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选取一位知青分享的故事,文章内容有优化修改,请理性阅读。
1976年的夏天,我十七岁,上海人。那年街道下来知青名额,每个家庭都要出一个。我们家的名额本该是弟弟的,继母带来的那个弟弟,比我小一岁。继母知道这件事以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居委会去了,哭天抹泪地说我弟弟身子弱,从小就贫血,干不了重活,要是去了乡下怕是活不过两年。她还特意在邻居面前说:“我家那个大的,身体结实,又是女孩,下乡比男孩子合适。”邻居们听了都说她是个好后妈。只有我知道,她是嫌我碍眼。
继母嫁过来的时候我九岁,她带了一个儿子,就是我那个弟弟。第二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从那以后,我在那个家里就彻底成了外人。吃饭的时候,她总把好菜往自己两个儿子面前挪。冬天的棉袄,两个弟弟的都是新棉花,我身上那件还是她娘家带来的旧袄子翻新过的。我在那个家住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被当成自己人过。下乡这件事,她算计得很清楚——把大儿子留在城里,把我打发去农村,家里少一个白吃饭的,还能落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名声。弟弟站在那儿不敢说话,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截钉在墙角的木头。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也没办法。
居委会的人来通知我的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水冻得手发红,棉袄袖子卷到小臂上面,手背上全是风吹出来的小口子,一沾水就疼。继母陪着笑把人送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街道批了,你替你弟弟去。”她站在台阶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宣布什么好消息。我抬头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衣服捞起来拧干晾到绳子上。太阳刚好照过来,照在绳子上挂着的那件旧棉袄上,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挺轻松的,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蹲在里屋收拾行李,听见继母在隔壁压低声音和父亲说话:“该给的都给了,十块钱加一包旧衣服,够意思了,她自己要走的。”父亲没接话,只在咳嗽。我攥着手里的包袱皮,把那件棉袄叠好,又解开叠了一遍,翻来覆去叠了好几回。
走的那天,继母送我到大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弟弟躲在门后面,趁继母转身时往我手里塞了一包什么东西,我没来得及看,捏在手心里就出了巷子。出了弄堂才低头看,是几颗水果糖,用纸包着的,纸已经被汗洇湿了。我把糖揣进口袋,往火车站走去,没回头。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又换汽车,再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了我插队的村子,在江西赣南一个叫龙潭坳的地方。那地方四面是山,村前一条小河,村后一片竹林,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我们十几个知青到的时候天快黑了,队里先把我安置在一户老乡家里,可那家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只用一块布帘子挡着,风一吹帘子就掀起来,外面的人能直接看见屋里。我睡了一夜,翻来覆去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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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队长老刘站在院门口抽旱烟,说:“那屋不行,你还是搬大队保管室去吧。”
保管室在村东头,一间单独的土坯房,门是厚实的木板做的,里头有两扇小窗,窗上钉着木栅栏,关上门屋里黑漆漆的,得点煤油灯才能看清东西。地上铺着干稻草,社员们帮我把被褥铺上去,压得又厚又实。我一躺下去就觉得踏实,比住在布帘子后面强多了。男知青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半截蜡烛和几根火柴塞给我,说晚上要是害怕就点上。我攥着那半截蜡烛,觉得比继母给我的三十块钱还暖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坐着的。被子掀在一边,后背靠在墙上,枕头掉在地上。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坐起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坐起来。手脚都是凉的,后脖子有点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过一样。我以为是换了新地方睡不惯,白天照常下地干活,没跟任何人说。
可第二天夜里,同样的梦又来了。
我梦见自己躺在那铺稻草上,屋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感觉是个男人,穿着旧式的短褂子,站着。他就站在床尾的位置,没动。可我总觉得他想靠近,那种感觉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被人盯住了,浑身汗毛直竖。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想动,手脚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挣不开。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一点一点往上压,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拿走我呼吸的力气。我在梦里拼命挣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满头的冷汗。
跟前一天一模一样。
这次我没敢再躺回去,点着煤油灯,把屋里上上下下照了一遍。墙角堆着几只空麻袋,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门闩好好地插着,窗户也是关严的。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冷还在,贴着脚踝和小腿,绕在床边,流过去就散了,像是有人刚从雪地里走进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就在这屋里没走远。我攥着煤油灯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到天亮。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同村一个叫春秀的姑娘说了这事。我说完以后,她脸色一下就变了,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你睡那屋,以前有人上过吊。听老人说,是个旧社会的长工,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在那房梁上吊了一根绳。”
我手里的馒头停在嘴边,后脊梁一阵发麻。
春秀又说:“以前也有人睡那屋,半夜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跟前,跟你说的差不多。后来大队就不让人住了。这回可能是刘队长忘了。”
我端着碗坐在那儿没说话。原来不是我自己多想。原来那个影子一直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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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我找到刘队长,说那屋我不住了。刘队长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当天就给我换了一间新屋。那间屋是间新砌的砖房,不大,可窗子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晚上点起灯来满屋亮堂堂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那种梦,再也没有半夜惊醒过。
1978年恢复高考,刘队长推荐了我,我考上了南昌的学校,离开了龙潭坳。后来我留在了城里工作,日子过得平顺。可每次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间保管室,想起那两夜梦里站着的那个影子,心里还是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有什么不甘心的事,我只知道在那间黑漆漆的土屋里,他也许只是想告诉谁,这屋里有人来过,有人没走。
很多年以后我回到龙潭坳,老保管室已经拆了,地上长满了草。我站在那片空地上,阳光晒得人发暖。我想了想,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把野花放在地上,说了一声:“我路过,来看看你。”风吹过来,把花叶翻了个面。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可我自己心里,算是做了个交代。
那时候的农村,藏着很多说不清的事。有些事不是迷信,是活过的痕迹。那一代人,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熬过来的。能熬过来,靠的也不是什么,就是天亮以后还敢接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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