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没打开,我就听见屋里摔碗的声音。
瓷片砸在地上,碎得又脆又响。
我钥匙插进锁孔的手顿了一下,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门缝透出来的光,还有婆婆尖利的哭腔:“我叫我娘家人来吃顿饭怎么了?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地上碎着一只蓝边碗,米饭和菜汤溅了一地,油渍顺着地砖缝往沙发底下淌。我老公陈远站在茶几旁边,脖子上的青筋鼓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婆婆坐在沙发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手一下一下拍着自己大腿。
“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都不认了——”
“你别跟我扯这个!”陈远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通知他们之前问过我一句吗?问过她一句吗?”他手指向我。
婆婆抬头看见我,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回来的正好,你看看你丈夫,你看看他是怎么对自己的妈的。”
我换了拖鞋,绕过地上的碎碗,把包放在餐桌上。
“妈,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腾地站起来,从茶几上抓起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我弟弟他们难得有空,明天周末,我说让他们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我提前跟你说了吗?我昨天就跟你提了一嘴!”
我愣了一下。
昨天。
我努力回想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我加班到七点,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她带着孩子在小广场玩。她确实说了句什么,我当时正在回工作微信,只听见“周末”“吃饭”几个字,随口应了一声“行,到时候再说”。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昨天说的是‘周末有空让舅舅他们来坐坐’,没说具体时间,也没说多少人。”
“你现在跟我咬文嚼字是吧?”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我通知都发出去了,十几个亲戚,明天中午就到,你让我现在去跟人家说别来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远冷笑了一声:“你通知之前怎么不想想?”
“我想什么?我想我儿子家我不能做主了?我想我儿媳妇嫌我娘家亲戚多了?”
我感觉太阳穴开始跳。
结婚五年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她弟弟妹妹多,隔三差五就要聚,每次聚都要来我们家。理由是“你们家房子大,有地方”。实际上我们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九十平,当时买的时候首付是我们自己凑的,她出了一万块钱,后来每次跟人说起,都是“我给他们买的房”。
“妈,”我按住陈远的手臂,他的手在发抖,“明天确实不行。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明天还要去单位加班,有个项目方案周一要交,陈远明天也要去趟公司,孩子还要上兴趣班——”
“加班加班,天天加班。”她打断我,“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加什么班?我弟弟妹妹又不是外人,随便做几个菜就行了,要什么准备?”
“几个人?”我问。
她顿了一下,眼神飘了一下:“也没几个。”
“到底几个?”
“就……我弟弟一家四口,我妹妹两口子,还有我堂姐和她闺女,哦对了,我表弟说也来,他儿子刚好放暑假回来,一起带上……”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
四个人加三个人加两个人加两个人,再加她自己,再加我们一家三口。
“十五个人?”我的声音有点变调。
“哎呀,多双筷子的事,你至于吗?”
“多双筷子?”陈远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的碎碗,“上次你妹妹一家来,六个人,我媳妇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两点,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弟弟上次来,孩子把客厅的墙面画得一塌糊涂,你弟媳妇说了句什么?她说‘小孩子嘛,正常的’。”
“你少翻旧账。”婆婆脸色变了。
“我翻旧账?”陈远的声音越来越高,“上上个月你表姐来,住了三天,走的时候顺便把我媳妇的一件大衣穿走了,说是‘以为是自己买的’。那件大衣八百多,你表姐自己买得起吗?”
“你——”婆婆手指着他,嘴唇哆嗦,“你行啊,你现在行了,你翅膀硬了,你媳妇重要,你妈不重要,你妈是个外人——”
“妈,你别每次说到这个就扯到别的地方去。”我试图打断她。
她不听。
她从来不听。
“我命苦啊——”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开始哭,“我年轻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现在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连顿饭都不让我娘家人吃——”
陈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看着地上碎了的碗,看着沙发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她。
客厅的白炽灯太亮了,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躲。
“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通知亲戚之前,能不能先跟我们商量一下?这是我们的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住——”
“你们家?”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这房子我出了一万块钱的,你们忘了吗?我出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这是你们家了?”
一万块钱。
五年了。
每次说到这个家,她都要提这一万块钱。
我当时就在心里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把这一万块钱还给她,一分不少,连本带利,只求她以后永远不要再提。
可是我知道,就算还了,她还会提。
因为这一万块钱不是钱的事。
是她的筹码。
是她在这个家里可以永远理直气壮的资本。
“妈,”我声音有点抖,“一万块钱的事,我们回头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明天突然来十几个人,我们真的准备不了。”
“准备不了就别准备。”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明天早上自己去买菜,我自己做,不用你们动手,行了吧?”
“你自己做?”陈远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上个月腰疼,去医院拍片子,医生怎么说的?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站,不能劳累。你现在说你自己做?你做完了腰疼,躺在床上起不来,还不是我媳妇伺候你?”
“我不用她伺候!”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哪次最后不是她伺候?”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孩子房间的门开了条缝,儿子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了看客厅里的阵仗,又把门关上了。
我走过去,把地上的碎碗拢起来,拿扫把扫了,又用拖把拖了一遍油渍。拖把是湿的,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反着光。
“这样吧。”我直起腰,“明天中午,我请半天假。但是有个条件——”
婆婆抬头看我。
“你通知他们,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必须走。我晚上还要加班,家里不能留人。”
“三点?”她皱起眉头,“三点太早了——”
“妈。”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已经是让步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我以为她要去群里发消息。
结果她拨了个电话。
“喂,弟弟啊,明天的事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中午来啊,都来,一个都别少。”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了。
剩下我和陈远站在客厅里。
客厅很安静。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手里的拖把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刚拖干净的地砖上。
“对不起。”陈远说。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的眼角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妈不容易,想说他夹在中间很难做,想说他理解我的委屈,想说他欠我的。
这些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他妈作妖之后,他都会说。
然后下一次他妈继续作妖。
循环往复。
像个永远走不出来的圈。
“明天中午。”我说,“你负责管孩子,别让他出来捣乱。”
“好。”
“你妈要是再出幺蛾子,你来处理。”
“好。”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下周末,我要回我妈家。你跟你妈说,让她别安排任何事。”
“好。”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没写完的项目方案。我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地的碎碗。
蓝边的。
那套碗是我结婚时候我妈买的。
一共六只。
现在只剩五只了。
我听见客厅里陈远在收拾东西,听见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哗哗的。
夹着他压抑的一声叹息。
我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明天。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十几个亲戚挤在这个九十平的房子里,抽烟的,嗑瓜子的,大声说笑的,孩子跑来跑去尖叫的。婆婆在厨房里指挥我干这个干那个,她弟弟坐在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她妹妹翻我的冰箱,她表姐用我的卫生间然后说毛巾怎么这么硬。
然后他们吃完饭,抹抹嘴,说声“下次再来”,走了。
留下满桌的碗筷,满地的垃圾,满屋子的烟味。
还有我婆婆坐在沙发上,揉着她的腰,说:“哎呀,累死我了。”
我想想都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出来,咽不下去的累。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下周回去看你。”
我妈秒回:“好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楼下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又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听见陈远推开卧室门走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手放在我肩膀上。
“明天我帮你。”
我没回头。
“你帮不了。”我说。
他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床垫陷下去,他在我身边躺下来。
黑暗里,我们两个都睁着眼睛。
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我套上睡衣走出去,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围着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冻肉、鸡蛋、青菜,堆了一灶台。
“妈,这么早?”
“早点准备嘛。”她头也不回,“你去帮我买点葱姜蒜,家里不够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十分。
“菜市场还没开门。”
“那就去超市,二十四小时的那种。”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怎么了?”她回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审视,“你不想去?”
“妈,”我说,“你昨晚通知亲戚的时候,是几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通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你弟弟妹妹明天没事干吗?说来说来?”
她把手里的一把葱往桌上一摔:“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
“我没有怀疑你骗我,我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跟他们说了,他们愿意来,不行吗?”
“行。”我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没睡好。
我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洗漱完了去买菜啊,别磨蹭。”
我含着牙刷,没应声。
牙膏沫子从嘴角流下来,我用手背擦掉,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
结婚五年。
孩子四岁。
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
眼角有细纹了,法令纹也出来了,皮肤暗沉,黑眼圈常年消不下去。
上次同学聚会,有个同学说我“看着好疲惫”。
我说工作忙。
其实不是工作。
是家。
是这个永远都在消耗我的家。
我吐掉牙膏沫,漱了口,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
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擦干脸,换了身衣服,拿了钥匙出门。
楼下的小超市果然开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我走进去,拿了葱、姜、蒜、香菜,又拿了两瓶料酒、一袋盐。
收银台的阿姨认识我,说:“这么早啊?”
“嗯,家里来客人。”
“哎哟,又来客人?你家客人真多。”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提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区里有老人在遛狗,有晨跑的人从我身边跑过去,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
我走得很慢。
不想回去。
但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推开家门,婆婆已经把厨房弄得像战场了。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水池里泡着解冻的排骨,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她正在剁一只鸡,刀起刀落,骨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买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放那儿吧,你去把客厅收拾一下,茶几上乱七八糟的。”
我放下东西,去客厅收拾。
茶几上确实乱七八糟——儿子的积木,陈远的充电器,我的笔记本,还有昨天她嗑的瓜子皮。
我把瓜子皮扫进垃圾桶,把积木收进收纳箱,把充电器放回书房。
做完这些,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
还有五个小时。
我把儿子叫起来,给他洗漱,换衣服,热了杯牛奶给他喝。
“妈妈,今天是不是有很多人来?”他喝着牛奶,问我。
“嗯。”
“我不喜欢。”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每次来好多人,妈妈就很累,爸爸就不高兴,奶奶就骂人。”
四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我摸了摸他的头:“今天不会的。”
“真的吗?”
“真的。”
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桌上,突然抱住我的腿:“妈妈,我帮你干活。”
我眼眶一热。
“不用,你去写作业。”
“可是我想帮你。”
“那就帮我把茶几上的书放回书架上。”
“好!”
他跑过去,抱着几本书,高高兴兴地往书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最干净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
八点半,陈远起来了。
他没吃早饭,直接去阳台抽烟。
我收拾完客厅,开始准备中午的凉菜。凉菜可以提前做,到时候直接端上桌就行。
婆婆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锅里的鸡汤已经炖上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鸡汤的味道。
“你把那个黄瓜拍了。”她指挥我。
我洗了黄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背朝下,啪的一声拍下去。
黄瓜碎了,汁水溅到我脸上。
“你小心点。”婆婆说,“弄得哪儿都是。”
我没说话,继续拍。
一根,两根,三根。
拍完了,切成段,拌上蒜末、醋、生抽、辣椒油。
我动作很快。
这些年练出来的。
结婚前我在家,我妈从来不让我进厨房。结婚后,我学会做菜、炖汤、包饺子、蒸馒头、烤蛋糕。婆婆说媳妇不会做饭不像话,我就学。学了五年,现在一桌十六个菜,我一个人能搞定。
可是我不喜欢做饭。
从来都不喜欢。
“醋放多了。”婆婆尝了一口我拌的黄瓜。
“我觉得刚好。”
“太酸了,你再加点糖。”
我加了半勺糖。
“再加点。”
又加了半勺。
“行了,就这样吧。”
我放下勺子,继续切下一道凉菜。
陈远抽完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要我帮忙吗?”
“你把桌子支起来。”婆婆说,“一会儿人多,小桌子不够坐。”
陈远去阳台把折叠桌搬出来,支在客厅中间。
原本不大的客厅更挤了。
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的过道,现在只能侧着身子过。
“这样行吗?”他问。
“行。”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切菜,没看他。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婆婆的妹妹,带着她男人和儿子。
“哎呀,姐,你家还是这么干净。”婆婆的妹妹一进门就开始夸,“你看这地砖,擦得多亮。”
“都是儿媳妇擦的。”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
婆婆的妹妹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
我扯出一个笑。
她男人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搞笑配音,一个男人捏着嗓子说“老铁双击六六六”。
她儿子,大概十一二岁,一进门就窜进我儿子的房间,把门一推,开始翻他的玩具箱。
我儿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自己的玩具被翻得乱七八糟,嘴巴瘪了瘪。
“小宇,让哥哥玩一会儿。”婆婆的妹妹说。
我走过去,把我儿子拉到一边:“妈妈给你收了几个最喜欢的,放在床头柜里了。”
他眼睛一亮,跑过去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奥特曼,抱在怀里。
“妈妈,他不会拿走吗?”
“不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他这才放心地笑了。
门铃又响了。
婆婆的表姐来了,带着她女儿女婿还有一个三岁的外孙。
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婆婆的弟弟站起来跟表姐打招呼,嗓门大得震耳朵:“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上次见还是过年呢。”
“你瘦了。”
“是吗?我最近在减肥。”
“减什么肥,你都一把年纪了。”
“你说什么呢!”
笑声,闹声,孩子的尖叫声,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背景音,手机外放的交响。
九十平米的房子,像一口沸腾的锅。
我站在厨房里,把凉菜一盘一盘端出去。
“嫂子,辛苦了。”婆婆的表姐对我说。
“没事。”
“你这手艺真好,看着就好吃。”
“谢谢。”
我转身走回厨房。
婆婆正在炒菜,锅铲翻飞,油点子溅到灶台上,她也不擦。
“你把那个鱼蒸上。”她说。
我从冰箱里拿出处理好的鱼,放进蒸锅。
蒸汽升起来,糊了我的眼镜。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盐放了吗?”
“放了。”
“姜丝?”
“放了。”
“料酒?”
“放了。”
“行,蒸十分钟就行。”
我盯着蒸锅上的计时器。
十分钟。
六百秒。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的表弟一家。
她表弟带着老婆和两个女儿,进门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婆婆嘴上客气着,手已经把牛奶接过去了。
“应该的应该的。”
客厅里已经坐不下了。
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餐桌旁边。
我儿子的房间被孩子占领了,玩具扔了一地,墙上已经有了新的蜡笔痕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油烟机嗡嗡响。
锅铲的声音。
笑声。
孩子的哭声。
手机外放的声音。
“媳妇——拿几个杯子出来——”婆婆在客厅喊。
我打开橱柜,拿出一次性纸杯。
“要玻璃杯,来客人了用什么纸杯。”
我又把纸杯放回去,拿出玻璃杯。
六个。
“不够,你数数多少人。”
我又拿了四个。
十个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出去。
“倒茶。”婆婆说。
我倒了一圈茶。
每个人都说“谢谢”。
每个人都说“辛苦了”。
每个人都没有伸手帮我一下。
我回到厨房,站到蒸锅前。
计时器响了。
我关火,把鱼端出来,浇上蒸鱼豉油,撒上葱丝,淋上热油。
呲啦一声。
油香四溢。
“最后一个菜了。”我对着客厅说。
“好嘞好嘞,准备吃饭了!”婆婆的弟弟搓着手,第一个坐到餐桌前。
折叠桌和原来的餐桌拼在一起,勉强能坐下十二个人。
剩下的人怎么办?
“没事,孩子站着吃,或者去茶几上吃。”婆婆说。
我儿子端着碗,站在茶几旁边,夹菜的时候被人挤了一下,菜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帮他把地上的菜捡起来,又给他夹了几筷子。
“坐在沙发上吃。”我把他抱上沙发。
沙发上也坐了两个人,他只能挤在角落里。
“妈妈,我想回房间吃。”
“好。”
我把他带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的玩具扔了一地,书架的几本书被抽出来,散在地上,有一本的封面被踩了一个鞋印。
我把书捡起来,拍了拍,放回书架。
“妈妈,你也吃。”儿子夹了一块肉递到我嘴边。
我张开嘴,吃了。
肉有点咸。
但很好吃。
客厅里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婆婆的声音最响:“来来来,吃菜吃菜,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我坐在儿子的小床上,看他一口一口吃饭。
“妈妈,你不去吃吗?”
“妈妈不饿。”
“你骗人。”
“妈妈真的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饭。”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注意到了。
“妈妈一会儿去吃。”
“那你坐在这里。”
“好。”
他吃完饭,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我身上。
“妈妈,他们什么时候走?”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下午三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那我能看电视吗?”
“等他们走了再看好不好?”
“好。”
他安静地靠在我身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
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上来,隔着玻璃,声音很小。
我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饭局正酣。
婆婆的弟弟喝了两杯酒,脸已经红了,正扯着嗓子讲他单位的事。
婆婆的妹妹在吐槽她婆婆。
婆婆的表姐在展示她新买的金镯子。
婆婆的表弟在吹嘘他儿子上了重点高中。
婆婆坐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她真的很高兴。
这些是她的人。
她的血脉。
她的根。
她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这些人。
所以她害怕。
害怕失去他们。
害怕被遗忘。
害怕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所以她拼命把他们拉进这个家。
用她的方式。
用她的规则。
用她的“通知”。
我理解她。
但我没办法接受她。
陈远坐在餐桌角落,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喝着啤酒。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歉意。
我别过头。
一点半。
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
是婆婆的另一个表妹。
“哎呀,我来晚了来晚了。”她进门就道歉,“路上堵车,堵死我了。”
“没事没事,快进来坐。”婆婆站起来迎接。
“还有吃的吗?”
“有有有,给你留了。”
婆婆去厨房给她盛饭。
“不用了姐,我自己来。”
“你坐着你坐着。”
婆婆把饭端出来,又给她夹了一堆菜。
“哎呀,太多了太多了。”
“多吃点,你瘦了。”
我看着这一幕。
婆婆从来不给我盛饭。
从来不给。
我站在玄关,突然不想进去了。
我想推开门,走出去。
去哪里都行。
楼下花园也好,小区门口也好,马路上也好。
只要不是这里。
“媳妇!”婆婆喊我,“把水果切一下!”
我走回厨房,把刚才表弟带来的水果洗了,切了,摆盘,端出去。
“这苹果真甜。”有人说。
“是啊,我在超市买的,进口的。”表弟媳妇说。
“多少钱一斤?”
“二十多。”
“哎哟,这么贵。”
“给孩子吃嘛,贵点无所谓。”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
没有人跟我说话。
没有人看我。
我像个服务员。
不,比服务员还不如。
服务员还有工资。
我没有。
两点半。
有人开始告辞了。
“姐,我们走了啊,孩子下午还有课。”
“再坐会儿呗。”
“不了不了,下次再来。”
“行,那下次提前说,我再叫你们。”
“好的好的,今天辛苦了。”
婆婆把他们送到门口。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盘子摞得老高,碗里剩着半碗饭,有的菜被翻得乱七八糟,骨头吐了一桌。
我把骨头拢进垃圾桶,把盘子拿到厨房。
“我帮你。”陈远过来。
“不用。”
“我帮你。”
他拿起一摞碗,跟着我走进厨房。
我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你今天没怎么吃饭。”他说。
“不饿。”
“我给你留了菜。”
“不用。”
“在锅里热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碗,样子有点傻。
“你吃了吗?”
“吃了一点。”
“那你把菜端出来,一起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端菜。
锅里确实还有菜,婆婆特意留的,但不是给我留的,是给没来的亲戚留的。
陈远把菜端出来,放在厨房的小桌上。
“坐。”
我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
两副碗筷。
两个菜。
厨房很小,但很安静。
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响。
“关了吧。”
他伸手关了油烟机。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客厅里,婆婆还在跟最后一个亲戚聊天。
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的。
“今天……”陈远开口。
“别说。”我打断他。
他闭上了嘴。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菜凉了。
但味道还行。
“下周,”我说,“你妈说要去你妹妹家住几天。”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跟她表姐说的。”
“去多久?”
“没说。”
“那挺好。”
“嗯。”
我们两个安静地吃着饭。
三点。
最后一个亲戚走了。
婆婆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死我了。”她说。
她走进客厅,看见我在厨房洗碗,说:“碗放着明天再洗吧,你今天也累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人话。
“没事,很快洗完。”
“那行,你洗完把地拖一下,地上都是油。”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妈,”我说,“你能不能自己拖一下?”
“我腰疼。”
“我腰也疼。”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我今天忙了一天,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今天也忙了一天。”
“你年轻,你累点怎么了?”
“我年轻就得累?”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她的声音提高了,“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带陈远,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我喊过一句累吗?”
“那是你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年轻时候的苦,是你自己选择的,不是我造成的。你不能因为你吃过苦,就觉得我也应该吃苦。”
“你——”
“我今天早上六点起来,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炖汤,蒸鱼,拌凉菜。他们来了,我倒茶,端菜,收拾桌子。他们走了,我洗碗,拖地,倒垃圾。”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做了这么多,你一句‘辛苦了’,然后让我继续拖地。你觉得合适吗?”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儿子,”我指向陈远,“今天做了什么?他除了支了张桌子,什么都没做。你怎么不让他拖地?”
“他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男人没长手?”
陈远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抹布。
“我来拖。”他说。
“不用你。”婆婆拦住他,“你个大男人,拖什么地?”
“妈。”陈远看着她,“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
她被他按在沙发上。
陈远拿起拖把,从厨房开始拖。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看着陈远。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委屈。
有愤怒。
有不解。
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说出来了。
五年了。
五年了,我一直忍着。
今天,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跟陈远说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远推门进来。
“她哭了。”他说。
“嗯。”
“她说她不知道你这么累。”
“嗯。”
“她说她以后注意。”
“嗯。”
“你信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我不信。”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也不信。”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
“但她说出来,总比不说好。”
“也许吧。”
“下周她去我妹家。”
“嗯。”
“我带你去吃火锅。”
“好。”
“就我们俩。”
“孩子呢?”
“放我妈家。”
“你妈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硬,但很暖。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还坐在沙发上。
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看起来很孤单。
我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但今天。
今天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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