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旧尺子去量新物件，以新思路读懂未来产业

（来源：经济日报）

转自：经济日报

发展未来产业，既关乎赢得未来的主动权，也关乎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产业根基。眼下，未来产业加速起势、多点开花，但热潮之下更需要精准把脉与冷静思考。

近日，针对未来产业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一些认识误区、错误做法、成长困境，经济日报调研组进行深入采访，形成“突破瓶颈发展未来产业”热点问题探析系列调研报道，引发专家学者广泛关注。围绕如何认识未来产业特质、如何透过纷繁现象找准症结、如何科学辨识发展方向等问题，专家学者进行了深入分析，共同探讨未来产业从“热起来”到“强起来”的实践路径。

以新思路读懂未来产业

未来产业，载体在“产业”，本质在于“引领未来”。与传统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相比，未来产业具有自身鲜明特征。因此，不能简单套用固有思路，而要立足未来产业自身的发展周期，用符合其阶段特征的理念去认识和布局。

“未来产业是由基础科学和前沿技术突破驱动，代表科技和产业长期发展方向，目前尚处于孕育萌发阶段或产业化初期，具有显著战略性、引领性、颠覆性和不确定性的先导性产业。”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李鹏飞表示，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相比，未来产业有三方面不同。一是技术成熟度不同。传统产业依托成熟技术，追求效率和稳定；新兴产业将已验证的先进技术应用于各领域，处于规模扩张期；未来产业则立足尚在实验室或概念验证阶段的颠覆性前沿技术，充满不确定性。二是发展阶段与作用不同。若把产业比作大树，传统产业是已经深扎沃土的根系，新兴产业是抽枝展叶的枝干，未来产业则是孕育希望的顶梢新芽。对于经济发展来说，未来产业不一定能很快形成巨大产出，但关系到能否实现“换道超车”、抢占未来发展制高点。三是发展逻辑不同。过去发展产业更多是跟随和追赶，可在成熟技术上通过降低成本来开拓市场。发展未来产业则需前瞻布局、长线投入、宽容失败，既放大“确定性”，又驾驭“不确定性”。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研究员胡拥军认为，从产业生命周期与增长潜力看，传统产业是“成熟存量”，新兴产业是“当下增量”，未来产业则是“前瞻变量”。未来产业的技术路线、商业模式、竞争格局都存在未知和变数，而这恰恰蕴藏着巨大的增长可能性。从技术路线看，未来产业发展是多技术路线竞争、动态优化的过程，经过市场选择最终形成的技术路线，相比传统技术路线具备代差优势。从商业模式看，未来产业发展过程中产品、场景、用户持续迭代，一旦形成可复制推广的商业模式，将极大拓展市场空间。从企业培育看，随着未来产业发展，将涌现一大批独角兽企业、专精特新企业、科技领军企业，甚至催生世界一流企业，对现有企业发展格局、市场竞争格局均产生颠覆性影响。

“也要看到，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三者并非泾渭分明、毫无关联。”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辉提醒，传统产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完整性、先进性、安全性的重要保障；新兴产业的前沿技术和产品能够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未来产业经过长时间的发展，将逐步转化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三者共同构成了门类齐全、梯度合理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在发展未来产业时，一定要理解产业发展的协同性，避免将未来产业孤立于现有产业体系之外另起炉灶。

直面产业成长多重制约

当前，未来产业尚处于产业最初形态，从“播种”到“成林”，必然经历成长的阵痛。专家学者认为，其面临的种种困境，既有技术、要素等层面的产业“生长痛”，也有现有体制机制与新质生产力之间适配不足的“排异反应”。对此，需要坚持问题导向，深入分析成因，找准问题，把脉确诊。

先看产业发展自身的原因。国家发展改革委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刘振中认为，未来产业发展面临四重困境。一是原始创新突破难，核心器件等对外依存度高，症结在于基础研究产出不可预测，与产业端追求确定产出的逻辑难以兼容；二是科产融合贯通难，技术从样品到产品需经历中试熟化等环节，中试平台供给不足，缺乏成本、风险共担机制，导致“死亡之谷”难以跨越；三是价值发现与市场启动难，颠覆性技术应用需从零构建用户认知、定价体系与商业模式，碎片化、短期化方式难以有效支撑；四是要素匹配难，耐心资本、复合型人才等出现短缺，重要原因就在于标准化、规模化、短期化要素供给体系与未来产业长周期、高风险、跨领域发展特征存在结构性错配。

再看体制机制不匹配的因素。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副部长李燕看来，现有产业治理体系面临一系列新挑战，根源在于这种脱胎于成熟产业的治理模式难以适配未来产业发展需求。在认知决策方面，未来产业技术路线多元并行尚未收敛，没有成熟经验可循，过早锁定技术路线可能错失机遇，传统基于经验判断的决策逻辑无法适应产业早期探索阶段的特点，需要向动态识别和前瞻预判进行转变。在政策工具方面，面对高度不确定的未来产业，政府难以判断技术终局，政策设计需从选择性扶持转向功能性赋能。在监管治理方面，未来产业技术颠覆性强、影响范围广，既无法用“旧尺子”去量“新物件”，也难以一开始就确立刚性制度，只能在设定安全、伦理等底线基础上，建立动态调整框架。在风险分担方面，成熟产业风险相对可测算、可管理，未来产业的风险则难以定量判断，可考虑建立尽职免责的机制化安排。

谈到未来产业的治理之困，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院长戚聿东深有感触。他认为，首先要关注部门职能的固化边界与产业的跨界融合之间的矛盾。未来产业普遍具有多学科交叉属性，传统条块分割的管理模式难以有效协同，在一些地方容易出现“谁都管或谁都不管”的困境。同时，政绩考核的短期性与产业培育的长期性之间的问题也不能忽视。未来产业从技术突破到产业成熟往往需要10年甚至更长时间，与一些地方政绩考核周期不匹配，有的地方更倾向于“短平快”项目，对长期投入意愿不足。加之容错机制不健全，监管与服务端可能存在怕担责倾向，这些都会加剧未来产业的发展阵痛。

找准前瞻布局正确方向

未来产业发展是一项长期性、战略性任务，既不能单兵突进、各行其是，也不能面面俱到、平均用力。专家学者表示，关键要掌握科学方法、校准发展方向。

刘振中认为，发展未来产业，必须在方法论层面实现更新突破。一是处理好“新”与“旧”的关系。未来产业不是空中楼阁，其发展离不开传统产业丰富的应用场景和产业链配套。不能“喜新厌旧”，要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中拓展未来产业的成长空间。二是处理好“远”与“近”的关系。未来产业培育时间长，而考核周期短、资本求快，容易导致追逐短期热点、忽视长期攻关。必须既有长远战略定力，也有阶段性目标，在“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间找到平衡。三是处理好“统”与“分”的关系。未来产业需要全国一盘棋统筹，但统筹不是“一刀切”，而是立足各地资源禀赋梯度发展，做到统而不死、分而不乱。四是处理好“放”与“管”的关系。发展未来产业既需要试错空间，也需要防范风险。监管要包容审慎，既不能“管死”，也不能“放任”，在动态中把握平衡。

李燕提出，培育未来产业，应坚持因地制宜、错位发展，牢牢守住三条底线：不做缺乏核心技术支撑的低水平重复布局，不做脱离本地比较优势的盲目跟风布局，不做与国家及区域生产力布局相脱节的封闭式布局。在此基础上，找准产业突破口，依托特有的应用场景和资源禀赋，聚合创新要素，让“场景红利”成为技术落地的关键推动力；厘清区域功能定位，聚焦产业链细分赛道，打造具备核心竞争力的特色节点，确立在国家未来产业版图中的位置；构建适配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软环境”，将制度红利转化为持续集聚高端要素的吸引力。

提质强基锻造硬实力

培育发展未来产业重点是“提质”、关键在“强基”。专家学者提出，要强化技术、资金、人才、市场、生态等支撑，切实把发展热度转化为产业硬实力。

戚聿东认为，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发展生态至关重要。比如，围绕重点方向布局一批前沿科学中心等，打通“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概念验证—中试孵化—产业落地”全链条，破解原始创新“从0到1”的源头供给不足问题；聚焦集成式场景、高价值小切口场景建设，通过场景更新倒逼技术迭代和商业模式创新，促进科技成果“从1到N”的产业化规模化应用；创新要素供给机制，建立健全未来产业创投基金，培育耐心资本，优化人才评价体系；完善跨部门协同监管机制，坚持守正创新，为新技术新业态预留成长试错空间。

“培育未来产业，中央重在顶层设计与统筹布局，地方重在落地部署与推进实施。”在胡拥军看来，各地培育未来产业既要“接天线”又要“接地气”，既要摸清存量也要拓展增量。“地方的每一粒种子培育好了，从全国来看就是一片未来产业的高产粮田”。他建议，可探索形成科技成果转化、专业孵化服务、公共数据供给等清单，建立未来产业产品图谱、企业图谱等，摸清“有什么、缺什么”，从而找准“做什么、干什么”；厚植地方人才根基，既要把地方“赤脚”人才培育成行家里手，也要广纳天下英才，使其融入本土本乡；鼓励地方推动传统产业焕新升级，推出未来产业支持政策。“关键是树立践行正确的发展观和政绩观，做到‘一茬接着一茬干、一棒接着一棒跑’。”胡拥军说。

谈到未来产业的发展，专家学者充满信心。他们认为，强化顶层设计，激发地方活力，把完备产业体系优势转化为技术攻关和成果转化的效率优势，把市场规模优势转化为场景驱动的创新生态，把人才优势转化为持续的创新动能，把制度优势转化为跨周期的战略定力，就一定能推动未来产业从“热起来”转向“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