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外卖小哥周明接到单子的时候已经超时了。上一单的顾客地址写错了,他在小区里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等他赶到这家的时候,系统显示已经晚了十五分钟。
他拎着餐盒跑上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他凭感觉数着台阶往上冲,到门口的时候大口喘着气,裤腿全湿了,鞋子里能挤出水。他按了门铃,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里,面无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耽误了,您的餐——"
"超时了你知道多久吗?"女人打断他。
"十五分钟,真的很抱歉——"
女人接过餐盒,翻开看了一眼。餐盒在路上颠簸,汤汁洒了一点出来,浸湿了纸袋底角。她皱了皱眉,忽然抬手,把一杯水泼了过来。水是凉的,泼了他一脸,顺着他额前的湿发往下淌,淌进衣领。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女人已经"砰"地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下楼。
第二天他没上班。他请了假,去医院拿报告。报告三天前就出了,他一直没敢去取。医生办公室里,白大褂的中年人翻了翻检查单,抬头看他:"周明?肝上的问题,肿瘤,恶性的。发现得太晚了,你之前怎么一直不来检查?"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靠背,脑子里嗡嗡响。医生又说了什么他都没太听清,只记住了一句"大概还有半年,最多一年"。他点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出了医院。
雨还在下。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昨天那杯水真凉啊。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昨天的配送记录,找到那个地址——阳光花园小区3栋602。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他要去那个小区,但不是为了投诉。
602的门铃又响了。女人打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怎么又是你?餐洒了我没投诉你就够意思了——"
"我不送餐。"周明站在门口,雨衣还在滴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勾肩搭背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笑得缺了门牙。
女人看了一眼,起初只是皱眉头,然后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盯着照片上左边那个男孩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周明,嘴唇开始发抖。
"你……"她的声音卡住了。
"是我。"周明说,"左边那个。右边那个是你,小芳。"
女人的手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你这些年去哪了?我找了你十几年——你——你怎么才来?"
周明站在门口没动。楼道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雨衣贴在小腿上。他笑了笑,笑得很轻。"我一直在外地。去年才回来,送外卖,到处跑。上个月我路过这儿,看见你从小区门口出来,一眼就认出来了。后来我查到这个地址……我接单的时候挑着你家附近的抢,想着有一天能碰见你。"
"那昨天——"女人的声音开始抖了,"昨天我不知道是你,我泼了你——"
"没事。"周明打断她,"一杯水而已。我小时候在河里淹过,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比我还小一岁,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抓住他的雨衣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你进来,先进来——"
"不进了。"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找到你了。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你爸当年搬家搬得急,我追着车跑了半条街,你从车窗探出头来喊我,喊的什么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喊的什么?"
"你说,周明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女人靠在门框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想伸手拉他,又缩回来,在脸上胡乱擦着眼泪。"你别走,你进来,我——我给你道歉,昨天是我心情不好,我不该——"
"小芳。"周明叫她的名字,声音很稳,"我走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过得挺好的,有家有业的,我放心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周明!你电话号码多少?"
他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不用了。你要是有空,回咱们老家那个老槐树底下看一眼。我小时候在那儿埋了个铁盒子,盒子里有封信,写给你的。"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六楼到一楼,他下了很久。雨水从破了的雨衣领口渗进去,贴着皮肤凉得发疼。可他嘴角一直翘着。昨天那杯水真凉,但那是她泼的,算什么呢。她当年跳进河里捞他的时候,水可比这凉多了。
半个月后,女人回了趟老家。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树底下长满了杂草。她挖了半米深,真的挖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作业本纸,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小芳,我长大了要娶你。周明。"
底下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蹲在老槐树底下哭了很久。后来她打听了很久,在城东那家医院查到了一个叫周明的住院记录。她赶过去的时候,护士说他上周就走了,出院手续是他自己办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写着:"别找我了。那封信你收到了就行。小时候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回来找你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重新埋回了老槐树底下。埋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天。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而温暖。
"周明,"她轻声说,"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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