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福,今年六十三岁,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醒了。不是睡够了醒的,是疼醒的。两只脚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手指头麻得像不是自己的,眼睛看东西模模糊糊,天花板上的灯在我眼里成了三个影子,晃晃悠悠的。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老伴李秀兰在另一头睡得沉,她打呼噜的声音很大,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我没敢再动,怕吵醒她。她白天要伺候我,晚上要是再睡不好,身体也垮了。
脚上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从小腿肚子一直到大腿根,酸胀酸胀的。我知道这是糖尿病并发症,村里卫生所的张大夫跟我说过,这叫周围神经 病变,治不好的,只能缓解。可缓解也得花钱买药啊,我现在连买盒止痛片的钱都得掂量半天。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我想喝水,可身子懒得动,也不想开灯——灯泡坏了半个月了,我跟儿子说了三次,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三十年前的事,想起十年前的事,想起昨天的事,就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往外蹦。
我这一辈子,说穿了就是个笑话。
我是十八岁那年正式下地干活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六个,我排行老二。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让我们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钱供我们上学?我念完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认识几个字,会算简单的账,够用了。
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李秀兰。她是隔壁村的,长得不算好看,但壮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我俩见了一面,彼此都觉得还行,就把亲事定了。那时候结婚简单,没有彩礼那一说,就是扯了几尺布做身新衣裳,摆了两桌酒席,就算把媳妇娶进门了。
婚后第二年,大儿子王建国出生了。后来又生了二闺女王芳和小儿子王建军。三个孩子,一张张嘴等着吃饭,我这当爹的就得拼命干。那些年,我起早贪黑,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还得出去打零工。砖窑里搬过砖,建筑队上挑过灰,矿山上背过石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那时候我心里有个念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孩子们不能跟我一样。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得让他们走出这穷山沟。
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几十年。
大儿子建国还算争气,虽然学习一般,但好歹念完了初中。那时候村里能念完初中的就不多了,我觉得脸上有光。他十六岁就不念了,说要出去打工挣钱。我没拦着,想着男孩子早点闯荡也好。
他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攒了点钱,回来跟我说想学开车跑运输。我一听,觉得这是个正经路子,就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块,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货车。
从那以后,建国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跑运输虽然辛苦,但挣的钱比种地强多了。他二十五岁那年,领回来一个姑娘,叫张翠花,是隔壁县的人。姑娘长得挺周正,嘴也甜,一进门就叫“爸”“妈”,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他们处了一年对象,准备结婚。女方家要三万块彩礼,这在当时不算多,但我手里的钱都给建国买车了,实在拿不出来。我跟李秀兰商量了一宿,最后一咬牙,把家里那几亩地包给别人种,预支了三年的承包费,又把圈里那两头猪卖了,东拼西凑才把这彩礼钱凑齐。
结婚得有房子住。我们家那三间土坯房实在太破了,屋顶漏雨,墙皮掉渣,人家姑娘不愿意住。没办法,我又借了一屁股债,在村口给建国盖了三间砖瓦房。那房子盖起来,花了整整五万块,我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信用社,求爷爷告奶奶才贷出来。
建国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村里人都说我这个当爹的有本事。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想:值了,只要孩子们过得好,我这把老骨头累死也值了。
可我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建国结婚后,我跟李秀兰还住在老屋里。那三间土坯房住了二十多年,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一到下雨天,屋里到处是接水的盆盆罐罐。李秀兰总念叨:“咱啥时候也能住上新房子?”我说:“急啥,等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再说。”
二闺女王芳后来嫁到了外县,女婿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他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们,带点水果点心,我就很高兴了。
小儿子建军念书比哥哥强,一路念到了高中。我本来指望他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可他高考差了几分,没考上。他想复读,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建国的车贷还没还完,建军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再复读一年,我真供不起了。
建军哭了三天,最后还是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工地。他走那天,我去村口送他,看着他背着行李卷的背影,心里酸得不行。我觉得对不起这孩子,要是家里有钱,他也能上大学,也能坐办公室,不用像我一样卖力气。
建军在工地干了两年,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比我这个老农民还厚。他攒了点钱,回来跟我说想在城里买房。城里的房价那时候还不算太高,一套两居室十来万。可我手里哪有钱?建国的债刚还清,我自己还欠着亲戚一万多块呢。
建军说:“爸,我不怪你,我自己想办法。”他跟他哥借,建国说没钱;跟他姐借,王芳也不宽裕。最后还是我跟李秀兰去娘家那边借了一圈,凑了三万块给他。他自己又跟工友借了一些,总算凑够了首付。
房子买了,接下来又是装修、买家具、结婚。建军的女朋友是他工地附近饭店的服务员,叫刘小燕,也是个农村姑娘。人家姑娘不嫌我们穷,也不要多少彩礼,我就感激不尽了。可再怎么省,结婚总得花钱。我又借了两万块,给他们办了婚事。
三个孩子,两个儿子结婚,一个闺女出嫁,我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搭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但我那时候不觉得亏,反而觉得自己挺了不起。村里谁不说我王德福能干?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还给两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盖了房子,买了车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唯一没做的,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时候村里也有人劝我交养老保险,说什么“老了有个依靠”。我听了只是笑笑,心想:我有儿子怕什么?中国几千年来不都是养儿防老吗?我辛辛苦苦把他们养大,给他们成家立业,等我老了干不动了,他们还能不管我?
再说了,那时候我也确实拿不出钱来交保险。一年几百块钱,听着不多,可对我这种借钱过日子的人来说,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我想着等债还清了再说,可债还清了,孩子们又有新的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这么一年拖一年,拖到了六十岁,想交也来不及了。
八年前,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段时间我总是口渴,喝多少水都不管用,一天要跑十几趟厕所。人也瘦得厉害,一个月掉了十几斤肉,李秀兰还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吃饭也比以前多了,可越吃越瘦,浑身没劲,干一会儿活就得歇半天。
我去镇上的卫生院查了一下,抽了血,做了个尿检。结果出来,张大夫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老王,你这是糖尿病,血糖高得吓人,得赶紧治。”
我问:“这病能治好吗?”
张大夫摇摇头:“糖尿病是慢性病,治不好,但能控制。你得按时吃药,控制饮食,定期复查,不然并发症出来就麻烦了。”
他给我开了几种药,二甲双胍、格列美脲什么的,又嘱咐我少吃米面,多吃蔬菜,每天测血糖。我拿着药单去划价,一看价格,心里就咯噔一下。一个月下来,光药费就要两百多块,再加上试纸、针头那些耗材,少说也要三百块。
三百块钱,对于有退休金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那时候我刚把债还完,手里没什么积蓄,每个月就靠着几亩地的收入和偶尔打零工挣的钱过日子。一年到头,除去化肥农药种子钱,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万把块钱。这三百块钱的药费,占了我全年收入的将近三分之一。
我跟李秀兰商量:“要不先不吃药了?我少吃点饭,多运动运动,说不定能控制住。”
李秀兰不同意:“你别瞎来,大夫说了得吃药,你不吃万一严重了怎么办?”
我说:“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血糖高点嘛,又不疼不痒的。你看村里老张头,也是糖尿病,吃了几年药也没见他好到哪去,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怕,是舍不得那个钱。我想着,这三百块钱要是省下来,过年能给孙子孙女们包个大红包,能给李秀兰买件新棉袄,能交几个月的水电费。至于自己的身体,能扛就先扛着吧。
这一扛,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我基本上没正经吃过药。刚开始还去卫生院拿过几次药,后来嫌贵,就不去了。有时候实在难受了,就去药店买几片最便宜的降糖药,吃两天感觉好点了,就又停了。饮食上也没怎么控制,家里做什么我吃什么,只是稍微少吃一点米饭。
张大夫每次见到我都问我:“老王,血糖控制得怎么样?”我总是含糊其辞:“还行,还行。”他大概也知道我没好好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去年开始,报应来了。
先是手脚发麻。起初只是偶尔麻一下,我以为是睡觉压着了,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频繁,两只手像戴了一层厚手套,摸什么都感觉不对。脚底板也麻,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然后是疼。那种疼说不清楚,像针扎,像蚂蚁咬,又像火烧。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两只脚又麻又疼又痒,怎么放都不舒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爬起来坐着,把脚泡在冷水里,能稍微好受一点。
李秀兰看我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这老头子,当初让你吃药你不吃,现在好了吧?”
我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今年春天,我的视力开始下降。一开始是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我以为是老花眼,去眼镜店配了副老花镜,戴上也没什么用。后来发展到看东西有重影,一个人的脸我能看出两个来,走路都不敢迈大步,生怕摔跤。
张大夫说这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再不控制,可能会失明。
我这才慌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大儿子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建国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喂,爸,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半,不算晚。我说:“建国,爸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糖尿病并发症出来了,手脚疼得厉害,眼睛也看不清了。张大夫说再不治就麻烦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点钱,让我去看看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建国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爸,你怎么又搞成这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让你按时吃药,你就是不听。现在出问题了来找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我知道是我不好,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借我两千块钱,我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买点药,等我缓过来了……”
“两千?”建国打断我,“爸,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房贷一个月三千多,车贷一千五,小宝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多,再加上一家人的生活费,我每个月都是月光族,哪来的闲钱?”
我说:“那你少借我一点也行,一千块,五百块,我先去看病……”
“爸,”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就直说了。你跟妈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交养老保险?你看看别人家的老人,哪个没有退休金?就你们俩,一分钱没有,全靠我们。我们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我被他说得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建国继续说:“我不是不孝顺,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一个月工资就五六千块钱,要养活一家三口,还要还房贷车贷,我容易吗?你跟妈要是每个月有千把块的退休金,自己买药吃饭就够了,也不用找我开口。可你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指望着我,我真的是有心无力。”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建国,爸当年给你盖房子娶媳妇买车,花的那些钱……”
“那是你应该的!”建国打断我,“你生了我,就得养我,给我成家立业,这是你的责任!你不能拿这个来说事。再说了,那些年你给我的钱,加起来能有几个钱?现在物价涨了多少你知道吗?你那点钱放到现在,连个首付都不够!”
我感觉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来。李秀兰在旁边看出了不对劲,连忙接过电话:“建国,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爸,他现在病了,你不管他谁管他?”
“妈,我不是不管,我是真没钱。要不这样,你们去找建军和王芳商量商量,大家平摊,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吧?”
李秀兰还想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再苦再累都没哭过,可那天晚上,我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
李秀兰抱着我的肩膀,也哭:“德福,咱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那一夜,我们俩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我给小儿子建军打电话。
建军比他哥温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爸,我也想帮你,可我真的没钱。小燕怀孕了,马上要生孩子了,到处都要花钱。要不你先去镇上卫生院看看,拿点便宜的药吃着,等我这边宽裕了再说。”
我说:“建军,爸的眼睛快看不见了,张大夫说再不治可能要瞎。”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要不你去办个慢性病门诊?我听同事说他爸也是糖尿病,办了那个能报销不少钱。”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能帮我问问吗?”
“行,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他说完又加了一句,“爸,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别什么都省,该花的钱还是要花。”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孩子们都有自己的难处,可我就是想不通,我当年为他们掏心掏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对我?
李秀兰说:“要不咱去找闺女?”
我说:“算了,王芳日子也不好过,别让她为难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继续硬扛。脚上的疼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疼得我满地打转。眼睛也越来越模糊,走路都得扶着墙。我不敢照镜子,怕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老赵头过来串门。他比我大三岁,红光满面的,精神头很好。他以前在村里当过会计,退休后每个月有一千八百块的养老金,加上老伴的,两口子一个月三千多块。他也有糖尿病,但人家按时吃药,定期检查,控制得很好。
他看我蔫头耷脑的样子,问:“老王,你这是咋了?”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叹了口气,说:“德福啊,不是我说你,你当初要是交点养老保险,现在也不至于这样。你看我,每个月一千八,虽然不多,但买药吃饭够了,不用跟孩子们伸手。孩子们愿意给是他们孝顺,不愿意给我也不指着他们。”
我说:“我当时哪想得到这么多?总觉得有儿子就行。”
老赵头摇摇头:“儿子再好,那也是人家的丈夫,人家的爸爸。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能顾得上你多少?说到底,人老了还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老赵头又说:“你现在也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我给你指条路,你去镇上社保所问问,看能不能补缴养老保险。虽说你过了六十岁,但现在政策好像有变化,有些地方允许一次性补缴,你打听打听。”
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假的我也不确定,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李秀兰陪着,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去了镇上。
社保所在镇政府大院里面,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政策宣传画。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坐在电脑后面,看见我们进来,问:“大爷,您办什么事?”
我搓着手,有点紧张地说:“同志,我想问问,我这个年纪还能不能补缴养老保险?”
小姑娘问:“您多大岁数了?”
“六十三了。”
她摇摇头:“大爷,超过六十周岁就不能参保了,这是国家规定的。”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那我之前没交过,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说:“如果您在六十岁之前参加过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是可以补缴的。但您从来没参过保,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您可以了解一下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也就是低保,如果您符合条件,每个月能领几百块钱。”
我问:“低保怎么申请?”
她说:“您得先去村委会填表,然后乡镇审核,县里审批。主要看您的家庭收入和财产状况,符合条件才能享受。”
从社保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李秀兰拉着我的手说:“德福,别灰心,咱再去问问低保的事。”
我说:“低保能有多少钱?一个月一两百块,够干什么的?”
“够买药就行。”李秀兰说,“你不是办了慢性病门诊吗?听说能报销一大半,再加上低保的钱,咱应该能撑过去。”
说到慢性病门诊,我又是一阵心酸。建军帮我打听了,手续倒是不复杂,可问题是,就算是报销之后,剩下的钱我也拿不出来。我已经两个月没买过一片药了,全靠硬撑。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错在哪了?
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两条。
第一条,我不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养儿防老这句话,放在以前也许是对的,可现在这个社会,年轻人的压力太大了,他们自己也活得艰难,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来管你?我不是说孩子们不孝,他们是真没办法。建国一个月五千多的工资,要养活三个人,还要还房贷车贷,他自己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还有钱给我?
第二条,我不该为了省钱耽误了自己的病。糖尿病这东西,刚开始不疼不痒的,可它是在慢慢地毁你的身体。我舍不得那一个月几百块钱的药费,结果现在并发症出来了,别说几百块,几千块几万块都不一定能治好。这笔账,我怎么就算不明白呢?
可是现在明白有什么用?晚了,一切都晚了。
回到家,我坐在炕沿上发呆。李秀兰去做饭,锅里煮的是小米粥,就着一碟咸菜。自从我生病后,家里的伙食就越来越差了,一个星期都吃不上一回肉。李秀兰也跟着我受苦,可她从来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李秀兰:“咱家还有多少钱?”
李秀兰愣了一下,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硬币。她数了数,说:“四百六十三块五毛。”
我心里一沉。这点钱,连去医院做个检查都不够。
“要不……”李秀兰犹豫了一下,“咱把那头猪卖了吧?”
我家后院养了一头猪,本来是打算过年杀的,腌成腊肉能吃大半年。可现在我这种情况,哪还顾得上过年?
我说:“卖了吧,明天就卖。”
猪卖了八百块钱。加上之前的四百多,一共一千二百多块钱。我揣着这些钱,去了县医院。
医生给我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空腹血糖13.8,餐后血糖21.6,糖化血红蛋白11.2%,三项指标都远远超出正常范围。眼底检查显示视网膜已经有明显的出血点和渗出物,如果不及时干预,半年内就可能失明。下肢神经传导速度严重减慢,属于重度周围神经病变。肾功能也有异常,肌酐值偏高,说明肾脏已经开始受损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姓刘,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爷子,你这个情况太严重了。糖尿病八年,你是怎么控制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怎么控制,就是少吃点饭。”
“吃药了吗?”
“吃了……偶尔吃。”
“什么叫偶尔吃?”刘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糖尿病是慢性病,必须长期规范用药!你偶尔吃一次两次有什么用?这不是开玩笑的,你再这样下去,眼睛会瞎,脚会烂,肾会衰竭,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你!”
李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大夫,我们知道错了,您一定要救救他。”
刘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给你开个治疗方案,胰岛素必须打,口服药也要坚持吃,每周至少测两次血糖,每个月复查一次。另外,饮食必须严格控制,米面少吃,油腻的甜的都不能碰,多吃蔬菜粗粮。”
他开了一大堆药,又在病历本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医嘱。我去药房划价,一看金额,整个人都傻了——两千三百多块。
我手里只有一千二百多块。
我站在药房窗口前,进退两难。后面排队的人在催:“前面的快点,磨蹭什么呢?”我只好让到一边,掏出手机给建国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我知道他是故意不接的。
我又打给建军,这次倒是接了。我把情况说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这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要不你先拿一部分药,剩下的等月底我发了工资再说?”
月底?今天是月初,离月底还有二十多天。我等得起,可我的病等不起。
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走廊里,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后来是李秀兰把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又跟村里几个老姐妹借了点钱,才凑够了药费。
我拎着一袋子药回家,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每个月都要花这么多钱,我到哪里去弄?
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打胰岛素,按时吃药,严格控制饮食。李秀兰变着法子给我做适合糖尿病人吃的饭菜,荞麦面、燕麦粥、水煮蔬菜,吃得我嘴里淡出鸟来。可我不敢不吃,也不敢偷吃,因为我真的怕了。
然而,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的视力还是在缓慢下降。现在我看东西已经非常模糊了,走在路上,对面来人我都要走到跟前才能认出来是谁。有一次我在家门口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李秀兰吓得赶紧把我扶起来,从那以后她就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了。
脚上的疼痛也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晚上我还是睡不着,经常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李秀兰给我买了个洗脚盆,每天晚上用热水给我泡脚,按摩,能稍微缓解一点。可她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更可怕的是,我的脚上开始出现伤口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李秀兰给我洗脚的时候,突然惊叫一声:“德福,你脚上怎么有个口子?”
我低头一看,左脚脚背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紫,伤口里面流出黄色的脓水。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李秀兰慌了:“走,赶紧去医院!”
我们又去了县医院。刘医生看了伤口,脸色很难看:“这是糖尿病足,感染了。糖尿病患者血液循环差,免疫力低,伤口很难愈合。如果不及时处理,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可能要截肢。”
截肢?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大夫,您一定要想办法保住我的脚。”我几乎是哀求地说。
刘医生说:“住院吧,先清创抗感染,然后再慢慢调理。不过住院费可不便宜,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问:“要多少钱?”
“至少先准备一万块。”
一万块。我上哪去弄一万块?
回到家,我跟李秀兰相对无言。一万块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想到了卖房子。我们住的这三间土坯房虽然不值钱,但好歹能卖个几万块。可卖了房子,我跟李秀兰住哪去?
我又想到了孩子们。这一次,我决定不再打电话了。我让李秀兰扶着我,亲自去一趟大儿子家。
建国住在镇上,一个新建的小区里。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客厅里摆着大电视,铺着木地板。我到的时候,建国正在沙发上玩手机,儿媳妇张翠花在厨房做饭,孙子小宝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
看见我来了,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建国,爸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谈谈。”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我看了看这个家,又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建国先说话了:“爸,上次电话里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那也是一时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我摇摇头:“爸不怪你。爸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沉默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说:“建国,爸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的脚上长了个疮,医生说再不治就要截肢了。住院要一万块钱,爸实在拿不出来,你能不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张翠花从厨房里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油渍,脸色不太好看:“爸,不是我们不帮您,是真的帮不了。建国上个月刚换了新车,贷款还没还完呢。小宝明年要上小学,学区房的定金都交了。我们哪还有闲钱?”
我说:“我不要多,就一万块。就当是爸借你们的,以后慢慢还。”
建国低着头不说话。张翠花又说:“爸,您说您这么大年纪了,折腾这些干什么?糖尿病又不是什么绝症,您按时吃药不就行了?非要住院,那不是浪费钱吗?”
李秀兰忍不住了:“翠花,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爸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不住院不行啊。你们做儿女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截肢吧?”
张翠花撇撇嘴:“妈,您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也不是不管,可总得量力而行吧?我们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哪还有钱管别人?”
“别人?”李秀兰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是你公公,是你的长辈,怎么就成了别人了?”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我连忙拉住李秀兰:“算了,别说了,我们走。”
从建国家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佝偻着腰,像一个鬼魂。李秀兰搀着我的胳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
我突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了小时候,爹妈也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他们老了以后,是我们兄弟几个轮流照顾,虽然日子过得苦,但至少有人管。那时候我还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可轮到我自己的时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孩子们变了,是这个时代变了。我们那个年代,大家都穷,但穷得平均。孩子们长大了,父母老了,大家凑合着过,谁也不嫌弃谁。可现在不一样了,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孩子们在外面见了世面,眼光高了,要求也高了。他们要买房,要买车,要给孩子最好的教育,每一个都是烧钱的无底洞。在这样的压力下,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没用的老头子?
说到底,是我自己太天真了。我以为付出了就会有回报,以为养大了孩子就有了依靠。可现实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谁都靠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对李秀兰说:“咱把那三间房子卖了吧。”
李秀兰吓了一跳:“卖了房子咱住哪?”
“租房子住。”我说,“反正咱俩也活不了几年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卖房子的钱,一半拿来治病,一半留着咱俩养老。以后谁也不靠了,就靠咱自己。”
李秀兰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德福,咱这辈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苦笑了一下:“是我不好,是我没安排好。当初要是交点养老保险,哪怕一个月只交几十块钱,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房子挂出去一个多月,终于有人来看房了。买家是隔壁村的一对年轻夫妻,想买下来给老人住。最后谈的价格是三万八千块,加上宅基地一起卖。
签合同那天,我拿着笔,手抖得厉害。这套房子是我二十三岁时亲手盖起来的,住了整整四十年。墙上的每一道裂缝,屋顶的每一片瓦,都刻着我的记忆。现在要把它们卖掉,就像是把自己的命卖了一样。
可我别无选择。
拿到钱的那天,我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刘医生给我安排了住院,清创、抗感染、控制血糖,一系列治疗下来,脚上的伤口总算有了好转的迹象。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糖尿病是终身疾病,并发症一旦出现,就不可能逆转。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它的进程。
住院期间,王芳来看过我一次。她带着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坐在病床边,眼圈红红的:“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王芳哭了:“爸,我没用,帮不了你。”
我说:“傻孩子,你已经很好了。爸不怪你。”
她走的时候,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我知道那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里又酸又暖。
建军也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说是工地忙。他走的时候,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他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小男孩了,他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男人,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压力。在他心里,我这个父亲大概已经排到了很后面的位置。
至于建国,他一次都没来过。只是在李秀兰打电话告诉他我住院的消息时,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等忙完这阵就去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知道,他不会来的。
出院后,我跟李秀兰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平房,一个月租金两百块。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厨房是公用的,厕所在外面,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臭烘烘的。
可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我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专门用来买药。我算了算,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案,每个月至少要花七八百块。加上房租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开销。三万块看起来不少,可真要用起来,撑不了三年。
三年后怎么办?我不敢想。
李秀兰在附近的餐馆找了个洗碗的活,一个月一千五百块。我说不让她去,她都六十一岁了,腰不好,站久了疼得直哼哼。可她非要去,说:“不挣钱咱吃什么?你那点钱要留着买药,咱不能坐吃山空。”
我看着她佝偻着腰,端着一摞脏碗走进后厨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爹妈,没让他们享过一天福;对不起李秀兰,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也对不起自己,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可我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在年轻的时候给自己交一份养老保险。哪怕每个月只交几十块钱,到了六十岁,每个月也能领几百块。这几百块不多,但足够买药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在查出糖尿病的那一刻就开始规范治疗。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该忌口忌口。不会为了省那几百块钱,把自己的身体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孩子们。我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留一份保障。我爱他们,但我更应该爱自己。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昨天晚上,我又疼醒了。这次不只是脚疼,连小腿也开始疼了,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锯我的骨头。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怕吵醒李秀兰。
她白天太累了,晚上好不容易睡着,我不忍心打扰她。
我睁着眼睛,在黑夜里等待着天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我盯着那道光线,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当爸爸时的喜悦。那时候建国刚出生,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我对着他发誓,一定要让他过上最好的日子。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叫我爸爸。那时候他才一岁多,咿咿呀呀的,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爸”,我高兴得抱着他转了好几圈。
我想起了他上学的第一天。我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心里充满了骄傲。
我想起了他结婚的那天。我穿着新衣服,站在台上,看着他和新娘交换戒指,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记忆,那么美好,那么温暖,可现在想起来,却像刀子一样扎心。
我曾经以为,我给了孩子们一切,他们就会回报我一切。可我现在才明白,亲情不是交易,付出不一定有回报。我给了他们生命,给了他们成长,给了他们我能给的一切,这是作为父亲的责任。而他们是否孝顺,是否有良心,那是他们的事,我强求不来。
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那个刚刚盖好新房的日子。那时候我还年轻,有力气,有希望。我站在新房的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想着: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梦醒了,窗外阳光刺眼。李秀兰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熬粥。我听见她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慢慢坐起来,穿上鞋子,扶着墙走到门口。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李秀兰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醒了?快来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可我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
活着,总得活下去。
不管多难,不管多苦,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撑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陪我吃苦受累了一辈子的女人。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吃完早饭,李秀兰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通讯录里有十几个名字,可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我拨通了老赵头的电话。
“喂,老赵,你在家吗?我想找你聊聊天。”
“在呢在呢,你过来吧。”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他家。他家住在一楼,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花花草草。他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
“老赵,我想问你个事。”我说。
“你说。”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老赵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德福,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给他们成家立业,到头来自己落得这个下场。你说,我图什么?”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德福,你听我说句实话。咱们这一代人,受的教育就是这样,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可你想过没有,你也是个人,你也有权利为自己活一回。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孩子,自己什么都没剩下,这不叫伟大,这叫傻。”
我说:“可我不给他们,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他们不管你,他们心里就过得去?”老赵头摇摇头,“德福,我不是说孩子们不好。可你要明白,孝顺这个东西,不是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一定会对你好。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你对他稍微差一点,他就记恨你一辈子。”
我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不晚。”老赵头说,“你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机会。从现在开始,对自己好一点。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病看病,别委屈自己。至于孩子们,他们愿意管你就管,不愿意管你也别强求。你把他们养大成人,已经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良心了。”
我点点头,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从老赵头家出来,我慢慢地往回走。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想,走了进去。
“老板,给我拿一瓶钙片,一瓶维生素。”
老板是个中年人,笑着说:“大爷,您这是要养生啊?”
我说:“是啊,得好好活着。”
是的,我要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我自己。
这是我六十三岁这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