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文章：世界将进入中美“可控竞争”时代

参考消息网8月9日报道 新加坡《联合早报》网站8月2日发表题为《中美主导-依赖悖论——未来竞争非脱钩而是争夺主导权》的文章，作者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经济学荣誉教授陈光炎。全文摘编如下：

近年来，中美关系常被形容为进入“新冷战”，不少人认为两国正走向全面脱钩。然而，这种判断并未准确反映现实。今天的中美关系既不同于美苏冷战时期两个彼此隔绝的阵营，也不是一场可以轻易完成的“经济离婚”。真正塑造未来国际秩序的是一种新的现实：双方最大的战略优势，恰恰建立在彼此深度依赖之上。这就是所谓的“中美主导-依赖悖论”。

相互依赖中争取主导权

美国仍掌握全球最先进的半导体设计、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高端人工智能(AI)芯片及关键制造设备，在科技创新方面保持领先；中国则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体系、约九成的稀土精炼能力，以及众多关键工业供应链。美国难以摆脱中国制造，中国也仍需国际市场、先进技术及全球金融体系。双方都希望降低对彼此的依赖，但每一次“去风险”政策却往往促使对方加快自主创新和产业升级，形成新的竞争优势。

因此，世界既没有回到高度全球化时代，也没有真正进入全面脱钩，而是迈向一种“战略性相互依赖”的新格局。美中双方都意识到，竞争可以持续，但失控升级将带来难以承受的经济和政治代价。未来真正的焦点不是竞争是否继续，而是谁能在相互依赖中取得更大的战略主导权。

这种竞争已不再局限于军事力量，而是围绕全球产业链“瓶颈”、核心技术和科技生态体系展开。美国利用芯片与关键技术构筑优势，中国则依托制造业和关键矿产提升全球影响力。美国对先进芯片实施出口限制，虽然短期内增加中国压力，却也刺激众多企业加速突破，印证制裁未必能够阻止创新，反而可能改变创新发生的地点。

如果说半导体是美国手中的“战略之剑”，稀土便是中国的重要战略筹码。北京近年来采取精细化出口管理，而非全面禁运，在维持有限供应的同时，持续保持全球供应链对中国的依赖，使供应链本身成为新的地缘政治工具。

能源同样体现这一逻辑。伊朗问题不仅关系中东安全，更涉及中国能源安全和美国全球影响力。中国大量进口石油仍需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航道，而美国长期维持海上控制能力。科技、能源、供应链与金融相互交织，使未来国际竞争的核心，不再是谁能够彻底摆脱对方，而是谁能够在相互依赖中，占据更多不可替代的战略制高点。

能源竞争进一步揭示“中美主导-依赖悖论”的本质。国际油价上涨不仅推高美国汽油价格和通货膨胀，增加融资成本，也冲击消费者信心，使华盛顿在升级地缘政治冲突时，必须顾及国内经济与政治代价。与此同时，中国持续扩大国家战略石油储备，并积极推动能源进口多元化，提高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由此可见，在全球化时代，能源既是战略武器，也是共同约束，没有任何国家能够完全摆脱相互依赖。

正因如此，中美竞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零和博弈，而是在全球深度联系的体系中，不断调整依赖关系、强化自身优势、降低战略脆弱性的长期竞争。“主导建立在依赖之上”，正成为21世纪国际竞争最鲜明的特征。

“硅秩序”决定竞争力

如果说20世纪国际秩序主要建立在军事力量、海上霸权和美元体系之上，那么21世纪的大国竞争则越来越围绕完整的科技生态体系展开。AI的发展需要先进半导体，半导体依赖关键矿产，AI工厂需要稳定能源、数据中心和高速网络，而先进制造又离不开机器人、云计算和数字基础设施。这些环节相互依存，共同构成国家竞争力的新基础。

这种新的国际秩序，可称为“硅秩序”。与以军事同盟和自由贸易为核心的“美利坚治世”不同，硅秩序的竞争重点是半导体供应链、AI、云计算、网络安全、数字基础设施、技术标准及产业生态。未来国际影响力，不再只取决于谁拥有某项领先技术，而是谁能够主导整个科技生态体系。

在这一框架下，全球AI竞争正逐渐演变为两套科技生态体系的竞争：中国推动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强调开放包容、能力建设和普惠发展，特别面向全球南方国家，推进AI在医疗、教育、农业和智慧城市等领域的应用，并倡导尊重各国发展道路和数字主权。美国则通过硅秩序，建设可信赖的半导体供应链、安全云平台、网络安全体系及出口管制机制，力图在降低对中国依赖的同时，继续保持全球科技领先地位。

除了半导体和稀土，原料药也是中国拥有的重要潜在战略优势。中国长期占据全球仿制药原料药的重要供应地位，这一产业优势已促使美国积极推动药品制造回流。然而，几十年形成的全球供应链，并非短期内可以完全重建。

金融领域同样体现双方竞争的新特点。美国最强大的战略工具，并非航空母舰，而是美元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美元赋予美国冻结海外资产、限制国际支付、实施金融制裁及影响全球资本流动的能力。面对这一优势，中国并未急于挑战美元地位，而是采取渐进策略，持续建设平行金融体系，包括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数字人民币、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以及本币互换网络。中国并非试图立即取代美元，而是逐步扩大替代选择，降低国际经济对单一金融体系的依赖。

“战略性相互依赖”新阶段

更重要的是，这种横跨科技、能源、供应链与金融的深度相互依赖，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中美爆发全面冲突的可能性。冷战时期，战略稳定建立在“相互确保毁灭”的核威慑之上；今天，中美之间正逐渐形成一种建立在供应链、科技与金融相互制约基础上的新型战略威慑。美国拥有先进芯片、核心设备和美元体系，中国掌握关键制造、稀土资源及重要供应链。双方都拥有足以对对方造成重大压力的战略工具，但若全面使用，也将重创自身经济。因此，两国竞争将长期持续，但更可能在竞争中维持合作，在博弈中保持沟通，以免竞争演变为失控冲突。

未来国际体系既不会回到冷战时期的两大阵营，也难以恢复过去数十年的高度全球化，而将进入一个“战略性相互依赖”的新阶段。大国竞争将持续深化，科技生态体系进一步分化，全球供应链更加政治化，国际金融网络则趋向多元化和碎片化。

然而，全面脱钩依然难以实现，因为中美最大的战略影响力，正是建立在彼此仍深度参与全球体系的基础之上。未来双方竞争的关键，不是谁能够彻底摆脱依赖，而是谁能够更有效地管理依赖、利用依赖，并将依赖转化为战略优势。

因此，未来十年，世界既不会由美国单独主导，也不会由中国单独主导，而更可能进入一个充满竞争、彼此制衡、相互约束的“可控竞争”时代。在这一新时代，主导来自依赖，而依赖本身也将成为最重要的战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