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户人家,弟兄三个。老大叫牛大寿,老二叫牛二福,老三叫牛三实。
名字是老辈子给起的,可三个人的性子都没随名字。
老大抠门,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老二贪嘴,看见好吃的走不动道儿。
老三老实厚道,整天不言不语,就知道闷头干活。 村里人常说:傻人有傻福气。
老三憨是憨了点,可娶了个机灵媳妇,叫巧莲。
巧莲手巧心也巧。嘴上不说透亮的话,肚子里头啥都算得清清楚楚。
老家儿过世以后,老大和老二就张罗着分家。
老大说:树大分杈,人大分家。早晚也是分,不如趁早。 老二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各过各的利索。
老三心里头不愿意。弟兄三个住在一个院子里多热闹,分了干啥? 可他嘴笨,拗不过两个哥哥,也就点了头。
三兄弟把娘舅请来当见证人。
牛家的家产地里收成、屋里家具、院里牲口,分成三堆。 老大抓了头一堆,老二抓了第二堆,老三拿最后一堆。
分来分去,老大本想多占一间上房。 巧莲站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上房归了大哥也行,那后院的地窖子就得归老三。"
老大一听地窖子是冬天储菜的地方,比上房实用。 只好把上房拿出来重分。
老二想多占一头骡子。 巧莲又说了一句:
"骡子和那架大车是一套的。二叔要骡子就得连车一块要,可车占地方,马棚就得分给老三。"
老二一听,账收住了。他院里没地方搁大车,赶紧不提了。
分了老半天,老大和老二一分一厘的便宜也没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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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头大肥猪分不下去了。 总不能分三堆吧。
"杀了分肉。"老大说。
猪杀了,开了膛,去了毛。 白花花的一扇猪肉,挂在架子上。
杀猪的王屠户把猪尿脬掏了出来。
村里有个老规矩年猪杀了,猪尿脬不能扔。 吹上气,拿麻线扎了口,扔给院里的孩子们当球踢,能踢好些天不破。
巧莲拿过来,吹饱了气扎好,递给门口看热闹的小栓子: "拿着玩去。"
这才转过身来看那头挂在架子上白花花的猪肉。
可怎么分呢?
前肘后肘是瘦的,五花是肥瘦相间的,里脊最嫩,排骨带骨头压秤。 猪头猪尾巴下水,没法跟好肉比。三份怎么分也分不匀。
老大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歪点子。
他上过几年私塾,能诌几句顺口溜,村里人过年写对联都找他。 他自认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又欺负老三没念过书、笨嘴拙腮的。
往那把杀猪刀上一靠,跟个教书先生似的开了口:
"这猪肉分不匀。咱弟兄三个每人念句诗,诗得合辙押韵。" "诗里头要提你吃猪的什么地方,提到哪儿,肉就归谁。公平不?"
老二也念过两年书,背过《三字经》,写过描红。 心里一拨拉:作诗难不住我,至少不吃亏。
他把手往腰上一叉说:"行。这么分好。"
老三一听要作诗分肉,脸都憋红了。
他打小没进过学堂的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哪会作什么诗?
他说:"我不会作诗。你们分给我点儿就行,我不争多少。"
老大把脸一板: "那可不行。给你少了,说我们欺负你;给你多了,也不公平。还是凭本事。"
老二帮腔道:"对。有本事你全拿走,没本事分不着也别怨。"
这时候老三媳妇巧莲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一直在里头烧水准备烫猪毛呢,围裙上还沾着几根猪鬃。 她把围裙解了,在手上叠了两叠,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你们明知道老三不会说不会道的,这是为难他。" "这样吧,我替老三作诗。行不行?"
老大和老二对了个眼色,心里头都有谱。
巧莲是聪明,可她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妇道人家,能作出什么诗来? 不如送她个顺水人情,省得落个欺负兄弟媳妇的坏名声。
老大大手一挥: "行。三弟妹替也行。那规矩还是一样合辙押韵,说到猪的哪儿,肉归哪儿。"
老大先来。
他把手往胸前一抱,捋了捋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 晃着脑袋,拉长了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我长胡子有两绺儿,吃了前肘吃后肘。"
前肘是猪前腿的上半截,瘦肉多,一层薄薄的肥肉裹着,煮出来酥烂不柴。 后肘是后腿的上半截,比前肘还结实,酱出来切薄片,嚼着满嘴香。
一头猪身上最好的两块肉,全叫他一个人占了。
老大念完了,得意洋洋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二跨上前来,拿手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两只小眼睛挤了挤,油嘴滑腔地甩了一句:
"我没胡子光嘴巴儿,吃了上扇儿吃下扇儿。"
上扇儿就是猪半扇的上半截,里脊、梅花肉全在上头。 下扇儿是下半截,五花肉、排骨全在底下。
老二一张嘴,一头猪的上上下下全包圆了。
老大老二两人站在架子两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那个笑,都快撑破了腮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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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猪分到现在前肘后肘叫老大拿走了,上下扇儿叫老二包了。
架子上头光秃秃地挂着一个猪头、一根猪尾巴、一堆猪下水。 猪心猪肝猪肚猪肠子,还没烫还没洗,血糊糊地堆在盆里。
老三站在后头,脸都青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巧莲看了他俩一眼这两个哥哥脸上那个得意劲儿,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她把手里的围裙往肩上一搭,走到架子跟前。 伸出两根手指头,指了指那盆下水,又指了指猪头猪尾巴。
回过头来看着老大老二的眼睛,亮亮地说了一句:
"我是有嘴又有牙,我要吃猪整个儿拿。"
老大嘴里的笑僵住了。 老二的嘴巴张开,合不上了。
整头猪前后肘、上下扇、里脊排骨、猪头猪尾巴、连那盆还没洗的下水,全归老三了。
巧莲这一句话,把老大老二扣在猪肉上的字全兜进去了。
你有胡子,你有嘴巴,我有嘴有牙。 你们说的都是猪身上的一块肉,我这一句,把整头猪给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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