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雨
早晨是被太阳晒醒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根,两根,亮得晃眼。我翻个身,想,今天去哪儿呢?
后来我就去了开州。也不是特意要去的,只是顺着一条路走,路边的风吹着吹着,就把我吹到了汉丰湖边。
那湖水,大得像海,又安静得像一口没人用的绿锅,盛着天光云影,也盛着这一城的梦。当地人管这叫“滨湖有情”。情不情的,我不知道,反正那风拂在脸上,是不讲道理的舒服,像是谁在你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痒痒的,又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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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大约就是一种不计较的陪伴。几个老头在岸边钓鱼,半天没动静,也不急,好像钓的不是鱼,是时间。浮漂定在水面上,像一颗黑色的痣,长在湖的脸上。我想,这大概就是“情”吧——跟这水耗着,谁也不嫌弃谁。
人生里很多事急不得,就像这湖里的鱼,你不急,它或许反而好奇你这耐性,凑上前来瞧一瞧。这种慢,不是懒惰,是一种底气,是水给这座城的安抚。
肚子饿了。胃像个空口袋,被风一吹,就开始敲锣打鼓。开州人爱吃,也会吃,嘴巴刁得很,他们说这叫“金厨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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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了几位好友钻进一家馆子,点了盘闻名遐迩的香肠,又要了一笼混蒸。那香肠,红白分明,像极了日子里的泾渭,却又在油脂的融合下变得和谐。咬一口,油就滋地一下冒出来,烫得人直缩脖子,可那股子混合着花椒与粮食的香气,却霸道地占领了口腔,香得人直跺脚,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驱散了。
那个“混蒸”,更是热闹,肉、芋头、南瓜,什么都有,一股脑儿蒸在一起,像个大家庭,挤挤攘攘,却彼此入味。蒸汽腾起来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生活的本质——各种滋味相互渗透,最后都化成了一口软糯的香甜。
做饭的师傅是个胖大叔,满头汗,腰上系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一边颠勺一边哼着小调。那调子弯弯绕绕,不成章法,却有着一股从泥土里拔出来的鲜活味儿。我问他这调子叫啥,他头也不抬,说不知道,反正祖祖辈辈都这么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有味”了,不是那精致调料堆出来的味,是日子熬出来的味。
这味道里,有柴火的香,有岁月的沉,有一代代人守着灶台的固执与温情。这“金厨”二字,哪里是在夸厨具,分明是在夸这人,夸这骨子里的实在。
吃饱喝足,我摸着滚圆的肚皮走出门,夕阳正好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子。我突然觉得,这“滨湖有情”和“金厨有味”,讲的其实是一回事。那湖水是这座城的脾性,包容而绵长;那饭菜是这城里人的心意,热辣又深情。
晚上,我终究没舍得走,留了下来。枕上听得见湖水拍岸,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谁的好梦。如今的人,总在谈论“诗与远方”,其实远方未必是地图上的千景万色,而诗也不一定非得写在纸上。这湖水的低语,这晚风的呼吸,便是开州写给我的、最温柔的诗句。开州给我的,正是这寸能让心跳慢下来、让日子读出韵脚的“慢”。
第二天,依旧是被太阳晒醒的。光从窗帘缝里探进来,一根,两根,亮得晃眼。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去赶时间,也不想去凑什么热闹。忽然觉得,在这个凡事都要讲效率的年代,能心安理得地“赖”在一个地方,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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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以后若是有人问我哪里好玩,我大约不会背那些宣传册上的句子。我只会告诉他:去开州吧。去看看汉丰湖的晨雾,去吃一碗冒油的香肠,去跟那个圆滚滚的“民小宝”傻乐一会儿。在那里,你会觉得日子不是用来“过”的,而是用来“消受”的。
再待一天吧。不为风景,只为这水里含着的情,饭里藏着的光。
毕竟,世间好看的风景太多,难得的是这一片入心的温热。这,便是我赖着开州不想走的理由。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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