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氏451度》到“巴拿马计划”：AI巨头是否正在“焚书”？

在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度》中，消防员的工作不是灭火，而是焚烧书籍。1966年的同名电影，让这幅画面更加直观：火焰吞掉纸张，也吞掉人们接触复杂思想、保存集体记忆的可能。

七十多年后，书没有被公开投入火中，却被送上切割机。书脊被切断，纸页被高速扫描，原书随后被丢弃；留下的文字进入服务器，成为训练大模型的“数据”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新续集，而是美国AI公司Anthropic“巴拿马计划”中已经发生的事。

不久前，马斯克在X平台发文称，他已要求SpaceXAI团队把珍稀书籍保存在图书馆，并采用不切书脊的方式扫描。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剑指另一家美国AI巨头：Anthropic。

一时间，“AI焚书”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热词。有人愤怒，有人辩护，更多的人在困惑：AI要书干什么？为什么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一、“巴拿马计划”：一场没有火焰的焚书运动

据《华盛顿邮报》根据解封诉讼文件报道，Anthropic于2024年推进代号为“Project Panama”（巴拿马计划）的项目，内部文件把它描述为“破坏性扫描世界上所有书籍”，并表示“我们不希望外界知道我们在做这件事。”

Anthropic并非无名之辈，这家由前OpenAI核心高管创立的公司，凭借Claude系列大模型稳居全球AI第一梯队。

为获取大模型训练所需的“干净语料”，Anthropic斥资数千万美元，通过Better World Books等二手书商及中间商ISBNdb批量采购2022年前出版的纸质书；书籍运抵后，工人使用工业切割设备去除书脊，将书页拆散后进行高速扫描；数字化完成后，纸质原件随后被丢弃或交由回收机构处理，只留下可供搜索和训练模型使用的数字版本。

二、“AI焚书”：一场关于“干净语料”的争夺战

那么，Anthropic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直接的原因是效率。切掉书脊后，书页可以进入自动进纸设备进行高速扫描；如果采用逐页翻扫的无损方式，则需要投入更多人力、设备和时间。

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AI行业正在面临优质训练数据不足的问题。

据行业研究，2022年后互联网上AI生成内容的大量涌入，已导致训练数据质量急剧下降。如果不用“干净”的人类原创文本训练，下一代AI的输出将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像样板。

于是，AI爆发之前出版的纸质书被视为重要数据来源。

这些出版的纸质书经过作者的创作、编辑的校对和出版商筛选，语言结构完整，知识密度较高，又避开了生成式AI内容大规模进入互联网后的数据污染，对Anthropic这类AI公司而言，未经“污染”的人类原创语料，便是训练AI模型最好的数据来源、最纯净的语料来源。

于是，一场围绕“干净语料”的争夺战开始了。纸质书不再只是文化产品，也成为AI时代日益稀缺的训练资源。

帕特里克·托马索/UNSPLASH

三、法律层面的合法，但不代表合情

2024年8月，作家Andrea Bartz、Charles Graeber和Kirk Wallace Johnson对Anthropic提起集体诉讼，指控该公司从Library Genesis、Pirate Library Mirror等盗版“影子图书馆”下载了超过700万部书籍，用于训练其大语言模型Claude。

2025年6月，Alsup法官作出美国AI版权诉讼中里程碑式的简易判决，将两个问题明确切割：其一，使用合法购买并扫描的书籍训练AI模型，属于“极具转换性”的合理使用，不构成侵权；其二，从盗版网站下载，并永久留存盗版书籍以建立“中央图书馆”的行为本身构成侵权，不受合理使用庇护。

2026年7月20日，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Araceli Martínez-Olguín签署命令，最终批准Anthropic公司与作家集体达成的15亿美元版权和解协议，约50万部图书的权利人将获得每部约3000美元的赔偿，创下美国版权案件和解金额的纪录。

这意味着，在美国目前的法律条件下，法院认定：针对合法购买实体书后进行数字化转换的行为，本身不构成版权侵权。真正违法的是从盗版网站下载并永久留存海量盗版书籍的行为。

合法，但不合情。随着众多观察人士在社交媒体上谴责“破坏性扫描”的这种做法，马斯克的意有所指，也让Anthropic“焚书”事件迅速发酵。

四、为什么“AI焚书”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情绪？

当一项行为被法律允许，却让无数人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本身就在提示我们：有些东西正在被触碰。这种不安，源自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不可逆的文化损失。

在人类文明中，书从来不只是“信息的载体”。它是作者的心血，是时代的切片，是思想的具身化。一本带有前人批注的旧书，其物理痕迹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当这些书被送上切割机，人们感受到的不只是效率的提升，更是对文化的冒犯。

第二层：是知识验证依据的消失。

Anthropic内部文件直言目标是“破坏性扫描世界上所有书籍”，为此它也购买了大批量二手书，据Snopes事实核查报道，虽然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证明Anthropic专门针对珍稀或不可替代的书籍进行销毁，但“系统性不区分”本身就是风险。

那些流散于二手市场的珍本、带有手写批注的孤本，一旦在批量采购中被误送入碎纸机，便有可能因缺乏古籍辨识机制而沦为牺牲品，损失后便永远无法挽回。

第三层：是公共知识的私有化。

这或许是引发强烈情绪最深层的根源——当数百万册实体书被销毁，只留下由一家商业公司控制的数字副本，知识的权威将不再由可验证的实物与开放的学术共同体定义，而是由少数几家公司掌控的数据来决定，

值得警惕的是，当知识的解释权和所有权都向头部AI巨头集中，未来AI输出内容的底层逻辑，也会被这些公司的数据边界所框定，公共知识变成了商业公司训练AI的原料，公众却要反过来为AI生成内容付费，这种不对等的掠夺，自然也刺痛无数人对知识公平的朴素认知。

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记者：李静 / 编辑：杨时旸

五、书籍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数据”

书籍数字化本身不是坏事。

谷歌图书项目、我国的古籍数字化工程，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但区别在于：谷歌图书至少还保留了原书，古籍数字化的目的是保护和传播，而不是毁坏。AI公司的做法之所以让人不适，是因为它们把书当成“耗材”——用完即弃，毫无敬意。

回到《华氏451度》的隐喻：布拉德伯里笔下的焚书，是国家权力对思想的系统性清洗；而Anthropic的“巴拿马计划”，则是商业力量在效率逻辑驱动下对实体书籍的集体处置。前者出于审查，后者出于算力，手段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后果——物理载体的消失，以及随之而来的知识权力的重新集中。

书籍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数据”。

技术可以追求效率，但不能以销毁文明为代价。AI可以扫描书籍，但不应该销毁书籍。AI可以学习知识，但不能让知识的实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华氏451度》里，消防员烧掉的是书；2026年，AI公司切掉的是书脊，把纸页送入扫描仪，再将原件丢弃。区别在于，小说里的焚书者是反派，而现实中的“焚书者”，正被当前的法律认定为“合理使用”。

这或许才是目前最荒诞的地方。

信息来源：
1、格知：美国史上最大版权和解落槌：联邦法院最终批准Anthropic 15亿美元AI训练数据和解——Bartz v. Anthropic案对中国AI企业的深远启示https://www.getechlaw.com.cn/blog/anthropic-1-5b-ai-copyright-settlement-final-approval
2、404 Media：ISBNdb向AI企业提供旧书采购服务
3、华盛顿邮报：一家人工智能初创公司计划，扫描并销毁数百万本图书，内幕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