那儿就走了。”她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我大衣领子翻了一下,里头那层衬里翻出来一半。她说:“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衣服都穿不规矩。”我低头看了看,确实。我说:“我不紧张,我就是有点饿。”她进厨房给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出来搁在茶几上。我埋头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我吃。吃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她说:“陈默,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悬着没沾地,像个小孩的坐姿。我说:“你替他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抠门。”她说:“他是那样的人我知道,可他是你爸——不对,他是我爸,我没办法选。”我说:“你不用选,你选我就够了。”她听了这话,耳朵尖红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那棵槐树。我说:“咱俩还按之前说的,事摊开了聊,你爸那边他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不愿意咱也不求他。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那辆破车开了七八年了,卖不了几个钱,好歹够补两三个月的。”

她说:“那车你不是天天开着买菜?”我说:“买菜骑共享单车就行,又不远。”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看看吧,过两天我公司那边人事找我谈,谈完再说。”

那辆破车到底没卖成。因为过了两天,苏晓雯下班回来带了个消息,不是坏消息,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她公司给她调了岗,从部门主管降成普通专员,工资降了两千多,但不用坐班那么死了,每周有两天可以居家办公,请假灵活一点。她说:“正好,以后你出门买菜不用挤公交了,车留着吧。”我说:“那你这降薪幅度比之前说的少了一点。”她说:“嗯,我跟总监谈了谈,把之前请的那些假用年假抵了一部分,考核成绩稍微拉回来点。”

那天晚上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知道她为了那两千块钱肯定没少赔笑脸、没少说软话。苏晓雯这个人倔得很,让她低头求人比让她加班还难受。可她没有跟我抱怨一个字,她就是吃完饭坐在客厅里把新岗位的工作安排表看了一遍又一遍,拿笔在上面标标注注的,跟我以前看她备考研究生时候一个样。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手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表。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俩像两块拼图,以前老觉得形状不合、怎么都按不到一起,现在棱角磨掉了一些,咔嚓一声,能卡住了。

岳母那边的化疗接着做,靶向药也上了。说实话那个药贵得离谱,一小盒就顶我以前半个月工资,但效果确实摆在那里。岳母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后来能自己从房间走到客厅看电视了,再后来能到阳台上坐着晒太阳了。有一天下午我买菜回来,看见她把厨房窗户打开了,拿个鸡毛掸子在掸窗台上的灰。我赶紧把菜搁地上过去拦,我说妈你别动,我来我来。她笑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让我干点活,我就觉得自个儿还像个活人。”我把她扶回沙发上坐着,说那您帮我择豆角吧,坐这儿择。她乐呵呵地接过那兜四季豆,一根一根掐两头、撕筋,动作慢但稳当,嘴里还哼着调子,像是很老的那种歌,我听不出来是什么调。

苏晓雯居家办公的那天,我俩头一回在白天同时待在家里。我做饭的时候她在客厅开视频会,戴个耳机说话压着嗓子,怕吵着我。我切菜切到一半,从厨房探出头看她,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一阵停一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我发现她鬓角有两根白头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我缩回头继续切土豆,刀落得快了,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跟着落定了。

但家这个字,从来不是只有两个人。四月底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她跟我爸想过来住几天,看看亲家母。我嘴上说好啊好啊,挂了电话心里就犯嘀咕。我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来了之后看见苏晓雯跟我那本记账的笔记本,肯定要翻。果然,他们到的第二天,趁我出门买菜的工夫,我妈就把那本子翻出来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我妈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苏晓雯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我进了门把菜放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妈把本子一合,抬头跟我说:“陈默,你过来坐下。”

我坐下了。我妈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说:“这笔两万八,上个月的,写的是‘医院自费药’,底下咋没写具体是啥药?”我说是靶向药,我妈说:“靶向药不是有医保目录里的吗?你让大夫给换目录内的,便宜很多。”苏晓雯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妈,那个药是主治医生推荐的,效果最好,换了怕影响疗效。”我妈扭过头看她,说:“晓雯,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我儿子。你瞅瞅他这几个月瘦成啥样了,眼窝都凹下去了。你妈生病我们该管管,可你们小两口也得留口气过日子,不能把房子车子全搭进去,到头来万一有个啥变故,连个窝都剩不下。”

这句话戳到苏晓雯的痛处了。她没跟我妈吵,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妈醒了没”,转身进了岳母房间。我妈还要再说,被我拦住了。我说妈你少说两句,你来了就好好住,钱的事我们俩心里有数。我妈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说:“我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你从小就不爱吱声,受了啥都闷着。”我说我受啥委屈了,我自己选的路,我能走。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相信,但她没再往下说了。

那天晚上苏晓雯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我跟我爸在阳台上抽烟——他抽,我陪着。我爸话少,他站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丈母娘那病,能治好就治,治不好……你也尽了心了。别把自己拖垮了。”我点了点头。我爸把手里的烟摁灭了,拍了拍我肩膀,回屋去了。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楼下路灯昏黄,照着那棵槐树,叶子比上个月密多了。我想起来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我俩看房也是晚上来的,苏晓雯站在这个阳台上说“以后这儿种花吧”,我说种什么花,她说种月季,好养活。后来也没种成,因为日子一晃就到了现在,花盆买了几个,全都空着摞在阳台角落里。

过了两天,我妈走了。临走之前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两万块。她说:“别告诉你爸,这是我攒的私房钱。”我说妈我不要,你拿回去。她说你拿着,给你丈母娘买点营养品也好,别委屈了自己。我攥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指头压着边都热了。我把她跟我爸送上车,往回走的路上给苏晓雯打了个电话,我说:“我妈走了,留了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替我谢谢妈。”我说嗯。挂了电话我把信封揣进大衣内兜,贴着胸口那一层,走了一路都觉得沉甸甸的。

五月中旬的时候,苏建国那边终于给了回话。他自己过来的,没让苏晓雯去,约了个周末上午敲了我家的门。他手里拎着一兜橙子,进门先喊了岳母几声,岳母在房间里应了,他进去坐了会儿。等他出来,坐到客厅沙发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他说:“小默,晓雯,我跟你妈商量了,每个月我拿两千五出来,不多,是个心意。之前那十五万是存折里最后的底子了,以后的每月两千五从我退休金里出,不影响你们的生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们,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手指头在膝盖上不自然地弹了两下。苏晓雯想开口说什么,被我按了一下手背。我说:“爸,谢谢。这两千五咱们记上账,你每个月转给晓雯就行,我给你打个收条也行。”他说:“不用不用,一家人打什么收条。”我说:“打一个吧,清楚。”

那天苏建国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他,他穿鞋的时候弯腰挺费劲,肚子大了,蹲不下去,扶着墙才把鞋后跟提上。他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妈”。我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我不知道他是心疼钱还是心疼他老婆,也许是都有吧。我关上门回来的时候,苏晓雯坐在沙发上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沓现金,两千五,正好,连个零头都不差。她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数完搁在茶几上,半天没说话。我坐过去,说:“你爸这回算是没含糊。”她说:“嗯。”她声音有点哑,我把她揽了一下,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他也没那么差劲。”

日子还在往前淌。岳母的病情稳稳地控制住了,不需要再频繁住院,改成每两周去做一次化疗,做完当天就能回家。她身体虽然还是弱,但比以前强多了,能自己扶着墙去上厕所,能坐在饭桌前跟我们一起吃饭,偶尔还能帮我剥个蒜、洗个葱。苏晓雯的工作也慢慢稳下来了,新岗位虽然钱少,但事也少了一些,她下班回来还有精力跟我一块儿去菜市场转转。有回在菜市场她跟卖鱼的老张为了两块钱争了半天,老张说这鱼今天进价贵了,苏晓雯说上回买才多少,最后老张妥协了,我俩拎着鱼往回走。我笑她说你现在怎么变抠了,她说:“咱家现在不抠不行啊,那个本子上每一笔我都看着呢。”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们的窗户。八楼,窗台上空空的,还是那堆空花盆。她说:“陈默,咱们今年种点花吧。”我说:“种什么?”她想了想,说:“月季吧,好养活。”我笑了,说行。第二天我去花鸟市场买了三棵月季苗,红的一棵粉的两棵,连土带盆搬到阳台上。那天傍晚我俩一人拿一把小铲子在那挖土种花,岳母搬了个凳子坐在阳台门口看我们,嘴上说着“这土太干了得浇透水”,我们俩满头大汗地种完三棵花,手上全是泥,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把那本记账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个“买月季苗,三棵,共计六十元”,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苏晓雯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已经快睡着了。我伸手关床头灯的时候,她忽然含糊地说了句:“陈默。”我说嗯。她说:“谢谢。”我说:“谢啥,花又不贵。”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醒:“我不是谢花。我是谢你没走。”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往哪儿走?饭还没做呢,粥得明天早上熬。”

她笑了一下,笑声闷在枕头里,像猫打呼噜。我把灯关了,黑暗铺下来,窗外有月光漏进来一丝,落在床头柜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苏建国给的那两千五,我们还没存进银行,先搁在那里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生活这东西到底还是磨人的,它不会因为你扛过了一次难关就放过你,但也不会因为你多倒了几次霉就一直压着你。它会给你喘口气的机会,可能在某个傍晚,你站在阳台上看着刚种下去的月季苗,湿漉漉的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你旁边站着一个人,她手上跟你一样全是泥,你们谁也没说话,就觉得这日子还能往下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闹麻了!里夫斯超欧文哈登利拉德!88分!严重高估!

闹麻了!里夫斯超欧文哈登利拉德!88分!严重高估!

贵圈真乱
2026-08-14 18:29:39
疫情前后的生活差距有多大?网友说疫情前七百多的阿玛尼T桖说买就买,疫情后网购9.9包邮的东西还要纠结!

疫情前后的生活差距有多大?网友说疫情前七百多的阿玛尼T桖说买就买,疫情后网购9.9包邮的东西还要纠结!

黯泉
2026-08-13 19:02:31
打脸基辅?大批乌军穿上俄军制服,拿着北约枪械掉头杀回前线

打脸基辅?大批乌军穿上俄军制服,拿着北约枪械掉头杀回前线

璀璨幻行者
2026-08-11 22:37:28
某大厂员工的情感大瓜

某大厂员工的情感大瓜

蚂蚁大喇叭
2026-08-09 22:33:13
王思聪5年前配的100万电脑今天值多少钱?对比后惊了

王思聪5年前配的100万电脑今天值多少钱?对比后惊了

快科技
2026-08-13 06:49:04
李谷一不再隐瞒!揭露宋祖英走上高位的真相,难怪她丁克多年

李谷一不再隐瞒!揭露宋祖英走上高位的真相,难怪她丁克多年

遁走的两轮
2026-07-08 22:06:29
我爸走后的第六天,我妈就把情人带回了家,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我爸早已备好后手

我爸走后的第六天,我妈就把情人带回了家,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我爸早已备好后手

千秋文化
2026-08-03 20:59:30
徐帆回应离婚才9个月,68岁冯小刚和养女贴脸拍照亲密 ,关系很好

徐帆回应离婚才9个月,68岁冯小刚和养女贴脸拍照亲密 ,关系很好

沧海一书客
2026-05-31 18:08:08
消失5年,50岁赵薇彻底变了!从顶流到负债缠身,结局太出人意料

消失5年,50岁赵薇彻底变了!从顶流到负债缠身,结局太出人意料

陈意小可爱
2026-08-14 00:17:26
WTT大满贯:女单8强诞生!国乒5胜2负,约战张本美和、早田希娜

WTT大满贯:女单8强诞生!国乒5胜2负,约战张本美和、早田希娜

陌识
2026-08-15 02:05:07
前国足教练去世!球员时期曾效力曼联阿森纳,两夺欧洲冠军杯

前国足教练去世!球员时期曾效力曼联阿森纳,两夺欧洲冠军杯

全景体育V
2026-08-14 18:51:01
5000元请邹市明打一场!拳王被网红喊话,冉莹颖回怼:你看不起谁呢

5000元请邹市明打一场!拳王被网红喊话,冉莹颖回怼:你看不起谁呢

小鋭有话说
2026-08-14 08:17:29
秦焰追悼会,捧遗像那个男人的脸,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秦焰追悼会,捧遗像那个男人的脸,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阿废冷眼观察所
2026-08-15 03:33:06
莱维特宣布辞职后,英媒:她曾说特朗普整夜不睡,随时可能打电话

莱维特宣布辞职后,英媒:她曾说特朗普整夜不睡,随时可能打电话

旧窗老街
2026-08-14 08:29:06
你常去的那家烟酒店,可能撑不过今年了:4700万人放下打火机,32万家店消失背后

你常去的那家烟酒店,可能撑不过今年了:4700万人放下打火机,32万家店消失背后

z千年历史老号
2026-08-14 17:34:32
利物浦夏窗头号引援目标巴科拉

利物浦夏窗头号引援目标巴科拉

体坛周报
2026-08-15 03:38:10
央视怒批:戏子误国!这三位明星恶贯满盈,最终下场是咎由自取!

央视怒批:戏子误国!这三位明星恶贯满盈,最终下场是咎由自取!

风月得自难寻
2026-08-02 03:34:46
程梦圆事件,大爷薅韭菜发现遗体的位置,离他家灶台不到两百米

程梦圆事件,大爷薅韭菜发现遗体的位置,离他家灶台不到两百米

小陆搞笑日常
2026-08-14 02:31:34
妮可·基德曼谈19年婚姻结束:二度离婚仍觉全新,坦言不后悔为爱放弃事业

妮可·基德曼谈19年婚姻结束:二度离婚仍觉全新,坦言不后悔为爱放弃事业

追星雷达站
2026-08-14 00:55:00
从高调官宣到删光合照、退股拆伙,汪峰用沉默“逼”走了第四任森林北

从高调官宣到删光合照、退股拆伙,汪峰用沉默“逼”走了第四任森林北

子芫伴你成长
2026-08-14 20:56:23
2026-08-15 04:55:00
荷兰豆爱健康
荷兰豆爱健康
珍惜每一天
3550文章数 3628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专家解答青少年脊柱侧弯七大问题

头条要闻

"龙餐馆"原型餐厅合伙人:美军聚餐经常吃一半集体起立

头条要闻

"龙餐馆"原型餐厅合伙人:美军聚餐经常吃一半集体起立

体育要闻

离开雷霆后,威少再也没成为威少

娱乐要闻

郭麒麟瘦到全网认不出,为新剧塑形

财经要闻

便利蜂加盟遭立案:“0元加盟”生意被查

科技要闻

苹果为中国训练自有大模型,阿里提供支持

汽车要闻

红旗“家”年华现场:这一次,智能科技成了主角

态度原创

数码
时尚
教育
房产
游戏

数码要闻

美商海盗船Clipper Pro mini 60上市:60%键盘配列 黑白同价799元

夏天裙子千万别买重复,看看这几款条纹裙,舒适高级又有个性

教育要闻

最新:附中、金中、中华....分班结果已出!

房产要闻

金茂、招商,海南多个岗位招人!

国产《古剑》新图美术惊艳 生死交界设定太对味了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