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拖着行李箱进门时,玄关的感应灯闪了三下才稳住。她弯腰换鞋,手指下意识在行李箱拉杆上来回蹭,指甲缝里还卡着点没抖干净的海边细沙。
客厅没开灯,陈默坐在沙发上,一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没等林薇开口,他先递过来一张医院预约单,纸的直角都被捏得起了皱。
“查什么?”林薇把包往茶几上一撂,声音里还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又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不就是去海边晒黑了点吗,你至于这么紧张?”
陈默没起身,目光落在她露在七分裤外的脚踝上——那里多了一道新鲜的小疤,结痂刚掉,淡粉色的印子弯弯曲曲,像条细虫子。
他记得林薇出发前特意剪了短发,说海边风大,长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太麻烦。可现在她的头发刚到齐肩,发尾还带着明显的卷度,一看就是刚烫不久。
“就查个血常规,还有HCG。”陈默把烟头狠狠按进玻璃烟灰缸里,力道大得溅出好些烟灰,“医生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直接过去不用排队。”
林薇的手一下僵在包链上,金属拉链头咔哒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斜斜漏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陈默看见她嘴角那点笑一下子僵住,她伸手想把侧脸的碎发别到耳后,手却有点发颤。“陈默,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一点,语气里裹着委屈,“我跟小东就是出去散散心,你平时爱瞎想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我去做这种检查?”
小东是林薇的男闺蜜,陈默见过几次。每次见面,小东都笑着拍他肩膀,一口一个放心,说自己跟薇薇就是纯朋友。
林薇出发前那晚,收拾行李到半夜。陈默起来喝水,看见她对着手机屏幕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一听见脚步声,立马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他当时没戳破,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林薇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幅窗帘,外面的路灯光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走的第二十天,我去物业交水电费,看见小东的车停在咱们小区地下车库,一待就是整整一下午。”
林薇的脸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结结实实撞在行李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就往嘴里灌,一大口凉水直接滑进喉咙。
水晃出来,洒在那张皱巴巴的预约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是他过来帮我拿落在家里的充电器,我走的时候忘带了,顺便帮我收一下阳台上晒的衣服。”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来飘去,不敢落在陈默脸上。
陈默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购物小票,轻轻放在茶几上。是家楼下超市的,日期是林薇走后的第十五天,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验孕棒×2、早孕试纸×3,付款用的是小东的会员卡号。
这个卡号陈默记得。上次小东来家里吃饭忘带手机,借他的手机结过账,他当时扫了一眼会员信息,发现小东的生日居然跟自己是同一天。
林薇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她死死盯着那张小票,手指攥得水杯杯壁发紧,指节都泛出青白。杯子里的水还在晃,这次洒出来更多,顺着茶几边缘往下滴,落在她的拖鞋面上,她却像完全没察觉。
“那是小东帮他女朋友买的,他女朋友最近……”
“小东女朋友三个月前就出国了,你忘了?”陈默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可这句话像块硬石头,结结实实砸在林薇心上,“你走前一天,小东请我们吃饭,他还说等女朋友明年回来就求婚,你当时还笑着说要帮他挑戒指。”
林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茶几上,和之前的水渍混在一起。她蹲下来,双手紧紧环住膝盖,肩膀一下一下抽着。
脚边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轻轻滑了一小段,像在替她发出一声无力的辩解。
陈默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林薇压抑的抽泣声,偶尔还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几声汽车鸣笛。月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茶几旁边,像个闯了祸不敢抬头的小孩。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床时,林薇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煎蛋和牛奶,煎蛋边缘煎得发焦,牛奶也没热透,温温吞吞的。
她穿了去年陈默送她的那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淡妆,可眼底那片青黑怎么也遮不住。“我去,”她把一片面包推到陈默面前,声音哑得厉害,“检查我会去做,但陈默,你能不能等结果出来,再下结论?”
陈默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抬眼看向林薇,她正低着头用勺子搅牛奶,勺沿碰在杯壁上,发出叮叮的轻响。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林薇第一次给他做早餐,也把煎蛋煎糊了,当时急得眼圈都红了,他笑着把焦掉的边咬掉,说比楼下早餐店卖的还香。
去医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陈默开车,林薇坐在副驾,一直望着窗外。车经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攥紧了放在腿上。
检查室门口,护士叫到林薇名字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攥住了陈默的手。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冰凉,还在不停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没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薇进去后,陈默靠在走廊墙上,摸出烟盒想抽一根,才发现没带火。他把烟盒塞回口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上面贴着孕妇注意事项,彩图里的女人穿着宽松裙子,笑着把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大概四十分钟后,林薇才慢慢走出来。她手里捏着化验单,头埋得很低,头发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陈默走过去,没问结果,伸手想帮她拿化验单,她却往后躲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陈默,”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医生说,怀孕六周了。”
走廊里静得很,只有空调风在头顶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陈默盯着她手里的化验单,那两个“阳性”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猛地想起,林薇出发那天,正好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他本来偷偷订了餐厅想给她惊喜,结果她早上起来说小东失恋了,得陪他出去散散心,拎着行李箱就出了门。
“六周前,”陈默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跟我说那天在公司加班,晚上十点才到家,还带了杯奶茶给我,说是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
林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躲,任由大颗的泪珠砸在化验单上,把上面的字迹晕得模糊一片。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话,最后还是蹲下来,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陈默就站在她身边,像一道安静的屏障,把那些打量的目光全挡在了外面。他没说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化验单,仔细叠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薇的后背,动作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闯了祸的小孩。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却怎么也融不成完整的一团。
林薇哭够了,慢慢站起身,眼睛通红地看着陈默。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串家里的房门钥匙,轻轻放在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皮肤,还是凉的。
“我先搬去书房住,”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们再好好谈。”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钥匙,钥匙上挂着的小企鹅挂件,是他们第一次去游乐园时一起买的,企鹅肚子上还刻着一行小字:陈默与林薇。
她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撑不住,抱着膝盖蹲下来,又开始放声哭。这次的哭声没什么力气,像整个人的骨头都被抽走了支撑。
走廊里的空调还在吹,风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把她的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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