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时候,我正在用第三颗花生米补全棋盘上的活三。
包间里的温度骤降了两度。
不是空调的问题。
是气场。
门外走进来一位老人。
白发如雪,脊背却挺得像一棵松。年纪目测七十往上,但走路带风,步伐稳健。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简单朴素,但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红色徽章。
那枚徽章我认识。
我手里的花生米停住了。
全桌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秦老!王德发第一个迎上去,语气里多了三分恭敬,您能来,太给面子了!
秦振邦。
原某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退役。
这桌上最高军衔是团级,加一起打包也不够这位老爷子一只手的分量。
我不认识王德发跟秦老是什么关系,也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
这位老人,我见过。
准确地说,他给我颁过勋。
那是七年前。某次不存在的任务结束后,一个不存在的营地里,一个不存在的仪式上。他亲手把一枚不存在的勋章别在我胸口,说了一句话。
灰狼,好样的。
就四个字。
但那是我军旅生涯里,分量最重的四个字。
现在,这位说过那四个字的人,正站在三米开外。
我条件反射想往椅子里缩。
人的本能反应有时候很有意思。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我眼都不眨。但此刻面对一个可能暴露身份的场合,我的第一反应是——
跑。
来不及了。
秦振邦正和王德发寒暄,目光随意扫过全桌。
那种扫视的方式,带着军人特有的习惯——快速、精准、不遗漏。
他的目光经过我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滑走了。
我松了口气。
七年了,我瘦了十斤,留了寸头,穿着保安制服。他未必能认出来。
秦振邦在主位坐下,全桌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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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国栋坐得更直了——如果这在物理上可能的话。他的眼睛在放光,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能跟中将同桌吃饭,回去够他在棋友圈吹三年的。
酒重新斟上,话题围绕着秦振邦转。老爷子性格随和,聊了些部队近况,夸了几句在座的年轻辈。气氛比之前更热烈了。
我继续低头吃花生米。
但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
因为秦振邦每隔三五分钟,就会往我这个方向瞥一眼。
第一次我以为是错觉。
第二次我以为他在看我身后的窗户。
第三次——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在记忆库里疯狂检索的表情。
完了。
我低下头,企图用花生米壳砌一道城墙把自己挡住。
那个年轻人。
秦振邦开口了。
全桌安静下来。
他的手指向我的方向。
站起来我看看。
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我。
姜国栋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尴尬——他大概以为我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得罪了大人物。
秦……秦老?王德发也有点懵,他是国栋的女婿,物业公司——
站起来。
秦振邦没理会解释,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种语气我听过。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哪怕我已经退役三年了。
我放下花生米,站了起来。
脊背条件反射地挺直。
下巴微收。
双手贴裤缝。
——这个动作是自动完成的。身体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快了零点三秒。
我站直的那一瞬间,秦振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我右手虎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疤,很浅,但如果你知道该往哪里看,就不会错过。
那是七年前那次不存在的任务里,一颗流弹留下的纪念品。
秦振邦放下筷子。
他用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激动的颤抖。
全桌的人都意识到不对了。
一个中将,对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站起来,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空气凝固。
我张了张嘴,想说秦老您认错人了。
但他没给我机会。
灰狼?
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间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我闭上了眼睛。
花生米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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