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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猪圈传来阵阵怪叫,老农起身一看当场腿软,第二天全村都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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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村背靠大山,前临一条瘦得只剩石头的河床。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五点多钟,霞光就褪成了灰蓝色。六十八岁的赵老蔫吃过晚饭,端着白瓷缸子蹲在门槛上,拿筷子“笃笃”敲着缸沿,那是招呼院里那三只芦花鸡进窝的信号。他老伴刘桂兰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啦哗啦,混着她低声的抱怨:“这电又跟抽风似的,闪一下灭一下,还让人活不活。”

赵老蔫没搭腔。他耳朵背,但这几年越发灵敏——不是听力好,是心静。儿子赵大强在广东打工,儿媳带着孙女在镇上租房念书,一年回来两次。家里就剩他和桂兰,日子像门前那口废井,深不见底,也没什么响动。他敲完缸子,抿了口凉透的浓茶,正准备起身去关院门,后坡那边的猪圈里,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那声音不像猪,倒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嚎。先是“嗬——”的一声长音,接着是“咕咚、咕咚”的钝响,像是重物倒地,又像是猪在泥坑里打滚。赵老蔫手一抖,茶缸“咣当”掉在地上。桂兰在灶房里喊:“咋了?碗打碎了?”

“猪……猪不对劲。”赵老蔫的声音有点颤。他养了三十年猪,自家那头老母猪是村里最后一头土猪,脾气温顺,下崽勤快,平时拱食都轻手轻脚,从没这么叫过。他抄起墙角的手电筒,按了一下,光柱黄蒙蒙的,像得了黄疸。犹豫片刻,他朝桂兰喊了句:“我去看眼,你别出来。”

秋夜的风刮过苞米地,叶子“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小脚在跑。赵老蔫踩着干硬的土地往猪圈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猪圈是用黄土夯的墙,顶上铺着烂石棉瓦,一股熟悉的粪尿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他用手电筒照进去,老母猪侧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肚子一起一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可那怪叫不是它发出来的。

声音来自猪圈另一侧,靠近墙根的一个破食槽底下。那里原本堆着半槽陈年糠麸,如今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槽底。赵老蔫壮着胆子凑近,手电光扫过去的一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食槽底下,缩着一团东西。不是猪,也不是狗,是个人。

那人穿着脏得辨不出颜色的夹克,头发纠结成一绺一绺,脸上糊满泥垢,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蜷着身子,怀里紧紧搂着个布包,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怪声,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最让赵老蔫头皮发麻的是,那人的脚边,散落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子——那是他昨天刚掰下来、准备留着冬天喂猪的。

“你……你是人还是鬼?”赵老蔫往后退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那人似乎被光刺到了眼,抬起一只手挡住脸,那只手上满是伤口,结痂的、化脓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没回答,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搂得更紧,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赵老蔫到底是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农,吓归吓,脑子还算清醒。他想起去年村里来的那个流浪汉,也是这副模样,最后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可眼前这个人……他盯着那人怀里鼓囊囊的布包,心里咯噔一下。那形状,像个孩子。

“桂兰!桂兰!”他扭头朝院子喊,声音劈了叉。刘桂兰拎着个烧火棍跑出来,一见猪圈里的情形,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拽住赵老蔫的胳膊:“老头子,这……这是啥玩意儿?别是疯子吧?快报警!”

“报啥警,你先看清楚!”赵老蔫压着嗓子,指着那人怀里的布包。刘桂兰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布包里,是不是有个娃?”

这一声如同炸雷。赵老蔫顾不得害怕,上前一步,用手电筒仔细照那布包。果然,布包一角露出一截小小的、青紫色的脚丫,一动不动。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哀求,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像是护崽的母兽。

“是个死孩子……”赵老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刘桂兰腿一软,扶着猪圈墙才没瘫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这可不是小事。在河西村,死孩子是顶晦气的东西,更何况还出现在自家猪圈里。

“先……先把人弄出来?”刘桂兰试探着问,声音发飘。赵老蔫摇头:“别动。万一他是杀人犯呢?咱们俩老骨头,不够他塞牙缝的。”他想了想,冲着猪圈里喊:“你!别动!我们不去碰你!你怀里那是啥?说话!”那人只是摇头,把布包抱得更紧,怪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赵老蔫让刘桂兰守着,自己跌跌撞撞跑回屋里,翻出那部用了五年的老年机,哆哆嗦嗦拨通了村主任马德贵的电话。马德贵正在家喝二两小酒,一听这事儿,酒醒了一半:“啥?猪圈里有人?还抱着个死孩子?老蔫你没喝多吧?”赵老蔫急得直跺脚:“我骗你干啥!你快来!再不来要出大事!”

不到十分钟,马德贵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三轮车来了,身后还跟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周。几束手电光交汇在猪圈里,照出那人不堪入目的模样。马德贵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村主任,强作镇定地喊话:“里面的人!把手举起来!慢慢出来!我们没恶意!”那人充耳不闻,只是抱着布包发抖。

老周胆子大,从墙上翻进去,慢慢靠近。他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回头冲外面喊:“活着!还有气儿!这孩子……”他掀开布包一角,只看了一眼就缩回手,脸色煞白,“没了,硬了。看着……不像刚死的,怕是有几天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马德贵皱着眉,点根烟狠狠抽了一口:“这啥情况?逃难的?杀人抛尸?”赵老蔫突然想起什么,指着那人说:“你看他衣服,那料子,不像咱本地的。还有那布包,蓝底白花的,像是城里小孩的襁褓。”刘桂兰在旁边插嘴:“他刚才一直护着,怕是亲爹?可亲爹咋能把孩子弄死?”

没人能回答。马德贵让老周先给那人喂了点温水,又让赵老蔫去镇上派出所报个案。赵老蔫骑上那辆除了刹车不好使其他都好使的自行车,一路飞蹬,到了镇上已经晚上九点多。值班民警听完描述,立马重视起来,一边联系县刑警队,一边开车跟着赵老蔫回村。

等他们赶到,猪圈外已经围了一圈闻讯而来的村民。大家交头接耳,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这是外地流窜的罪犯,有人说这是遭了难的可怜人,还有人嘀咕:“这赵家猪圈沾了晦气,以后这猪肉谁敢吃?”赵老蔫听得心里堵得慌,又不好发作。

刑警队的人很快到了,拉起警戒线,把围观群众隔开。一个姓陈的队长带着人进去勘查,很快就把那人和死婴带了出来。那人被裹在一条干净的毯子里——是陈队长让人拿的——他始终没松开那个布包,直到被抬上担架,手指还抠着布料的边缘。有经验的老刑警看了眼死婴,初步判断是死于饥饿和低温,死亡时间在三天以上。至于那人,严重脱水加营养不良,已经陷入半昏迷。

“带走,去医院,也去审。”陈队长安排完,转向马德贵和赵老蔫,“大爷,你们配合一下,做个笔录。另外,这几天别让外人进这个院子,尤其是猪圈,我们要复勘现场。”赵老蔫连连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瞥见刘桂兰站在人群后面,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河西村没人睡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夜就传遍了全村。第二天天刚亮,赵老蔫家院门口就聚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拎着香烛纸钱,非要进门“驱邪”。马德贵带着几个村干部堵在门口,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一部分。

“老蔫叔,你家这下出名了。”邻居王婶撇着嘴,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听说那人是杀人犯?啧啧,这猪圈以后还能用不?”赵老蔫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没吭声。刘桂兰在屋里收拾屋子,故意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发泄着不满。她最在意别人的眼光,如今全村都在背后嚼舌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婶,话不能这么说。”村东头的李大爷拄着拐杖过来,慢悠悠开口,“没准儿是遭了难的人呢?咱庄稼人,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再说了,警察都没定性,瞎传啥?”王婶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开了。李大爷拍拍赵老蔫的肩膀:“老蔫,挺住。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事儿了,大家伙儿就是好奇。等警察查清楚了,自然就消停了。”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消停。上午十点左右,县里来了两辆警车,还有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记者扛着摄像机想进村,被马德贵拦在了村口。“同志,案子还在查,不方便采访。”马德贵陪着笑脸,心里骂娘。记者倒是好说话,没硬闯,但摄像机镜头还是扫到了赵老蔫家的院子,以及门口那群探头探脑的村民。当晚,县电视台的新闻里,就播了一条“河西村发现无名男尸及昏迷男子,警方介入调查”的简讯,虽然没提具体地点和人名,但河西村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哪儿。

这下,全村都“慌”了。不是怕鬼,是怕麻烦。赵老蔫家成了焦点,连带着整个河西村的名声都受了影响。镇上集市里,有人议论:“听说河西村死人了,就在猪圈里,晦气!”隔壁村的媒婆来给村里小伙子说亲,一听是河西村的,摇着头走了:“你们村最近不太平,再说说别的村吧。”村里的年轻人最恼火,他们在外面上学、打工,本来就不愿提自己是个“乡下人”,这下更抬不起头。赵大强从广东打来电话,声音急躁:“爸!怎么回事啊?我同事都问我呢!你说你惹这事儿干啥!”

“我惹啥了?”赵老蔫握着电话,眼眶发红,“那人是自己钻进来的!我能把他往外赶?”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赵大强叹了口气:“算了,爸,你别管了。我问问嫂子在镇上有没有认识的人,看能不能托关系把这事儿的影响压一压。你们二老就关起门过日子,别跟人起冲突。”

挂了电话,赵老蔫坐在炕沿上发呆。刘桂兰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他面前,低声说:“吃饭吧。大强说得对,咱关起门来,谁也不理。”赵老蔫没动筷子,突然问:“桂兰,你说……那人怀里那孩子,为啥死了?”刘桂兰一愣,随即眼圈红了:“谁知道呢……造孽啊。要是咱孙女在外面遭这罪……”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抹眼睛。赵老蔫叹了口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的。原来刘桂兰眼泪掉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警方频繁出入赵老蔫家,现场勘查、提取证据、询问笔录。赵老蔫和刘桂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傍晚的发现,从最初的惊惧到后来的麻木。猪圈被封了,那头老母猪被临时挪到院角的一个小棚子里,哼哼唧唧地抗议。村里人路过赵家,脚步都加快了几分,仿佛那院子里有什么传染病。只有李大爷和几个老伙计,傍晚时会过来坐坐,递根烟,说几句宽慰的话。

第三天傍晚,陈队长再次登门。这次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件夹克,神情也比之前缓和许多。他告诉赵老蔫,那个昏迷的男人醒了。他不是杀人犯,而是一个父亲。男人叫周建军,是邻省山区的,家里遭了泥石流,房子冲垮了,老婆当场没了。他带着三岁多的女儿婷婷逃出来,一路乞讨,想到县城投奔亲戚,结果迷了路,身上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走到河西村后坡时,婷婷发高烧,没药,也没吃的,最后……没了。他疯了一样抱着孩子走,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看见赵老蔫家的猪圈,就钻了进去。他说,猪圈里有干草,有猪的体温,也许孩子能暖和点。说到这里,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派出所的审讯椅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孩子……我们带回所里了,按无名尸体处理,会妥善安葬。”陈队长顿了顿,看着赵老蔫,“大爷,您家这事儿,按说我们该给点补偿,毕竟现场破坏了,还惊扰了您。但嫌疑人那边……他身无分文,家里也毁了。这样吧,我回去申请一下,看能不能从救助经费里拨一点给您,算是对您配合工作的感谢。”

赵老蔫摆摆手:“补偿啥的,不用。只要不是杀人犯,我就安心了。”他停顿了一下,问,“那汉子……咋办?”陈队长说:“他身体恢复后,我们会根据情况,要么送他去救助站,要么帮他联系老家重建。他这情况,算是受灾群众,国家有政策。”

陈队长走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刘桂兰在灶房里又开始抱怨:“这电还是不稳,灯忽明忽暗的,像那晚的手电光……”赵老蔫没像往常一样不耐烦,他慢慢走到院角的小棚子旁,看着那头老母猪。母猪见了他,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他伸手摸了摸母猪粗糙的脊背,低声说:“你也受惊了吧。”

第二天,村里人的恐慌慢慢平息了。毕竟,不是凶杀案,只是一个悲剧。大家的好奇心从“有没有鬼”转到了“那父女俩太可怜了”。王婶来还前几天借的筛子,顺口说:“唉,听着都心酸。那当爹的,也是没法子了。”刘桂兰难得没呛声,只是叹了口气。赵大强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在网上看到了类似的新闻,让爸妈别往心里去,还寄了两千块钱回来,让二老买点好吃的,“补补惊吓”。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赵老蔫依旧每天傍晚蹲在门槛上敲茶缸,刘桂兰依旧抱怨电压不稳。只是,赵老蔫敲完茶缸,会不自觉地朝猪圈的方向看一眼。猪圈的门还贴着警方的封条,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他开始习惯性地留半个馒头在锅里,晚上睡觉前,会多看一眼院门是否关严。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风声,他会想起那个男人蜷缩在食槽下的样子,想起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那声压抑的呜咽。

一个月后,陈队长果然送来了一千块钱,说是县民政局的临时救助金,一半给周建军,一半给赵老蔫。“算是对您提供线索和配合调查的感谢。”赵老蔫推辞不过,收下了。他用这钱买了袋好面粉,又给刘桂兰买了件厚棉袄。剩下的,他存了起来。他对刘桂兰说:“这钱,是那娃……用命换来的。咱不能乱花。”刘桂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件新棉袄叠好,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深秋的时候,赵老蔫去镇上赶集,在派出所门口碰见了周建军。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些,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牙膏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看见赵老蔫,他愣住了,随即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赵老蔫也没说话,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到他手里。周建军抬头看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压抑的“嗬嗬”声,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哽咽堵住。赵老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街角。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整个河西村白茫茫一片。赵老蔫扫开院里的雪,看见猪圈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封条早已不知去向。他忽然想起周建军说过,猪圈里有干草,有猪的体温。他走到猪圈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干草堆上还留着一小块被人压过的痕迹。他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飘进猪圈,落在那块痕迹上,慢慢覆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桂兰在屋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猪圈,关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有些事,就像这雪,落下了,覆盖了,但泥土之下,终究留下过印记。而他和桂兰,还得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过他们的日子。只是偶尔,在炉火映红的夜晚,他会跟刘桂兰念叨一句:“也不知道那个姓周的,现在到哪儿了。”刘桂兰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能到哪儿?跟咱一样,熬着呗。”

窗外,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玻璃。屋内的灯泡依旧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应着什么。赵老蔫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很久都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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