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今年四十六了,每天睡到下午。
头几年我受不了这个,早上七点起来把粥熬上,把菜切好,然后站在他房门口隔着门板一遍一遍地敲。第一次敲他翻个身嘟囔一句,第二次敲他把被子蒙头上,第三次敲他急了,嗓门从被子里闷出来,妈你别管我让我睡。我说几点了还睡,他说我晚上出摊出到凌晨三点你说几点睡。我就不说话了,把粥放回锅里温着,自己盛一碗慢慢喝。
后来我就习惯了。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不敲他的门了,把菜留一份在灶台上用纱罩盖着,他醒了自个儿热着吃。他醒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从我卧室门口经过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然后灶台上叮叮当当响一阵,吃完了碗搁在水池里泡着,开始往手拉车上装东西。
那辆手拉车是他自己焊的,铁架子四个轱辘,上面架一块木板,绑了几根弹力绳。每天傍晚他往车上装一箱烤面筋一箱烤肠,还有那个用了三年多的炭炉子。他推着车出门的时候我通常在阳台上收衣服或者浇花,能从上面看见他穿过小区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弓着,手腕上搭着条擦汗的毛巾。
他摆摊的地方在离小区两条街的夜市口。那个位置不算好,靠里边了些,人流量大的地方早被人占光了,他挤不进去。但他也有几个熟客,隔三差五地来,要十串面筋多放辣不要孜然,他说记得记得,手上翻着串子嘴上跟人聊几句。我偷偷去看过几回,躲在对面奶茶店的玻璃窗后面,看他弯着腰站在炭炉子跟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他的动作很熟,翻串、刷酱、撒料,一气呵成,不像个半路出家的人。
他摆摊三年了。之前干过好多行当,送外卖、跑网约车、在快递站分拣包裹,干得最长的是一年半,最短的三个月。每次干不下去回来就跟我说钱不好挣,还受气。我说那你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晚上出去遛弯回来跟我说看见夜市有个摊子转让,摊主要回老家,烤面筋的炉子和车都现成的。他说妈我想试试,我说你想试就试吧。
第一天出摊回来他赚了七十多块,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把一堆零钱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捋平了数给我看。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还有一堆钢镚,哗啦哗啦的。我说今天不错,他说今天不错什么呀,人家对面的老王一晚上三百多。但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把那些钱叠好了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他床底下,他说这是他的启动资金。
后来就慢慢稳定了,好的时候一晚上两百出头,差的时候几十块。冬天冷得手伸不出来的时候也出摊,裹着军大衣戴着毛线手套,炭炉子那点热乎气全扑在脸上。夏天烤炉子前面跟蒸笼一样,他汗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淌,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我劝他天不好的时候别去了,他说不去哪来的钱,我说妈有退休金够咱俩花的,他就不吭声了,闷着头推车出门。
我知道他心里头有根刺。他那些同学朋友,四十六七的,要么在单位当个小头头要么自己做生意有几家店,最不济的也是稳定上班拿工资。只有他一个人晚上在马路边上烤面筋,被人喊一声老板,其实自己心里清楚算个什么老板。同学聚会他从来不参加,有人打电话叫他去吃饭他说忙,几次之后人家就不叫了。
我跟他说过,各有各的活法,不丢人。他说妈你别安慰我,我知道什么活法不丢人什么活法丢人。然后就不说话了,把自己关屋里看电视,声音开老大。
但每天晚上他推车回来的时候,不管赚多少,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掏出来数钱。数完了脸上一松,整个人就垮了劲儿,歪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刷视频。我给他留的夜宵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的时候也不说话,就一碗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
我跟他的对话越来越少。以前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无话不谈,他跟他爸吵架了找我诉苦,谈恋爱了先跟我说,工资发了先给我看。后来他爸走了,他谈了场恋爱黄了,从那以后整个人就慢慢蔫下去了,跟我的话也剩了最简短的几句。吃了没,吃了。钱够花不,够。早点睡,嗯。
我知道那场恋爱对他打击挺大的。那姑娘是他同事,处了三年,婚都求了戒指也买了,人家姑娘家里嫌他没房子没稳定工作,硬是拆散了。他闹了一阵,折腾了一阵,后来就不闹了,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根筋骨一样,走路都看着不太直了。从那以后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了,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干着干着就烦了撂了,最后成了现在这个每天下午醒、晚上出摊的人。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口能听到里面电视在响,细碎的对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没睡,我就站那儿听几秒,然后回自己屋躺下。我知道他也睡不着,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天睡到下午晚上出摊到凌晨,生物钟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可他不愿意改。
上周有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屋的时候才十二点多。我正在客厅看电视,看他脸色不太对,手上的动作也比平时沉。他把铁盒子掏出来数钱,数了两遍,放下,重重地坐进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妈,"他说,"今天才挣了四十。"
我说淡季嘛正常,马上过节了就好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我关了电视,去厨房给他热了碗饭,端出来搁茶几上。他没吃,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脖子上的筋绷着。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了,道理他都懂,他不需要我教他该怎么做,他就是累。
后来他坐直了把那碗饭吃了,吃完把碗放回厨房,洗了,搁碗架了。然后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的。我回屋躺下了,听着外头他走动的脚步声,过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大概是回屋了。
那之后连续几天他都回来得早,生意确实不太好。有天傍晚出摊前他蹲在门口换鞋,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他:"要不,妈去跟你一起摆摊?我给你打下手。"
他愣了一下,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门口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红,大概是没睡好。"你去干啥呀,你七十多岁的人了蹲那儿给人烤串?"
我说我帮你收收钱递递东西,两个人总归快一些。
他低下头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开车把手,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你少操这些心"又像是想说"谢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推着车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九点多的时候穿了件外套下了楼,慢慢走到夜市那条街上。离他摊子还有十几米我就看到了,炭炉子上的火苗往上蹿着,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跟前站了两个小姑娘,在等他翻串,他说着话手里不闲着,脸上的表情比在家里松快多了。烤好了递过去,扫码付款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他说慢走,低头继续翻下一批。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看到他有客人的时候忙前忙后,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来往的人流,眼神在人群里扫一圈又收回来。那个晚上他的生意好像还可以,从九点到十点半那会儿他没怎么停过手,铁盒子里的钱应该攒了一小摞了。
我没走近,转身回家了。路上风挺凉,我把外套裹了裹。到家之后他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我进了厨房把他灶台上剩的半碗凉拌黄瓜吃了,又烧了一壶水等回来他要是饿了可以下面条。
将近十二点他推着车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还没睡。我说等你呢饿不饿,他顿了半秒说有点。我就去厨房下面条了,水是早就烧好的,面条下锅煮三分钟捞出来浇了两勺中午剩的红烧肉汤。他坐在餐桌前低头吃,我坐在对面看他,他吃得比前几天快,中间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还不错。
我问他多少,他说一百三。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很淡的,但确实是笑。
"妈,"他吃完面条端着碗站起来去厨房,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背对着我,"以后你晚上早点睡,别等我。我这么大个人了,饿了自己会弄。"
我说知道了。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冲干净了扣在碗架上。他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张被炭火烘过无数个晚上的脸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显得比白天看着顺眼一些,眼皮不那么肿了,眉心的皱褶也浅了些。
"妈,我明天早点起来,给你买豆浆去。"
我说你多睡会儿吧,我自个儿买。
"那我早点出摊,争取多卖点。"
他回屋了,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他说明天早点起来给我买豆浆,这句话他好几年没说了,以前他爸在的时候他老这么说,后来他爸走了他就不怎么说了。今天晚上他又说了一遍,就像把一件搁在箱底很久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晾了晾。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屋。躺下的时候心里挺平和的,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我拉了拉被子盖好肩膀。隔壁房间的电视已经关了,安安静静的,过了没一会儿传来他轻轻的鼾声。那鼾声均匀踏实,听着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沉那么重了。
明天早上他大概不会真的起来给我买豆浆,毕竟他那个生物钟改不过来。但他说了那句话,我就当他已经买了,已经在心里热乎乎地喝下去了一碗。
第二天早上豆浆是我自己买的。包子铺老板娘问你家那个小伙子今天没来啊,我说他晚上干活白天睡觉。老板娘说哦哦我知道,卖烤串的那个嘛,我老公还去吃过,说味道不错。我拎着豆浆往回走的时候嘴角翘了翘,有人夸他做的东西好吃,比夸我自个儿还受用。
回到家把豆浆倒进碗里晾着,又蒸了两个包子。他果然没起来,我留了一份在灶台上用纱罩盖好,自己吃完收拾干净,该干嘛干嘛。快一点的时候听到他房间门开了,拖鞋趿拉着进了卫生间,水声过后他走到灶台前掀开纱罩看了看,喊了一声妈,我说在阳台呢。他端着碗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喝豆浆,眯着眼看外面。四月的太阳暖洋洋的,他穿一件旧T恤,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也没压,就那么边喝边晒太阳。
"今天星期几?"他问。
"星期四。"
"哦,那明天晚上人多,周五。"他把碗底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舔了舔嘴唇,"今天下午我去进点货,面筋快没了。"
我说我跟你一块去。他说你去干啥呀批发市场乱哄哄的,我说我帮你搬东西。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拒绝,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终点了下头。
批发市场确实乱。下午两三点钟正是人多的时候,三轮车电动车在过道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带着我七拐八拐找到一家卖面筋的铺子,跟老板熟得很,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往里走。我跟着进去,里面码着一箱一箱的冻品,冷气嗖嗖地往外冒。他蹲在那儿挑货,一箱一箱地翻看日期和成色,跟他平时在家那副蔫蔫的样子判若两人。挑好了搬上推车,又去隔壁买调料和炭,对每一种辣椒面的辣度都问得很仔细,拿手指头蘸一点放舌尖上尝。
回来的路上他推着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怕我跟丢了。到了小区楼下我帮他一起往楼上搬,一箱面筋不轻,我抱起来的时候腰用了一下劲,他看见了立刻过来接过去说我来我来你别逞能。我说一箱东西我能搬不动?他说你膝盖不好忘啦。我没再争,让他搬了。
上楼的时候他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四层楼梯他搬着东西吭哧吭哧的,后背的T恤又湿了一块。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冒出来的白头发,忽然想他上中学那会儿也是这个样子,每次买了米面油回来都是他扛着上楼不让我沾手,那时候他瘦高瘦高的,扛一袋米三步两步就上去了。一晃这么多年了,他后脑勺的白头发比那时候多了好多,步子也重了。
晚上他照常出摊。我在家待不住,又去夜市那边看了。这次我没站远,走近了几步,在离他摊子三四米的地方站定了。他看到我了,愣了一下,手里翻串的动作没停但嘴巴动了动。我走过去问他有没有我能干的,他指了指旁边一箱没拆封的竹签说那你帮我穿串吧,晚上备的货快不够了。
我就坐下来,搬了个小马扎靠着路灯杆子,把竹签一根一根穿进面筋里。动作不太熟练,穿得有点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串起来。他忙里偷闲看了一眼说妈你穿得比我好看,我说你少拍马屁。旁边的摊主大叔探头过来看了看说哟你家老太太来帮忙了,儿子有福气啊。他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好像轻快了些。
那天晚上我穿了两百多串面筋,手酸得差点抬不起来。但坐在路灯底下,听着炭火滋滋的声响,看着他跟顾客熟络地聊天、熟练地翻串撒料,心里头莫名地踏实。有熟客路过看见我,问他这是谁,他说我妈。那人笑着说阿姨好,他还挺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嘴角往上弯着。
收摊回家的路上他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跟着。夜市散了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慢下来等我并肩,然后跟我说:"妈,你今天帮了大忙了,平时我自己穿串穿到十二点都不够卖的。"
我说那你以后进货提前一天穿好不就得了。
他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往家走。进了楼道的时候他让我先上,他在后面锁车。我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他在底下喊了一声妈,我站住,他仰着头看我,楼梯间的声控灯刚好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他的脸在明暗交替里晃了一下。
"明天还跟我去不?"
我说去。
那天之后我就经常跟他出摊了。但凡天气好我就跟着去,帮他穿串、递东西、收收钱。有时候忙起来两个人各管一摊,他负责烤我负责打包,配合得越来越顺。那些常来的熟客见了我也都认识了,管我叫阿姨,夸儿子孝顺懂得带妈出来活动。他也不反驳了,就笑笑,继续翻他的串。
夜市那条街上的摊主们逐渐都熟了。烤生蚝的老林每次给我们端一盘生蚝过来说尝尝新进的货,卖炒粉的阿芳经常多炒一份塞给他说小伙子多吃点你太瘦了,对面那个叫老王的跟他关系最好,两个人中间隔一条过道,忙的时候各自招呼客人,闲了就扯着嗓子隔空聊天。老王说他一个月能挣多少多少,他也不眼红,就那么听着,偶尔回一句你那位置好我这靠里面。老王说过阵子我那个朋友想转摊位你要不要,靠路口位置不错,他说行啊你帮我问问。
我在旁边坐着穿串,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疙瘩好像慢慢松开了些。以前我总觉得他一个人推着车在那条街上孤零零的,现在看过去发现其实他周围也围了一圈人,有熟客有同行,热热闹闹的,不是我想的那样孤家寡人。他只是跟我话少,跟外人该说什么一句不少。
有天收摊早,还不到十二点。他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我说:"妈,老王说的那个摊子我问了,租金比我现在的贵一些,但位置好,客流量大。我想试试。"
我说那就试。
"万一挣不回来呢?"
"挣不回来就回来干老位置,有啥大不了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路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行,"他说,"那我明天跟老王定下来。"
那个摊子换过去了之后生意确实好了不少。头一个星期他每天回来数钱的时候眉头都舒展着,铁盒子里的零钱从一小摞变成了一小叠。有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数了两遍,抬起头跟我说:"妈,今天两百八。"
我正给他热牛奶,听到这个数手顿了一下。我说那你得请我吃顿好的。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说行,明天出摊前咱俩去路口那家川菜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他点了水煮鱼、辣子鸡、干煸四季豆,还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说妈你也喝点。我俩碰了碰杯,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里头有些东西活了,动了,不再是一潭死水的样子。
"妈,"他说,"以前的事对不住。让你跟着操心了那么多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凉丝丝的苦,咽下去之后嘴里返上来一点麦芽的甜。我说你是我儿子,操心是应该的。你只要好好的,妈操心一辈子也没事。
他低下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喝干了,把空杯子放下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说:"我今年四十六了,从头再来还来得及不?"
我伸手过去拍了拍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他的手凉凉的,手指头粗粗拉拉的有炭火熏燎过的硬皮。我拍了拍说:"来得及,四十六怎么就来不及了。你摆摊都能从几十挣到快三百,还有什么来不及的。"
他把手反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很快就松开了,端起碗来扒饭。那个握手的力道很轻,但掌心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透过薄薄的皮肉传过来。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回去。晚风凉了,路上的行人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步调不知不觉地保持一致,哒、哒、哒的,在安静的街道上印出一串稳稳的节奏。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走慢点别急。我放慢了步子,他也放慢了,两个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再叠上。拐进小区的时候银杏树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叶子还没怎么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灰的亮。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跟我说:"妈,明天出摊你别去了,在家歇歇。穿串的事我白天自己弄。"我说好。他又补了一句:"等我攒够了钱,在旁边那条街上盘个小门面,到时候你坐屋里给我收钱,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楼梯间的灯刚好亮着,他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是那种"我在认真计划一件事"的表情。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我商量要跟那个姑娘结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后来那表情消失了很久,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盘门面的事他说干就干。第二天白天我睡了个午觉起来发现他不在家,灶台上压了张纸条,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说去看铺子了。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有点慌又有点高兴。慌是怕他冲动了,高兴是他终于有了想主动去做的正经事。
他傍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带了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妈你看看,这条街拐角那家奶茶店不干了要转让,我上午去看过了,位置还行,面积不大刚好够用,租金算下来比我那个夜市摊位加租仓库还合算。"
我戴上老花镜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半天,上面印着小小的户型图和联系方式。我说你打算做啥,他说就做烤面筋烤肠,门面不用大,有个灶台有个冷藏柜就行,前面支个窗口,客人来了买了就走不用堂食。他越说越起劲,翻手机给我看他在网上搜的小吃店装修案例,说人家怎么布局怎么摆台面,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巴不停地说着。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恍惚间觉得时间倒回去了好多年。年轻时候他做什么事都是这个劲头,风风火火的,认定了就往前冲。后来那场恋爱黄了之后这个劲头就慢慢泄了,现在居然又回来了,虽然回来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踌躇满志,现在是脚踏实地的盘算着每一分钱怎么用,但那股子往前走的劲儿是一样的。
"钱够不够?"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手头攒了些,加上之前摆摊的钱,启动够了。装修要省着来不能找贵的,设备买二手的先用着。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画大饼也没有过度乐观,就是一笔一笔地算着账,跟每天晚上数铁盒子里的零钱一样认真。
我说差多少妈这有点存款你先拿去用。他立刻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看着他那个急了的样子就笑了,我说算我入股,每个月的利润给我分一成当零花钱。他愣了一下,大概在琢磨这个"入股"是什么路数,后来想了想,说成。
奶茶店的转让手续办了大半个月。他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是跑工商又是跑食药监,还要对接原店的二手设备转让。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把一沓材料纸拍在餐桌上,说妈你看营业执照下来了。我翻了翻,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经营范围,红戳戳得很周正。他说"食品经营许可证还在办,快了"。那语气里有一种终于往前迈了一步的笃定,跟以前那种"不知道干什么"的迷茫完全不一样了。
装修是老王帮他找的人,说是老王一个亲戚干装修的,价格给得公道。我去看过一次,刷白的墙,新铺的防滑地砖,窗口那个台面还专门加宽了方便放调料和打包盒。他蹲在地上帮着搬瓷砖,裤腿上沾了白灰也不管,后脖子上汗津津的闪着亮。我站门口看着,觉得这个小小的铺子正从一间空的壳子慢慢地长出肉来,长出骨骼来,要活了。
开业那天是礼拜六,他特意选的日子。我做了几个花篮送过去,其实就是在花店订的那种最普通的开业花篮,红布条上印着"开业大吉",两个往门口一摆倒也挺像回事。他早上九点就过去准备了,我十点多到的时候看到窗口已经亮起了灯,他穿着新买的白色围裙站在灶台后面,正在调试炭炉的温度。
站了一会儿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窗口上贴的菜单要了五串面筋加辣。他利落地翻烤、刷酱、打包、递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扫码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天生意不算特别好,毕竟是新开张没什么名气,到晚上盘点的时候营业额三百出头,比夜市高峰期差了些。但他数完钱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稳稳当当的满意。"慢慢来嘛,"他说,"先把熟客攒起来。"
我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他点点头,把铁盒子塞回柜台下面锁好。那个铁盒子还是夜市时候用的那个,刷了白漆擦了又擦,搁在新铺子的抽屉里看起来比夜市那时候精神多了。锁好之后他关了灯拉下卷帘门,我在门口等着他,他出来的时候把钥匙串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哗啦啦响。
我们并肩往家走,四月的夜风暖融融地吹着,路边的小饭馆飘出炒菜的香味。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路口说妈,你看那个路灯,我高中那会儿天天从这儿过,那会儿它就这么亮,现在还在亮。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灯确实很老了,灯杆上的漆剥落了不少,但光还是白亮亮的,照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我说可不嘛,我都老了灯还没老。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妈你一点都不老,你这精神头比我还足。
他的笑声让我心里跟着亮了。有多久没听他这么笑过了,不记得了。以前他笑起来声音挺大的,后来那些年笑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少,有几年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把怎么笑都给忘了。现在这个笑声又响在四月的夜风里,跟那盏老路灯的光一样,虽然不大,但亮堂堂的。
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新铺子的事,说要加个炸串的品类因为有人来问过,说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人挺好帮着他接了不少水电,说老王答应每周来给他帮一次忙不要工钱但他还是准备给人包个红包。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就在旁边嗯嗯地应着,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好像这条路突然变短了,怎么走都不够。
到家之后他进了屋去洗澡,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歇脚,茶几上压着他白天出门前留给我的一张新铺子的名片,硬卡纸的,上面印着"小刘烤串"四个字和地址电话,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卡通面筋,圆滚滚的挺可爱。他大概是找人专门设计的,能花这份心思说明他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回事。
我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处他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妈,这是咱家的店了。字丑得很,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用了力,把硬卡纸的背面压出了一道道凹痕。
我把名片夹进电视柜抽屉里的相册里,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老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总跟我说你要看好他别让他走歪了。我没看好他,他走了好长一段弯路,把自己闷了十几年,现在总算摸到自己该走的道了。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出来说妈你怎么还不睡,我说这就睡。他哦了一声回屋了,关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来:"明天早点叫我,九点得开门。"
我说知道了,你睡吧。
他关了门,屋里安静下来。我关了客厅的灯,站在黑暗里想了想,又摸回电视柜那边把那本相册打开,摸到那张名片的位置放了一会儿。照片上我老伴笑着,黑白的,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在心里跟他说了一句:咱儿子行了。
然后我合上相册,轻手轻脚地回了屋。窗外月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隔壁房间传来他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又安静了。明天早上九点要开门,我得早点睡,明儿去他铺子里帮帮忙,哪怕是坐在旁边给他倒杯水也好。
我闭了眼,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新铺子开张半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熟客慢慢在积累,有人从夜市那边找过来的,说之前在夜市就爱吃他家的面筋,听说开了门面专门来捧场。也有周边的住户下了班顺路过来带几串当宵夜的,窗口前有时候还排起小队伍。他一个人在里头忙得团团转,我就坐在店门口那把折叠椅上给他打下手,穿串打包递东西,活儿不重但琐碎。附近几个摊主也熟了,水果店老板娘隔三差五送一盒切好的西瓜过来,隔壁奶茶店的姑娘下了班过来买几串当晚饭。
有天下午闲的时候我俩坐在店里说话,他把账本翻开给我看,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进账和支出。我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能看出来一条上扬的线,每天利润比前一天多一点,虽然多的不多,但一直在往上走。他说照这个势头,下个月就能把装修的钱回本了。我说那你存着,别瞎花。他说存着呢,给你留着养老。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自己攒着,将来有用。"
他合上账本,两只手交叉搁在台面上,看着窗外走神。外面的街道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明晃晃的,偶尔有行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等我再攒一段时间,我把旁边那间也盘下来打通,做堂食。客人来了可以坐里面吃,不用站在窗口等。"
我没接话,看着他侧脸被阳光勾出的轮廓。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说什么都带着一股不确定的问号,现在说的是肯定句,就是心里已经想好了、觉得能干成的那种口气。我以前觉得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四十六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但最近这段日子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要那口气还在,什么时候都能重新支棱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得早,他在店里守着收尾。我路过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看见老张头坐在长椅上抽烟,见了我就招手。我走过去坐下来,他问我儿子新店开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你有福气呀,儿子总算稳当下来了。
"是,"我说,"这回好像稳当住了。"
老张头弹了弹烟灰,看了我一眼:"你儿子这些年不容易,你也跟着不容易。现在好了,你们娘俩的路都顺了。"
我跟老张头聊了几句就上楼了。进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今晚盘点下来又比昨天多了四十块。"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笑了笑回了个"好"字,加了个微笑的表情。他发了个晚安过来,然后头像暗了。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手机,心头热乎乎的。想起以前那些年他半夜出摊回来脸上灰扑扑的样子,想起他数钱时沉默的侧脸,想起我站在他房门口听他失眠的动静。那些日子像一片又厚又重的云,压在这个家上头压了好多年。现在云散了,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
五月的一个傍晚我去铺子里送饭,给他带的排骨汤和米饭。到了门口发现他正跟一个人说话,背对着门,看不清是谁。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他旁边那个人也转过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妈,"他叫我,然后顿了一下,"这是李娟,以前跟我一个厂的。"
那个女人笑了笑,朝我点了下头:"阿姨好。"声音听着舒舒服服的,不紧不慢的。她转头对儿子说那我先走了,汤你记得喝,我放了枸杞。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
我端着饭盒走进铺子里,他接过饭盒放在台面上开始拆包装,低着头不说话。我把排骨汤盛出来推到他面前,看他吃了几口,没忍住开口了:"那个李娟……以前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然后点了下头。以前那个,就是那个处了三年后来家里反对没成的那姑娘。我心里一惊,嘴上没说什么,就看着他。
"她也离婚了,"他说,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去年离的,一个人带孩子过。上个月她在夜市那边碰到我,就加了联系方式。这两天她偶尔路过会来坐坐。"
我听他说完,心口那块地方揪了一下又松开。"那你们……"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怕问多了他有压力。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那个眼神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稳。"妈,我不知道以后会咋样。反正我现在有店了,能养活自己了,以前没那个底气,现在多少有一点。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手比以前有力气了,不再凉冰冰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底下的热气。"嗯,走一步看一步,不急。你稳稳当当的,妈就放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扒饭了。但扒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她说我店里的辣椒油比她家楼下那家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他抬头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久违的、跟少年时候很接近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李娟来得越来越勤快。她在一家药店上班,下了班偶尔会直接来店里帮忙,手脚麻利得很,收银打包理货一套下来比我利索多了。她跟儿子之间的那种气氛我慢慢看出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黏腻的,就平平淡淡的默契。他翻串她递酱,他接电话她看炉子,两个人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要什么,配合得比我跟他还顺。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俩在窗口后面并排站着,心里头就会想起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我提这门亲事的样子,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说妈她特别好。中间隔了这么多年,绕了这么大一圈,又碰上了。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他关了半天店,带着李娟和她女儿去公园玩了。回来的时候他给我看了张照片,三个人坐在摩天轮上拍的,李娟抱着女儿笑,他在旁边侧着头看她们,脸上的表情平和又满足。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墙纸,我偷偷看见了也没说,心里替他高兴。
那天晚上他送走李娟回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手搓着膝盖,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妈,"他说,"我想把李娟的事定下来。不是马上结婚,就是先谈着。你觉得咋样?"
我看着他那张经历了风霜又重拾了光亮的四十多岁的脸,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我就说了两个字:"挺好。"
他重重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出来。那个笑声轻轻朗朗的,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好听。
夏天来的时候他那间小铺子已经在这个街角站稳了脚,窗口经常排着队,外头加的桌子也坐满了人。旁边那间铺子的房东来问过两次,价格在谈,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打通做堂食了。他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收工,比以前摆摊累多了也规律多了,但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连走路都带风。
我有时候傍晚去店里帮忙,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隔壁水果店老板娘跟我聊天,说你家儿子现在可出息了,生意做得好人又勤快。我就笑着应着,心里想的是那些年他灰扑扑推着手拉车的背影。那些背影和现在的背影是同一个人,但不一样了,一个往低处走,一个往高处去。
李娟来的那天带了一兜樱桃给我,红亮亮的搁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跟我喝茶,说话还是不紧不慢的,问阿姨身体好不好要不要她帮忙买点保健品。我说都好都好,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她笑了笑,把樱桃洗了搁在果盘里,又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端着那杯茶,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夏日阳光,银杏树的叶子浓绿浓绿的满满一片。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传来儿子跟李娟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笑的,听不清说啥。我把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嘴,但心里是暖的,从里到外满满当当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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