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人围一个补郎区,守军只剩百余人。到夜里,枪声压在星秀坡一带,屋顶被打穿,墙根下堆着弹壳,区政府院里还能拿枪的人越来越少。
一九五〇年四月二十六日,贵州普定补郎区。
这一天最险的地方,不在敌我兵力差了几十倍,而在一条口信。
山下有人报:来了三船人。
传到匪首耳朵里,成了:来了三个团。
就这一个字,把局面翻了过来。
普定刚解放不久,山里的枪声还没有停。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解放军南下进入普定,地方人民政府开始建立。可旧势力没有散干净。溃散的国民党残部、地方土匪、恶霸地主纠在一起,白天躲进山里,夜里下山抢粮、断路、袭击干部。
补郎、马场、化处、镇宁一带,山多、路窄、寨子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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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土匪最熟的地方。
匪首李名山一伙,把逃兵和散匪收拢起来,又同地方反动势力勾连,人数很快膨胀。有人有枪,有山有寨,他们觉得新政权刚立足,正是反扑的时候。
普定县大队、驻军一四六团、区乡干部和补郎苗族自卫队,只能一边建政,一边剿匪。
代价很快来了。
三月五日,猛舟杨家寨一带,征粮工作队遭土匪包围。梁兴福、权会祥、吴贞和等干部战士牺牲。
三月的山路上,担架一副接一副抬回区里。
没人再把剿匪当成普通治安。
这不是几股山贼抢粮。
这是冲着新政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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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月,土匪把眼睛盯上补郎。
补郎区位置要紧,区政府、武装干部、民兵都在这里。拿下补郎,周边山寨就有了落脚点;打掉补郎,刚立起来的基层政权就会被震动。
李名山动了大队伍。
四月二十六日拂晓,补郎区外的山坡、岔路、寨口,突然冒出成片人影。枪声先从外围响起,接着四面压来。
守在补郎的,主要是一四六团部分官兵、武工队、县区干部和地方自卫力量。
满打满算,不过百余人。
土匪却有数千。
他们想用人海压垮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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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冲击,土匪冲到街口和房屋前。守军借墙、借屋、借坡还击,前沿阵地被打得砖石乱飞。区里的干部也上了火线,有人拿步枪,有人运弹药,有人把伤员往院里拖。
星秀坡方向更急。
这不是野外遭遇战,而是区政府保卫战。
电话线被切断,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求援也送不出去。枪声里,战士只能看见对面山坡上不断有人往下压。
白天打到傍晚,土匪一拨接一拨。
守军也一拨接一拨顶上去。
有的阵地刚被突破,又被夺回来;有的院墙上午还在,下午就只剩半截。伤员靠在墙根,枪还抱在怀里。
夜色压下来时,补郎区没有安静。
火把在山坡上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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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知道,土匪还会再冲一次。
最要命的是弹药。
能打的人少了,子弹也少了。许多干部战士已经做好了最后抵抗的准备。档案、文件不能落到土匪手里,能处理的机密材料都要处理。
院子里没人多说话。
枪栓还在拉动。
这时,另一支队伍动了。
窝子寨方向,有一批正在轮训和集结的人员得知补郎吃紧,立即向补郎靠拢。山路不好走,水路成了最快的办法。
三只船,载着增援人员,趁夜往补郎方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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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近时,岸边土匪哨兵发现了动静。
黑夜里,看不清人数,只看得见船影。
哨兵把消息往上传:解放军来了三船人。
口信在山道、哨卡和临时指挥点之间一层层传。
传着传着,变了。
三船人,成了三个团。
差的就是一个字。
一个团就是上千正规军。三个团压过来,意味着补郎外面可能已经形成反包围。
李名山这时已经打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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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多人围攻百余守军,迟迟啃不下来。阵地上火力还在,山下又突然传来“三个团”的消息,他心里那根弦断了。
土匪最怕的,不是打顺风仗。
怕的是被正规军兜住。
山里匪众看着人多,真要遇上解放军主力合围,跑都跑不脱。队伍本就是拼凑起来的,听见主力回援,先慌的是头目,接着慌的是各寨匪兵。
撤退命令很快传下去。
山坡上的火把开始乱了。
有人丢下弹药,有人扔下伤员,有人往沟里钻,有人朝西面山路跑。刚才还围着补郎猛攻的数千匪众,一夜之间变成乱流。
增援队伍靠岸时,迎面不是密集火力,而是土匪溃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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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郎守军撑住了。
他们同增援人员合在一起,趁土匪混乱出击,追击溃散匪众,清理外围阵地,缴获枪支弹药,补郎之围随即瓦解。
天亮以后,星秀坡一带还能看见昨夜留下的痕迹。
墙上是弹孔,地上是弹壳,屋顶被打得残破。牺牲的战士和地方武装人员,被一一抬出阵地。
杨云高、孙林双、康明、孟兴和、王维等人,都倒在普定补郎一带的剿匪战斗中。
那场仗的惊险,后来常被人记住的是“听错一个字”。
可真正让补郎撑到那个字出现的,是白天十几个小时里,百余名守军没有散。
如果阵地早塌了,三船人也好,三个团也罢,都来不及了。
到一九五〇年夏,普定一带剿匪斗争继续推进。从播丫河、杨家寨、松林坡,到补郎星秀坡、洪家地坝、鱼梁坡,一场场战斗把山里的匪患一点点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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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郎区的院墙后来会修好,街口也会重新有人赶场。
可四月二十六日夜里,那三只船靠岸时,岸边还浮着薄雾,船上的人握着枪上岸,脚下踩着湿泥,远处山坡上的火把正在一盏一盏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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