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建国结婚三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这样。
他退休前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整天跟图纸、钢筋水泥打交道,讲话做事讲究逻辑。可一退休,像换了个人似的,突然就信了佛。开始只是在家看看佛经,后来发展到天天跑寺庙,再后来,把家里一间书房腾出来,请了尊半人高的观音像,早晚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一跪就是一两个小时。
起初我没太在意。退了休找点精神寄托,正常。可慢慢就变味了。
家里的冰箱坏了,我催了半个月他都不管,说"心静自然凉"。孙女过生日,他念了一上午经,连句祝福都忘了说。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二十万存款,取出来捐给了庙里。
"那是我跟你存的养老钱!"我气得手都抖。
他双手合十,慢悠悠地说:"钱财身外之物,做功德是给咱们积福报。"
"积福报?咱闺女买房缺首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积福报?"
他垂着眼皮不吭声,又捻起了佛珠。那些珠子油光锃亮,被他盘了三年,比我的皮肤都光滑。
从那以后我就跟他冷战了。饭照做,衣照洗,但我不跟他说话。他倒也不在意,每天该拜拜,该念念,吃饭的时候还笑眯眯地给我夹菜,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那张平静的脸让我更来气。我宁可他跟我吵一架,摔个碗砸个盘,至少那还是个活人的样子。可他就那么笑着,慈眉善目的,像个泥塑的菩萨。
上周闺女回来,看见她爸在佛堂里跪着,悄悄拉我到厨房:"妈,我爸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你才看出来?"
"我今天看见他把降压药停了,说靠念佛就能调养身体。"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他有高血压,吃了十几年的药,说停就停了?
等闺女走后,我去找他质问。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嘴角挂着那种让我想扇他一巴掌的笑。
"药呢?"
"不吃了。"
"你知不知道你血压多高?"
"心静了,血压自然就下来了。菩萨会保佑的。"
"菩萨保佑?"我把手里的抹布摔在地上,"周建国,你要是病倒了,谁伺候你?指望菩萨给你端屎端尿?"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居然带着怜悯:"老婆子,你心里戾气太重了。来,跟我一起念声佛,静一静心。"
我转身走了。再不离开那个屋子,我怕我真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最终我还是做了。
昨天是十五,他一大早就去了庙里,说要做早课。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收拾屋子,擦到那间佛堂门口,里面檀香味飘出来,浓得呛人。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尊观音像,白瓷的,眉眼低垂,嘴角含笑,跟周建国现在那副德行一模一样。
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这三年,他往庙里跑了多少趟?捐了多少钱?家里的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却在寺庙里抢着搬砖扫地。我摔了腿那回,一个人拄着拐杖去医院挂水,他在庙里做法事,电话都不接。他把他所有的耐心、热情、关切,全都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留给我的就剩一屋子的香灰和一尊冷冰冰的瓷像。
我走进去,看着那观音像。它还在笑。
我就那么看着它,脑子里忽然什么东西断了。我伸手抓住莲花座,往下一拽。瓷像从供桌上翻下来,"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大块。
碎片四溅,香炉打翻了,香灰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站在一地狼藉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我看见了。
观音像的底座是空的,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我蹲下去,手有点抖,把塑料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是周建国的笔迹:"给淑芬的,别生气时看。"
淑芬是我。
我坐在地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诊断书和两封信。
诊断书是市医院的,日期是三年前。诊断结果:肝内胆管细胞癌,中期。建议手术,但风险较高,预后一般。
我的手开始哆嗦。继续翻,第一封信是写给医院的,落款也是三年前。周建国拒绝了手术和化疗,理由写着:"家庭经济条件有限,不愿拖累家人。本人自愿选择保守治疗,一切后果自负。"
第二封信是写给我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我展开的时候,手指尖都是麻的。
"淑芬: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但你知道真相了,肯定会骂我瞒着你。
三年前查出来这个病,医生说开刀加上后续治疗,少说三四十万。咱家那点钱,花了就没了。闺女还背着房贷,你身体也不好,我一个人走了不要紧,不能把你们娘俩也拖垮了。
我想了很久,决定不去治了。医生说慢的话能撑三五年。我想用这几年,给你留点念想。我知道你受不了我整天念佛,可我想着,我多念一声佛,菩萨就多保佑你一分。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建筑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到头来觉得空的。但念佛的时候,我觉得踏实,觉得能给你求个平安。
那二十万我没捐庙里,我存了一张卡,放在咱家衣柜最上面那层,你冬天棉袄口袋里。本来是打算直接留给你的,但怕你起疑,就说是捐了。你性子急,要是知道实情,肯定逼我去治,把家里钱都花光。我不能那样。
这三年我每天拜佛,求的不是自己,是你。求你腿疼少犯点,求你晚上睡得好点,求我走了以后你能好好吃饭。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求了。
床头柜第二格有瓶药,是止疼的,我最后这段时间可能用得着。到时候你别害怕,我没事,就是去那边接着给你念经了。
建国"
信纸湿了,是我的眼泪。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那件我冬天穿的棉袄还是叠好的。伸手进去掏,果然摸到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胶布粘着一张小纸条:密码是你生日。
我攥着那张卡,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了多久不知道,直到听见大门响。周建国回来了,推开门看见一屋子狼藉,又看见我坐在卧室地上哭。他愣在那儿,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香灰。
"淑芬..."
我抬起头看他。他瘦了很多,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他瘦了这么多?眼窝凹陷着,脸色蜡黄。这三年他天天穿着宽大的居士服,把消瘦都遮住了。
"你混蛋!"我哭着骂他。
他走过来,慢慢蹲下,伸手擦我的脸。他的手很凉,指节突出,佛珠还缠在手腕上。
"看见信了?"
"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叹了口气,把我扶起来坐在床边:"治不好的,淑芬。问了三个医生,都说最多延个一年半载,还受罪。我不怕走,就怕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连钱都没剩下。现在好了,卡里有二十万,加上咱俩的退休金,够你花的。"
"谁要你的钱!"我又哭又打他,拳头落在他肩膀上,轻飘飘的。
他任我打着,忽然把我搂住了。这三年他第一次这样抱我,硌得慌,全是骨头。
"别哭了,"他说,"我今天去庙里,跟师父说了,以后不去了。剩下的日子,在家陪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檀香混着药味。床头柜第二格,那瓶止痛药早就开了封,我竟然一次都没发现。
那天下午我们把佛堂收拾干净了,观音像的碎片用布包好,他拿去放在了小区的垃圾桶旁边,说让人捡去也好。
晚上他主动把降压药找出来吃了,又跟我说,明天去医院复查一下,看看情况怎么样。
我煮了他爱喝的小米粥,他喝了两碗,靠在沙发上打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我坐在旁边,攥着那张银行卡,又摸了摸信封里那封信。
三十年了,我骂了他半辈子不会说好听话。到头来,他把最好的话写在信里,藏在佛肚子里,等着我哪天砸开。
傻瓜。我摸了摸他的脸,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这一回,那个笑我看着没那么来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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