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芜,你给我站住。
还没走出正堂的门槛,母亲的声音追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为说句私定终身,这件事就能推掉了?
女儿不是在推。
那你告诉我,对方是谁,什么家世,哪天下的聘?你拿出信物来我看看。
我转过身。
母亲站在堂中,双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姐姐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嘴唇微微抿着。
尚未下聘。
那就是还没过明路。母亲冷笑了一声,连聘礼都没有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母亲,私定终身本就是两厢情愿。
两厢情愿?她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以为你是你姐姐?有人愿意等你?有人愿意为你不要前程不要脸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了某个早已结了茧的地方。
母亲说的是。我点了点头。
我不是姐姐,所以我不会有人来赎,也不会有人来救。既如此,母亲更该明白,把我送进将军府,不过是多送一条命进去罢了。
你!
将军若发现替嫁之事,杀的不止是我一人。晏家上下,谁能担得起欺君之罪?
母亲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
母亲。我退了一步,女儿只是不想全家去死。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出去。母亲偏过头,不再看我。
我行了礼,退了出去。
回房的路上,经过后院的月洞门时,身后传来轻碎的脚步声。
阿芜。
姐姐追了上来。
她小跑到我面前,喘着气,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阿芜,你别生母亲的气。她也是着急。
我没有生气。
你……你方才说的话是真的吗?真的有心上人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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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你从未跟我提过。
姐姐也有许多事未曾跟我提。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随即她叹了口气,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阿芜,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可母亲也是没办法……慕家那边催得紧,将军伤势又重,若婚事再拖下去,慕家会觉得咱们晏家毁约。
那姐姐去便是。
我……她眼圈又红了,我害怕。
她怕什么?
怕伺候一个瞎了眼的将军?
怕那些枯灯寒夜?
那些枯灯寒夜全是我替她熬的。
六年。我替她暖了六年的床,替她侍了六年的疾,替她做了六年的妻。
然后他复明的第一天,一剑断了我的手筋。
姐姐怕什么?
她咬着唇,泪珠一颗颗地落。
我怕他知道我逃了……我怕他恨我。阿芜,他上战场之前我们说好了要成婚的,是我食言,我……
那姐姐为何要走?
她的哭声停了一息。
母亲说,他瞎了就是废人,我不必搭上自己。
所以是母亲让姐姐走的。
是……不全是。我也,我也害怕。
我看着她。
她确实害怕。
但她怕的不是辜负慕松辞。她怕的是自己余生要困在一个瞎了眼的男人身边。
姐姐。你去也好,不去也好,都与我无关了。我有了自己的路要走。
她攥住我袖子的手紧了紧。
阿芜,你是不是在怨我?
没有。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我是什么样的?
从前我替她研墨,替她整衣裳,替她挡了院子里泼过来的脏水,替她去厨房端饭,替她在母亲心情不好的时候挨骂。
从前她说阿芜最乖了。
从前她说阿芜是我最好的妹妹。
姐姐,我轻轻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她站在月洞门下,看着我的背影。
我没有回头。
走出十步远的时候,隐约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变了。
是。
我死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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