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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手指尖是凉的,怎么都捂不热。
其实那天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周五,他照例说晚上要跟老张他们几个兄弟喝酒,让我别等他吃饭。这种局每周都有,我早就习惯了。他出门前还亲了我一下额头,说老婆你最好了,然后拿了车钥匙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那个瞬间,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我回屋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刷朋友圈。刷到他兄弟老张发了一条,配图是家里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文字写着“老婆管得严,今晚在家陪娃写作业”。我当时手指就顿住了。
老张在家。
那他跟谁喝酒去了?
我又翻了一下他其他几个兄弟的朋友圈。阿坤下午发了条在健身房撸铁的视频。大刘转发了公司公众号的文章,定位在单位加班。没有一个在酒局上。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屏幕都捂热了,可手指尖还是凉的。
我没打电话质问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那一刻,我特别想亲眼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
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真的说不清楚。有时候它来了,你挡都挡不住。
我换了一件深色的卫衣,戴上帽子,拿了个口罩,叫了辆网约车。上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愣了一下。我打开手机定位,我和他的手机是绑定的,互相能看到位置。这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说夫妻之间就该坦坦荡荡。我当时还觉得他挺有心的。到头来想想,这玩意儿的讽刺意味实在太足了。
定位上那个小蓝点停在城南的一条商业街上。那条街我很熟,全是各种餐厅和酒吧。他以前带我去过几次,说那边的川菜做得地道。
我让司机往那边开。路上他大概开了二十分钟,我就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二十分钟。那个小蓝点一动不动。我心里其实还抱着一丝侥幸,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可能老张临时改了地方,可能阿坤和大刘还没到。
车到了那条街,我让司机停在路口。下了车,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我顺着定位走过去。那是一家装修挺有情调的私房菜馆,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串,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我以前没来过这家,但听他说过,说这家要提前一周预约,包厢特别难订。
他倒是有心了。提前一周就订好了包厢。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往里看。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没有他的影子。那就是在包厢里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服务员迎上来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找人,朋友已经到了。我报了包厢号,是我在定位上看到的那个位置。服务员笑着说哦那个包间啊,我带您过去。
她笑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心里更慌了。如果包厢里坐的是他兄弟,她不会用那种“那间啊”的语气。那种语气像是在说,我知道那间,那间今晚挺热闹。
走到包厢门口,服务员就走了。我站在门口,门没关严实,留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透出来,还有笑声。
我听见他的声音。他说的是:“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我专门为你点的。”
那个“你”字,他说得特别温柔。温柔到我站在门外都觉得陌生。他在家跟我说话不是这个调调。在家他都是“哎你把遥控器递我一下”“今晚吃啥随便弄点就行”。那种温柔,像是刚谈恋爱的时候才有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女声。那个女声说:“哎呀你别老给我夹菜,我自己会夹。”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那是小雅。
我的贴身闺蜜。我们从大学就认识,一起租过房,一起哭过笑过,我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她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喝了一整夜的酒。我家的钥匙她都有,周末经常来我家蹭饭,我老公做饭她还夸过好吃。她叫我姐,我叫她妹妹。
就是这个小雅。
我站在那里,腿是软的。我想推门进去,但是手抬不起来。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靠在墙上,攥着手机,指甲抠在手机壳上,抠出了一道印子。
门缝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家店我约了好久才约上,就想带你尝尝。”我老公的声音。
“你也不怕你老婆发现?”小雅的声音,带着笑。
“她不会发现的。她那个人,我说什么她都信。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今天以为我跟老张他们喝酒去了。”
“你可真行,连兄弟都编排上了。”
“为了你,编排谁不行。”
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小雅咯咯的笑声。那种笑声我听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刺耳。
我攥紧了手机。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推门进去,把桌子掀了,一人给一巴掌。或者拍视频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对狗男女。或者哭,大哭大闹,让他给我一个交代。
但是我没有。
不是因为我冷静,是因为我整个人都懵了。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其实是不会立刻爆发的。那种爆发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真实的情况是,你会觉得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眼前的画面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你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我后退了几步,退到走廊拐角的地方。我打开手机,点开录音。然后我又走回包厢门口,把手机贴在门缝边。
我知道,我需要证据。
说来也奇怪,人在那种时候反而会变得特别清醒。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冲进去。冲进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会道歉,会求原谅,然后呢?日子还要不要过?离婚的话,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房子写的是他名字,车也是他的,存款有多少我都不知道。我不是算计,我只是突然意识到,结婚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录音大概录了十几分钟。里面的对话足够劲爆了。他叫她宝贝,她说你比你老婆说的有趣多了。他们聊了怎么背着我联系,聊了以后去哪玩,聊了好多好多。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录到后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路过大厅的时候,刚才那个服务员还冲我笑了笑,说您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不用管我。
出了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但是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淌。我没出声,就那么站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站在路边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翻了翻和小雅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她给我发消息说:“姐,周末一起逛街啊,我想买条裙子,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回她:“好啊,周六下午?”
她说:“周六下午不行哦,我有点事。”
现在我知道她有什么事。她周六下午要跟我老公去吃饭。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这几个月她跟我聊天的频率高得不太正常。几乎隔一两天就找我聊一次,有时候是问我在干嘛,有时候是给我分享什么搞笑的视频。我以前觉得是闺蜜感情好,现在回过头来看,她是在掌握我的行踪。她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没空。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
我又翻他的聊天记录。他和我的聊天就很正常了,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淡。基本上都是“今晚不回来吃”“加班”“有应酬”。偶尔心情好了给我发个表情包,我还高兴半天,觉得他惦记着我。现在想想,那些表情包说不定还是跟别人聊完顺便发给我的。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看着就是一个标准的已婚普通男人。偶尔转发点新闻,偶尔发两张饭菜的照片,配文永远是“老婆做的,好吃”。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他在家吃晚饭,文字写着“还是家里的饭香”。那条朋友圈下面,小雅还点了个赞。
小雅点赞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是不是在笑?笑我这个傻子被蒙在鼓里,还把她当最好的姐妹。
我把手机锁屏,站在路边打了第二辆车。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张了张嘴,说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慢慢清醒过来了。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房子。我们住的这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婚房。首付是他家里出的,写的是他的名字。我那时候傻乎乎的,觉得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反正都是一家人。装修是我盯着弄的,从选瓷砖到挑窗帘,每一个角落都是我花了心思的。厨房是按他的喜好设计的,阳台是我种的花草,客厅的沙发是我跑了好几家家具城才选定的。
这个家,每一寸都有我的心血。
现在有人要来摘果子了。而且这个人还是我最好的闺蜜。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的大半夜又哭又笑的是不是有毛病。我也没解释,自顾自地想事情。
到家之后,我把灯全部打开。屋子空荡荡的,饭桌上还有我下午做的晚饭,没动过。他说要出去喝酒,我就没等他,自己也没胃口吃。两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菜已经凉透了。我看着那两副碗筷,突然觉得特别刺眼。我把它们收起来,把菜倒进垃圾桶。倒的时候手是抖的,盘子磕在水池边上,碎了一个角。
碎了好。碎了就不用装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他的手机定位截图存了下来。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位置是城南那家私房菜馆。然后我打开录音文件听了一遍。里面每一句话我都听了,听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听完了,我把录音也存好。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我不哭不闹,不代表我就这么算了。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把事情想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虽然不是什么女强人,但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那一晚上我没睡。他大概十一点多回来的,身上有酒气,但不多。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还愣了一下,说你还没睡啊。我说睡不着,看了会儿剧。他说哦,然后去洗澡了。
他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我知道密码,但我没有动。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的证据已经够了,再多看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他洗完澡出来,往我旁边一坐,把脚翘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我斜眼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他在删聊天记录。动作很自然,估计每次回来都这么干,熟门熟路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你删吧,你删干净了也没用,该留的我已经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一夜没合眼。他倒是睡得很香,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以前嫌他打呼噜烦人,现在听着这个声音,只觉得陌生。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我跟他过了五年,我真的认识他吗?
第二天是周六。他睡到快中午才起来,说头疼,让我给他煮碗面。我说好,给他煮了一碗鸡蛋面,端到他面前。他呼噜呼噜吃完,擦擦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他接完电话回来,跟我说下午要出去一趟,说是老张约他去看车。我说好,你去吧。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特别好说话,笑了笑,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他走了之后,我给小雅发了条微信。
“逛街去不?”
她秒回:“哎呀姐,今天不行哦,我下午约了人。”
我说:“约了谁呀?男的女的?”
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说:“秘密。”
我看着那个表情,手指攥紧了手机。秘密?是挺秘密的。你的秘密就是睡我老公,我的好闺蜜。
我没再回她。我打开她的朋友圈,她倒是发得勤快。上午发了张自拍,化了精致的妆,配文是“周末的心情要美美哒”。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评论区一堆人夸她好看,其中有一条评论,是我老公的小号,发了一颗红心。
这个小号我知道,他说是用来加一些工作关系的。原来他加的是这种“工作关系”。
我退出朋友圈,开始做我该做的事情。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消息,问了几个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朋友很惊讶,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说帮一个姐妹问的。朋友说具体情况要说清楚才能判断,我说好,改天请你吃饭细聊。
然后我出门去了一趟银行。我查了我们家的存款情况,发现他上个月转走了十万块。转账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账户。我拍了照,存下来。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一趟房产交易中心,查了房子的产权信息。果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这套我们住了三年的婚房,在法律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眼花。我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结婚五年,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这个男人身上,放在这个家里。到头来,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但我没时间自怨自艾。我接下来去了小雅的公司。
小雅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她公司楼下有家咖啡馆。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大概四点多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的车开进了地下车库。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半年前刚换的。她当时跟我说是她家里赞助的,我信了。现在我知道那车是谁给的钱了,跟那十万块对得上。
我坐在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看着她从车库走上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高跟鞋嗒嗒嗒地敲着地面。她确实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走在路上回头率很高。大学的时候我们俩站在一起,她就是那个被男生围着转的,我是那个帮她递情书的。
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朋友嘛,谁好看谁受欢迎都无所谓。她交了男朋友我替她高兴,她分手了我陪她哭。她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我让我老公帮她内推,她租不到房子的时候我说要不你先来我们家住几天。
我还记得她来我家住的那几天。我老公对她特别客气,我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闺蜜比你老婆好看。他说哪有,你最好看。我当时听了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吧。那些客气的背后,那些多看了几眼的背后,那些我不在的时候的闲聊里,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我在咖啡馆坐到天黑。期间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还要跟老张他们聚,可能会晚点回来。我回了一个“好”。简单一个字,不多不少。
他大概觉得一切正常。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老婆。
回家的路上,我在出租车里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录音、定位截图、转账记录、朋友圈互动。每一样都整整齐齐放在手机的一个文件夹里。我给那个文件夹取了个名字,叫“清醒”。
是的,清醒。结婚五年,我糊涂了五年,现在该清醒了。
到家之后,我看着这间我一手布置的房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把证据备份。我把所有东西拷贝了一份放在云端,又拷了一份放在我妈家。万一手机丢了或者被他发现了,我还有后手。
第二步,找个好律师。我那个律师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前辈,说这个人特别厉害,尤其是在财产分割方面。我约了下周三见面。
第三步,不动声色。继续当一个傻老婆,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在他眼里我越傻越好,越傻他就越没有防备。
第四步,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一周过得特别慢。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他出门的时候跟他说路上小心,晚上他回来晚了给他留一盏灯。有时候他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也装作闻不到。甚至有一次,我在他的衬衫领口发现了一小块口红印,是豆沙色的,小雅最喜欢涂的那个颜色。我把衬衫拿起来看了半天,然后扔进了洗衣机。
洗衣服的时候我还加了两勺洗衣液,洗得干干净净。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老婆曾经对着他领口上别的女人的口红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周三那天,我去见了律师。律师姓陈,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所有情况跟她说了,也把证据给她看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
她说:“你这个案子,证据很充分。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说我要什么。
她说:“有些女人要钱,有些女人要口气,有些女人要他身败名裂。没有哪个选择是对的或者错的,但是你一开始就要想清楚,因为不同的目标,策略是不一样的。”
我想了想,说我都要。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笑了。她说好,那我们一个一个来。我们先谈财产分割。房子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是婚后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个你不用太担心。车也是。存款的话,他转走的那十万,如果查实是用于他个人消费,尤其是用于不正当关系,可以追回。
我说那精神损害赔偿呢。她说可以主张,但要看法官,一般不会太多。
我说我不在乎多少,我要的是一个态度。
陈律师点点头,说了一句很专业的话。她说法律不惩罚出轨,法律只赔偿出轨造成的损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不会太好受。
我说我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小雅发了条消息。
“雅雅,这周末我们聚聚吧,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她回得很快:“好呀姐,周六下午老地方?”
“行。”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她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身上香喷喷的,坐下来就跟我抱怨路上堵车。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看了快十年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她喝着奶茶,很自然地问我。
“嗯,最近有点失眠。”我说。
“怎么了?跟你老公吵架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好到我差点以为她是真的在关心我。
“没有,就是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我故意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
她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怎么奇怪了?”
“老是加班,老是应酬,回来得特别晚。”我叹了口气,“你说他会不会在外面有人了?”
小雅端着奶茶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我跟她做了十年闺蜜,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都了如指掌。
“不会吧,”她放下奶茶,“他对你挺好的啊,你想多了。”
“是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啊,你就是想太多了。”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奶茶。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又聊了聊别的,聊了聊她的工作,聊了聊最近新出的电影。聊到最后,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想去逛街买双鞋。
我说好啊,到时候约。
分开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我送给她的那瓶,香奈儿的邂逅。去年她生日的时候我跑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的,因为她说她一直想要。她抱我的时候还在我耳边说:“姐你最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也好。
松开手之后,她转身走了。米色风衣在秋风里飘了一下,高跟鞋嗒嗒嗒地响。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
然后我掏出手机,把刚才那一段录音保存下来。其实这段对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是有两点很重要:第一,我问了“他是不是外面有人”,她否认了,说明她在帮着他瞒我;第二,全程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自然,说明这种事情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陈律师说,这种细节在法庭上不一定能用上,但是可以用来施压。
接下来的两周,我按兵不动。每天照常生活,做饭、上班、回家。他对我的态度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他大概觉得一切都很好,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人生赢家不过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更多的证据。他的每一笔消费记录,他每一次晚归的时间,他和小雅之间的每一条蛛丝马迹。我甚至还找了小雅的一个前同事,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事情。那个前同事说,小雅最近确实换了一辆新车,还跟她炫耀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很重要的人”?
我笑了。
终于,我等的那个时机来了。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五周年。他大概是忙着小雅那边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表示。我也没有提醒他。
晚上他回来,看到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你猜。”我笑着说。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尴尬地挠了挠头。
“结婚纪念日。”我说。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哎呀最近太忙了,忘了,明天补上。
我说没事,快坐下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很平静。他倒是有点心虚,一直在给我夹菜,说我辛苦了。我看着他的殷勤,心里明镜一样。一个人心虚的时候,就会格外殷勤。
吃完晚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我瞟了一眼,没有备注名,但是那个头像我不会认错,是小雅的自拍。
消息预览只显示了一部分:“今天是我们认识……”后面看不到。
认识什么?认识一周年?还是认识多少天?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遥控器。厨房里传来他洗碗的声音,哗哗的水声里还夹杂着他哼歌的声音。他心情很好。出去偷吃完,回来老婆还给做了一桌子菜,他觉得日子美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不能急,时机还没到。我等的时机不是今天。
那个周末,他说要去出差,两天一夜。我说好,注意安全。他收拾了行李,开车走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打了车。
他说的出差地点是隔壁城市,但是他的手机定位显示,他去了本市东边的一个度假酒店。山里的那种,带温泉的,情侣最喜欢去的那种。
我打车到了那个酒店。车程大概一个多小时,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一路上跟我东拉西扯。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做。
到了酒店,我没有直接进去。我先在停车场走了一圈,找到了他的车。白色的SUV,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它就停在一辆白色宝马旁边,并排停着,像是两辆车本来就该在一起一样。
我在停车场站了好一会儿。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裹紧了外套,心里盘算着是现在冲进去,还是再等等。
最后我选择了等。
我走到酒店大堂,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大概等了两个小时,我看见他们俩从电梯里出来了。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情侣。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们走过去。
我先看到的小雅。她的表情从甜蜜变成了惊恐,用“花容失色”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她下意识地推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被她推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那种表情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是那种被当众抓住的狼狈和慌张。
“老……老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理他。我看着小雅,一字一句地说:“小雅,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看看我,又看看他,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最后她憋出来一句:“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笑了,“那是哪样?你们俩来度假酒店开房,是在谈工作?还是在做公益?”
小雅的脸白了。她平时在职场上的伶牙俐齿全没了,站在那里的样子狼狈极了。
他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赶紧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老婆,你先别激动,听我解释……”
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很冷。冷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大概也被我的语气吓到了,愣在原地没敢动。
“解释?”我看着他的眼睛,“好啊,你解释吧。你说你是出来出差的,怎么出到度假酒店来了?你说你是跟兄弟喝酒,兄弟人呢?你给我解释清楚,我听你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雅在旁边站不住了,她说姐我先走了,然后拎着包就要跑。
我说你站住。
她站住了。
我说:“小雅,十年的闺蜜。你大学失恋的时候是谁陪你喝了一整夜?你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是谁帮你找的?你没地方住的时候是谁收留你的?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我对你怎么样?”
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害怕。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那种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
小雅哭了。她站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说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有用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到底多久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半年多。
半年多。我脑子里嗡嗡的。半年多之前,她还来我家吃过饭,还跟我一起逛街买衣服,还睡过我家客房的床。每次她来,我老公都在家。他们俩当着我的面客客气气地聊天,背地里不知道笑我傻笑了多少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把手机拿了出来,说我都录下来了,你们俩开房、聊天、所有的事情,包括刚才你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脸色彻底变了。他伸手想抢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抢一个试试,你敢碰我一下,我现在就报警。他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放了下来。
他说老婆,我们回家好好说行不行?别在这儿闹。
我说我没有闹。我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要闹的是你们,不是我。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现在确认完了,我该走了。
然后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回头。小雅也在后面叫了一声姐,我也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山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可能是之前哭够了,也可能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事情终于摆到明面上了,我再也不用猜来猜去了。
回到家之后,我把所有东西都锁进了柜子里。证据、结婚证、房产证、银行卡,一切我能想到的重要文件,统统收好。然后我把门锁换了。
第二天他回来了。他拧了半天门锁打不开,在门口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我也没回。他开始拍门,拍得咚咚响,隔壁邻居都探头出来看了。
我打开门,站在门口,没让他进。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真哭过还是装出来的。他哑着嗓子说老婆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你说吧,站门口也能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跟她断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看了五年的脸,此刻看起来特别陌生。我说你说错了一件事。
他愣住了。
我说不是一次。你们在一起半年多了,这叫一次?
他又张了张嘴,这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说离婚吧。
这两个字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大。他一下子炸了,说不行,他不同意离婚。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心里爱的还是我,那个女人就是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我笑了一下,“十万块买个车给人家玩玩而已?你挺舍得啊。”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他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你查我?
我说你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查你?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好后果。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门口,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说你走吧。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发给你。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一人一半。你转给她的那十万,是从我们共同存款里拿的,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还有精神损害赔偿,我也不跟你多要,你看着给,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感。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那个软绵绵的老婆,会说出这些话来。
他说你真的要这么绝?
我说我不是绝,我是讲道理。你做了什么事,就承担什么后果。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
他说那她呢?你准备怎么对她?
她在问小雅。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担心她。
我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腿上传上来,一直凉到心口。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哭。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坐了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小雅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大段,全是道歉的话。说什么她一时糊涂,说什么她对不起我,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我,说什么她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求我原谅她。
我看着那一段段文字,心里没什么波澜。我回了一条:不用道歉了。十年的感情,你拿半年就把它毁了。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发完之后,我把她删了。微信、电话、微博、抖音,所有社交平台,全部拉黑删除,一个不留。
删完之后,我看着空荡荡的通讯录,心里也空了一大块。那是我十年的闺蜜,说没就没了。比失恋还难受,真的。失恋你还能跟闺蜜哭一哭,闺蜜没了你跟谁哭去?
但我没时间难受太久。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日子,离婚的事情慢慢推进。他一开始不同意,各种拖延,各种求复合。后来看我是来真的,也开始找律师了。两个律师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我们俩坐在两头,谁也不看谁。
小雅那边,据她同事说,那段时间状态很差,请了长假没去上班。她那辆白色的宝马三系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卖了还是藏起来了。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疼同情。就是很平静地听完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离婚手续办了大半年。中间来来回回拉扯了很多次,主要是房子的事情谈不拢。他想全要,我说没门。最后陈律师出了个主意,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干净利落。
签完字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天上下着小雨。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撑着伞直接走了。
雨打在伞面上,嗒嗒嗒的声音很清脆。我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轻快。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终于结束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你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包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把包袱放下了。
虽然肩膀还是疼的,但是整个人都轻松了。
后来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房子卖了,我拿着分到的钱在城西买了一套小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是采光很好,阳台上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山。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把房子装修了一遍,窗帘是我喜欢的颜色,沙发是我喜欢的款式,厨房的台面高度是按我的身高定的。
不用迁就任何人了。这种感觉,挺好的。
小雅后来托人给我带过话,说想当面道歉。我没答应。不是我不原谅她,是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十年的感情再深,也禁不起这样的事情。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再看到她。
至于他,离婚之后我们基本上没有联系过。唯一的一次是他妈妈给我打过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舍不得我这个儿媳妇。我听着也挺难受的,但是我知道,路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他后来跟小雅也没有在一起。这是我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听来的。说是离婚之后他也找过小雅,但是两个人没过多久就分了。因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了偷的那种刺激感,两个人之间其实什么都不是。没有共同话题,没有共同生活的基础,甚至没有信任。他能背叛我,就能背叛她。小雅也不是傻子,后来自己也想明白了,主动跟他断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我愣了几秒钟,然后继续浇花。花是我新买的,一盆茉莉,开了好几朵,香得很。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好看极了。微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故事讲完了。其实说白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有些事情的真相,你知道了会疼,但不知道你会一直活在谎言里。疼是会好的,谎言不会。
晚饭我煮了一碗面,一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完的。吃面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以前的共同好友发了聚会的照片。照片里有老张,有大刘,他们还是一样嘻嘻哈哈的。我划过去了,没有点赞。
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条有点软了,坨在一起,我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把碗洗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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